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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那公主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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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开宴。
王府正厅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律单人独案,描金漆纹,精致考究。果品肴馔分列案上,井然有序。
前院距正厅尚有一段路,待沈承宁到时,楚清辞已在女使引带下落座。她刚入席,便被引至楚清辞身侧。
“公主。”沈承宁微微颔首,低声问,“方才在后院,一切可好?”
“还好,与几位嫂嫂叙了叙旧,劳郡王挂心。”
沈承宁点头,正襟端坐。
不多时,晋王楚景沅与顾知章一同入内。沈承宁眉头微蹙,前院并未见此二人,想来是自另一处入府。不及细想,二人已走近。
“见过晋王殿下。”沈承宁起身行礼。
楚景沅伸手虚扶,“妹夫不必多礼。”
“皇兄。”楚清辞亦起身。
“皇妹近来安好?”
“安好。”
“瞧着便是。”楚景沅笑望她,“方才远远看去,皇妹气色反比在宫中时更佳,想来是妹夫照料得用心。”
楚清辞脸颊微热,垂眸浅浅一笑,未作应答。
众人依次落座。今日寿宴主君楚宗祁从侧门入内,身着锦色吉服,面南居中而坐,受众人遥拜贺寿。
楚宗祁素来待人温和,席上规矩不多,几句寒暄过后,宴席正式开始。女使们捧肴布菜,往来有序。
殿内兽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寒气。各人案上果品点心罗列,雪花酥、蒸栗糕、乳糖梅子皆是寻常,唯有案中一只青釉小盏格外惹眼,内盛七八枚蜜煎金橘膏。
此物乃江南深冬贡品,深秋后采摘极小金橘,连皮蜜渍月余,再以慢火收膏,路途遥远且极易腐坏,即便是宫中岁末大宴,也难得几回。
“诸位不妨尝尝。”楚宗祁开口笑道,“此乃蜜煎金橘膏,江南故人所赠,今日一并与诸位分享。”
“果然是上等佳品。”蔡从安率先尝了一枚,连声赞叹,起身恭贺,“入口不涩,清甜软糯,下官还是初次品尝,多谢王爷赏赐。”
楚宗祁朗声大笑,“果子虽好,切莫贪多,免得甜倒了牙。稍后回府,可带些回去给孙儿,他必定欢喜。”
“谢王爷厚爱。”
楚清辞听着介绍,目光落在小盏上,伸筷取了一枚放入口中。清甜软糯在舌尖化开,滋味别致,她微怔一瞬,不自觉挑了挑眉。下一瞬,她察觉到一道目光,侧头望去,正好撞进沈承宁眼底。
沈承宁唇角微扬,轻轻挑眉,似在问,好吃吗?
楚清辞抿了抿唇,放下筷子,故意别开脸不去看她。旁却又有动静,她忍不住再侧目,只见沈承宁也夹起一枚金橘膏,慢慢入口,朝她认真点头,示意确实好吃。
楚清辞低下头,嘴角微抿,悄悄嗔了她一眼。
这一幕,尽数落入对面楚清盈眼中。她心头纷乱,拿起茶盏猛喝一口,却因过急呛得连声咳嗽。
苏则颐立刻侧身,手掌轻抚她后背,低声关切,“还好吗?可是茶水太烫?”
楚清盈气息稍平,眼神飘忽,“是有些烫。”
“那臣让人换些温的来。”
“不必。”楚清盈轻轻扶住小腹,心绪繁杂。
事已至此,怨也无用。苏则颐待她温和有礼,处处尊重,可也仅仅是相敬如宾。她正失神,前方几道身影吸引了她注意。
邢柯等人给楚宗祁贺寿归来,行至楚清辞席前顿住脚步,示意女使斟酒,随即上前。
“下官邢柯,见过长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楚清辞不认得此人,下意识侧头看向沈承宁。
沈承宁抬眸淡淡一瞥,一时猜不透他用意,只淡淡介绍,“这位是殿前司检法官,邢柯大人。”
楚清辞了然,微微颔首,“邢大人。”
邢柯直起身,目光轻飘飘扫过沈承宁,笑意温文,话中却藏刀,“今日沂亲王寿宴,殿下身侧能有这般重臣相伴,想来也是殿下体恤之心。”
楚清辞只当是寻常应酬,温声应道,“同来贺寿,理所应当。”
邢柯笑意更深,步步紧逼,“臣在殿前司掌律法,见惯京中人情世事。有些人纵有才干,若无贵人提携,终究难登大雅之席。
有些人,得伴贵人左右,方能入此高门盛宴,与宗室重臣同列。臣每每思及,都觉世事偏倚,实在令人感慨。”
楚清辞微微蹙眉,隐约觉出话语怪异,“邢大人言重了,朝廷用人,自有法度。”
“法度固然是法度,人情亦有人情。”邢柯不再遮掩,目光直逼沈承宁,“臣只是叹,有些人一身功业声名,皆系于一人之侧。一旦离了身侧依仗,便再无立足此等场合的资格。郡王身居高位,镇守外城,想来,心中也时时自省此节吧?”
