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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她永远是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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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声三快一慢,紧跟着五声锣响,划破凌晨的寂静。
沈承宁轻轻动了动早已麻木的手臂,密密麻麻的刺痛顺着血管往上爬。楚清辞睡得极安稳,整夜几乎未曾挪动,绵长均匀的呼吸轻洒在她颈侧,温温软软。
沈承宁怕惊扰她,只得用左手撑着早已僵酸的腰,那处旧伤已隐隐作痛。她稍稍调整姿势,怀里人却似被惊动,抬手又紧紧环住她腰肢,指尖恰好按在疼处,沈承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直到怀中人呼吸重归平稳,才敢缓缓吐气。
这一痛,让她彻底清醒。
听梆子锣声,已是五更,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起身巡营。
昨晚楚清辞哭累了,不多时便窝在她怀里睡沉,头顶着她下巴,逼得她只能微微仰头。望着帐顶摇曳的烛影,大红帷帐晃得人眼热,恍惚又回到大婚那一日。
赐婚旨意下来时,她满心惶恐。从那一日到大婚,半年有余,这份不安从未散去。她想过无数条路,想救自己,想保沈家,可走着走着才发现,这根本是一道无解之题。她谁都救不了,谁都护不住,那种无力感像寒水,日夜浸着骨。
可自楚清辞嫁入府中,那份沉重似在慢慢变淡。她知礼得体,从不追问她的去向,不问她白日见了何人、做了何事。她宿在书房,她不问;她往素漪院中去,她不问;就连大婚该有的夫妻之礼迟迟未践,她也依旧不问。
这些日子,两人倒像一对寻常夫妻,一同下棋,一同出府,同床共枕,同榻而眠。
可楚清辞终究是公主,她们本就身处两个世界。楚炎赐婚的用意,彼此心照不宣,身边跟着的嬷嬷女使,哪一个不是皇帝的耳目。这场本就带着目的的婚姻,何必强求太多,相敬如宾,潦草一生,便已是最好结局。
想到这里,沈承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胸口闷堵一并吹散。
天色渐亮,她失焦了一夜的眼神慢慢回笼。素漪说得没错,是她对不住楚清辞。
昨夜已是逾矩,于她,于沈家,都绝非好事。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她压下心底泛起的无奈,小心翼翼抽回发麻的手臂,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冬日即便有日头,也驱不散刺骨寒意。可阳光晒在身上那一点暖意,仍让人贪恋。
主房的拔步床帷帐严密,是大婚之前许氏特意请江南工匠精心打造。晨光透过帐幔落在楚清辞身上,暖得她微微出汗,竟是被热醒的。
她眯着眼伸手一摸,身侧早已冰凉,那人踪迹全无。睁眼一看,自己竟大半都窝在沈承宁的位置上。昨夜片段骤然涌上心头,楚清辞脸颊一烫,猛地拽过被子蒙住脸,小声低嗔了一句。
平复许久,才起身下床。
“采薇。”
“公主醒了?”采薇一直在门外守候,闻声立刻进来。
“什么时辰了?”
“已是辰正。”
楚清辞微惊,“怎么这般晚,为何不早些唤我?”
虽不比宫中规矩森严,可身为新妇睡到这般时辰,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姑爷走时特意吩咐,说昨夜与公主对弈至夜深,睡得迟,叫奴婢们不许进来打搅。”采薇笑得一脸了然。
“这样……”楚清辞心头微暖,语气不自觉柔了几分,“他……可还在府中?”
“姑爷一个时辰前便出府巡营去了。”
楚清辞慢慢在梳妆台前坐下,敛了眸光,“服侍我洗漱吧。”
冬日昼短,寒风凛冽,府中人无事便都围在暖炉旁说闲话。楚清辞也陪着几位嫂嫂一同闲坐,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感兴趣才搭一两句话。
“这冬日最难熬,我是半步不愿出屋,一到外面,连呼吸都不畅快。”柳氏用绢帕挡了挡风,女使进门带进来的寒气让她微蹙眉头。
“那你可得抓紧去素漪姑娘那儿瞧瞧,过几日可就没这方便了。”许氏放下茶盏。
“怎么说?”
“四叔瞧着素漪整日闷在府中无趣,便托我给她寻间铺面,开家医馆。我挑了几处,过几日便同她一起去看看。”
“你这倒提醒我了。”闵氏一拍大腿,“锐昉这几日咳嗽渐好,多亏了素漪的药,我正想再去讨几副。”
“不妨事,她又不是搬出去不回来了,晚间有空依旧能去取。只是这几日要忙些,好在外面有承泽帮着打理,我也省心不少。”
楚清辞原本带着几分困意,听到“瞧着素漪整日闷在府中无趣”一句,指尖微微一蜷,攥紧了袖角。她欲言又止,终究按捺下心绪,继续静静听着。
“也好,到时我们也能出府走走,帮素漪姑娘搭把手,也解解我们的闷。”柳氏拍手。
“二嫂嫂倒是清闲。”闵氏叹气,“我还有两个孩子要操心,虽说都过了十岁,可功课实在让人头疼,身子又弱,走不上武举之路,也只能读书了。这小辈里,还属锐廷争气,跟着四叔去军中历练,过几年参加武举,定能光耀咱们沈家的门楣。”
“谈不上争气不争气。”许氏双手合十,“四叔一个人在外面拼命,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只盼锐廷能多帮衬他四叔,凡事不必像如今这般劳神,我便阿弥陀佛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楚清辞,略带疑惑,“四叔这几日怎么又不见人影,军中又忙起来了?他可曾与你说过?我瞧着锐廷倒每日准时回府。”
自那一晚之后,沈承宁一连三四日早出晚归,大前日更是彻夜未归,只托陈留回来报信,只说军务繁忙,天寒路滑,不便往返。楚清辞听闻,只让人备了换洗衣物,托陈留带去,嘱咐一句注意身体,旁的半句未多问。
“承宁他未曾与我说。”楚清辞面向许氏,语气平缓,“他刚接手禁军不久,想来是繁忙的。”
三位嫂嫂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前几日楚清辞还一口一个郡王,今日竟直接唤承宁,显然小两口关系更近了一层。三人不约而同勾了勾唇角。
“也是,他忙他的,咱们聊咱们的。”许氏笑着圆过,顿了顿又道,“这几日四叔忙于公务,公主若是烦闷,过几日不妨与我一同出府看铺子,正好给我做个伴。”
楚清辞心头一动,目光微飘,轻声道,“我一同前去,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当一同逛逛。你去过西市吗?虽比不上东市热闹,好吃好玩的也不少,正好一同看看。”
“那谢过大嫂。”
——
已是十一月初,昨夜下了一夜雪,清晨起身,院中已积起厚厚一层。屋内烛火映出,将白雪衬得柔和许多。积雪颇深,妙常已安排女使清扫,不多时,院中小径便已清爽。
楚清辞刚用过早膳,便准备梳妆去堂厅与许氏会合。她如常坐在镜前,由采薇梳发,可目光却透过铜镜,直直落在拔步床上,怔怔出神。
沈承宁昨夜依旧未归,又是陈留回来捎的信。
想到这里,楚清辞眸子微微暗下,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不对劲。自那一晚之后,已过了近十日,沈承宁分明是在躲着她。她想不通缘由,明明那夜心意那样近,为何换来的却是刻意疏远。
是讨厌自己吗?
“公主,您看这发式可还行?”采薇退到一旁,见她仍在出神,又轻声唤了一句,“公主?”
“嗯。”楚清辞收回思绪,淡淡点头,“挺好的,走吧。”
不多时,几人便带着下人出府。府兵早已在门外备妥车马,见她们出来,齐齐行礼。楚清辞向许氏示意,登车入内,采薇紧随其后。许氏与素漪也依次上车,在前引路。
刚下过雪,马车行驶得缓慢。外面风寒刺骨,楚清辞没有掀帘,只挺直身子闭目养神。采薇瞧她情绪低沉,便主动开口搭话,“奴婢方才问了许大娘子的侍女,今日要跑好大一趟,要看三四间铺子,内城外城都有。奴婢还没去过外城,正好开开眼界。”
“我也未曾去过。”楚清辞声音清淡。
“奴婢听说外城东北有家樱桃煎极有名,若是顺路,买几份给公主尝尝。”
“是你自己想吃吧。”楚清辞侧头看她,嘴角微扬。
采薇见她终于笑了,顺势撒娇,“还是公主聪明,奴婢馋好久了。”
“若不算绕远,便绕过去看看。”
“谢公主!”
沈家的铺子在西市咸宁坊旁,几人下车时,沈承泽已在此等候。今日他正好休沐,便挑了这个日子过来。
“见过公主殿下。”沈承泽躬身行礼,又转向另一边,“大嫂嫂,素漪姑娘。”
“劳烦沈将军了。”素漪屈膝一礼。
“无妨,正好今日休沐,我对京城又熟,四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沈承泽咧嘴一笑。
这间铺子不大,却带二楼,可分区使用,闲时也能上楼歇息。素漪绕着看了一圈,驻足问道,“这附近多是何种人家?”
“那边是清风楼,名声不输樊楼。”沈承泽抬手指去,“前面那条街是熟药局,民间有名的医馆多集中在此。”
“所以多是达官显贵?”
“正是。”
素漪略一沉吟,“地段虽好,却不是寻常百姓轻易能来的地方。”
沈承泽了然,拱手一笑,“素漪姑娘心怀众生,在下佩服。”
素漪唇角微扬,轻轻颔首。
众人再度登车,沈承泽骑马在前引路,往东市而去。可一连看了几间铺子,素漪都不甚满意,只得转而往外城去。
“还有一间在广备桥,原是米铺,前几日才打扫出来,你一会儿瞧瞧合不合心意。”许氏在车上拍了拍素漪的手。
“劳烦大嫂,这么冷的天还陪我出来。”
“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一家人。”许氏笑得温和。
素漪轻轻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一行人抵达广备桥时,已近午时。日头正当空,晒得人身上微微发暖。
楚清辞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脚,四处望了望,低头对采薇道,“你说的那间樱桃煎铺子在哪,去打听一下。我这里无事,你自己去逛逛便是。”
“奴婢就是随口一说,怎能把公主一人丢在这里。”
“真的无妨,有大嫂在,放心便是。”楚清辞对她眨了眨眼。她知道采薇在府中也憋得闷,既有机会,便不愿拘着她。
“那奴婢快去快回!”采薇得了允准,立刻小步跑开。
“这间铺子倒是宽敞,只是在外城,来回不便,即便乘马车,回府也要半个多时辰。”许氏进屋四下打量一圈,回头对众人道。
素漪往里走了走,越看越是满意。广备桥这间比先前看过的三间都要开阔气派,只是略显陈旧。往日做米铺,屋内地况还算完好,后屋还有一个大院子,原是米仓,日后正好用来存放药材原料。
屋内还残留些许杂物,虽打扫过,仍有浮尘。楚清辞被呛得轻咳一声,微微蹙眉,“方才一路看过来,此处鱼龙混杂,地界怕是不太安全。”
“虽说地处外城,归四哥管辖,可东北水门是漕运要道,往来人员繁杂,附近又多勾栏瓦舍,确实不算上选。”沈承泽环视一圈,附和道。
“无妨。”素漪淡淡一笑,“我自幼便与各色人打交道,如何相处,早已熟稔,不必担忧。”
沈承泽还想再劝,却又不好扫她兴致,只得叹了口气,“既如此,便依你。附近东北水门属神勇军管辖,指挥使蒋让我认得,我与他打声招呼,让他巡防时多照拂这边一些。”
“多谢沈将军。”素漪笑得坦荡灿烂,毫无掩饰。
沈承泽被这一笑晃了神,目光不自觉飘向别处,低头轻笑一声。
这一切自然没逃过许氏的眼睛。她看了看两人,眼底一转,上前道,“那就定在这里。王府离得远,我还要料理一大家子,日后便辛苦承泽多跑几趟,帮素漪姑娘多置办置办。”
“好。”沈承泽爽快应下。
几人又在屋中商议日后布局陈设,一晃便到了午正。沈承泽提议去附近酒楼用午膳,众人并无异议,转身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两道身影逆光而入,一时看不清面容,等走近了,众人才看清,竟是沈承宁与陈留。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忙人。几日不见,倒在这儿遇上了。”许氏打趣。
“方才陈留说在街上看见采薇,便叫人打听了一下,顺着找过来。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沈承宁说着,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落在楚清辞身上时,心头猛地一紧。
她本以为是陈留眼花,采薇怎会跑到外城来,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朝前走近一步,微微颔首,开口便要唤,“清……”
“郡王。”
楚清辞的声音同时响起,平静无波。
两人态度截然不同,楚清辞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只落在她鼻端,外人瞧来并无失礼,可沈承宁再清楚不过,明明前几日才说好互称名字,不再拘着身份礼数,今日她却一口一个“郡王”。
那个辞字卡在喉间,生生咽了回去。
她生气了。
“承泽今日休沐,我们才有空出来看铺子,你瞧瞧这间如何?”许氏转过身,为她介绍。
“铺子是好。”沈承宁往里走了几步,环视一圈,“只是这地方未免太过偏僻,内城西市那边地段不是更好?”
楚清辞站在她身后,听完这句话,眼神暗了暗,一言不发,径直朝门外走去。采薇不明情况,只得小步紧跟,回头时恰好与陈留对视一眼,递了个眼色。
陈留立刻会意,伺机想提醒沈承宁,可沈承宁正与许氏说着铺子事宜,全然未曾留意。
素漪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承泽,“你不是说要去附近酒楼用膳?”
“哦对,就在不远处。四哥可用过午膳了?一同去吧。”
“还未曾,那就一同。”沈承宁转身看向沈承泽,这才注意到陈留频频往门外使眼色,顺着望去,楚清辞早已不在屋内。
沈承宁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抿了抿唇,淡淡道,“走吧。”
出门时,楚清辞已经上了马车。沈承宁看了一眼,对采薇示意了一下,随即也登车。
马车内糊着裘皮,暖意融融。楚清辞捧着汤婆子端坐一旁,见沈承宁进来,眼睫微颤,轻轻侧过头,不与她对视。
车厢内气氛凝滞,像外面的寒风一样冷。马车缓缓行驶,车身轻轻晃动,两人衣料偶尔相擦,却无半分言语。
“这几日在整顿军纪,事务繁杂,故而宿在军营。”沈承宁斟酌着字句,语气小心翼翼。
“嗯,郡王辛苦。”楚清辞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正好今日巡防至东北水门,冬日漕运虽已停航,事务依旧不少。”
“嗯。”
楚清辞始终侧对着她,不肯有半分目光交汇,可心底的委屈却抑制不住地蔓延。
这几日她分明在刻意躲避,明明那一晚自己已那样主动,换来的却是疏远。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沈承宁大约对谁都是这般温和妥帖,对族中亲眷好,对素漪好,对陈留好,并非独独对她不同。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认命似的笑。
本就不该有太多奢望,这场婚姻,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交换。
她永远是昭华长公主,永远成不了真正的靖川王妃。
马车行驶不久,便停在酒楼前。沈承宁率先下车站定,伸手想去扶她,楚清辞却视而不见,只示意采薇上前搀扶,径自下车。
沈承宁伸在半空的手讪讪收回。
“这家酒楼专做江南菜,味道地道,厨子都是从江南请来的,我之前来过一次。”沈承泽领着众人往里走,“我已经定了二楼雅间,直接上楼便是。”
沈承宁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飘向楚清辞。一转头,却撞进素漪眼里。素漪挑了挑眉,一脸玩味地看着她。沈承宁立刻偏过头,望向栏杆外的街景,这一看,脚步骤然顿住。
她眯着眼凝望片刻,偏头对陈留低声道,“那边是春尚茶楼的后院?”
陈留探头看了看,“正是,没想到从这里能看得这般清楚。”
“去叫周适大人过来,另外,派几个人去那茶楼打探一番。”
“是。”
这一顿饭,沈承宁心思全然不在席间。众人与她说话,她也只是随口敷衍,饭菜几乎未动几口,眼神频频望向窗外。偶尔陈留进来低声禀报几句,她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楚清辞坐在她身侧,一切都看在眼里。见她食不下咽,终究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郡王有公事,也别敷衍着吃食。”
“哦,好。”沈承宁像是回过神来,连忙伸筷夹了点菜,胡乱塞进嘴里。
用膳完毕,众人起身离开,刚走到楼梯口,正好遇上往上走的周适,一行人纷纷见礼。
“大嫂,你们先回府,我同承泽、周大人还有些公事要谈。”
许氏点点头,与素漪先行下楼。楚清辞也紧随其后,刚要迈步,沈承宁忽然从身后叫住她。
“清……公主。”
楚清辞驻足,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身。
“今日公务不重,我会早些回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