沈承宁始终安坐如常,指尖轻抵杯沿,神色平静无波。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眼,看向邢柯。
声音不高,却清冽如冰:“邢大人执掌殿前律法,理应最懂尊卑名分。”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刃,“我与长公主殿下同席,是夫妇名分,是朝廷礼制。”
目光微抬,淡淡扫过邢柯,“倒是邢大人,今日入宴,不知是凭宗室牒文,还是依官阶品序?若论立足之资,大人不妨先自省,自己今日一席之地,又是凭何而来。”
邢柯僵在原地,一时语塞。于洪武及时从旁走出,一把按住他肩头,打圆场道,“正寻你呢,原来在这儿偷懒躲酒。”
随即向楚清辞躬身,“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恕下官失礼,那边酒局尚在,臣带邢大人先行告退。”
楚清辞虽不明其中纠葛,仍颔首示意。待几人离去,她才侧头看向沈承宁,低声问,“这些人是何来头?方才那番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沈承宁敛去锋芒,露出温和笑意,“许是酒吃多了,胡言乱语罢了,臣也不懂。”
“真的?”楚清辞仍有不安,思索片刻,回头对身后采薇递了个眼色。
采薇立刻会意,悄然退出席间。
午宴罢,众人移步前厅。楚宗祁长子特意请来汴京盛名的戏曲班子贺寿,当家旦角名噪京城,轻易不肯开嗓,非达官显贵重金相邀不出。
沈承宁本不喜戏曲,还是侧身询问楚清辞意愿。楚清辞心思仍悬在方才之事上,只盼采薇尽快带回消息,随口便点头应好。
一出戏毕,已是申时末。晚间尚有晚宴,多是饮酒应酬,部分人纷纷告辞。沈承宁与楚清辞也在其中。
归途依旧是熟路,夕阳斜照,景致熟悉,楚清辞却无心观赏。登车时,采薇对她悄悄点头,她心中一紧,只盼早日回府问个究竟。
自上车起,沈承宁便察觉她异常沉默。往日归途,她总爱掀帘看街景,今日却安安静静坐于一隅,神色郁郁。
马车行至界身巷,沈承宁轻声开口,“快到潘楼了,要不今晚就在这儿用晚膳?”
楚清辞回过神,淡淡摇头,“改日吧,我有些累。”
“那回青岚居用,想来是午间未歇息,身子乏了。”
“好。”
马车抵府时,天色已黑,府前灯笼高挂。沈承宁先跃下车,地面积雪未清,路滑难行,她回身伸手握住楚清辞的手,轻声叮嘱,“小心。”
院内灯笼影影绰绰,照亮小径。沈承宁踩上薄雪,身形微晃。
“当心。”楚清辞连忙扶住她,“冬日积雪难扫,明日让人仔细清理一番。”
二人入青岚居,简单更衣梳洗后便用晚膳。一顿饭下来,楚清辞食不知味,胃口全无,沈承宁看在眼里,不免担忧。
“可是不合胃口?”沈承宁停筷望着她。
“有一点,天寒,身子不大舒服。”
“我让陈留去太医院请医官。”
“不必,休息一晚便好。”
沈承宁暗自思忖,上回赴宴归来,她也曾这般情绪低落,午后在后院,莫非与楚清盈之间发生了什么?
“采薇,你留一步。”沈承宁出门时,拦下正要入内的采薇,“今日在后院,公主与荣和公主可有交谈?”
“说了几句。”
“可有异常?”
采薇一脸不解,“并无异常。诸位女眷都很客气,公主也还算开心。”
“那是为何……”沈承宁低声自语。
“姑爷说什么?”
“没什么,你进去伺候吧。”
采薇满腹疑惑,推门入内,楚清辞已卸去钗环,只着中衣。见采薇进来,她才回过神,淡淡吩咐,“备水,沐浴。”
楚清辞沐浴不喜多人伺候,往日只留采薇一人,也隔在屏风之外。众人退去,房门合上,她立刻扶着浴桶转身,望向屏风后,“可打听出什么?”
“奴婢问了相熟的女使,确实有所耳闻。”
“快说与我。”楚清辞语气急切。
采薇面露难色,支吾片刻,才低声道,“她们说,前院几位大人借着苏大人与荣和公主有孕之事,打趣姑爷,说姑爷身边从未有过通房侍妾,定是……定是……”
“定是什么?”
“定是……不行。”
“放肆!”楚清辞脸色一沉,怒意尽显,“何等荒唐言论!”
“奴婢也与她们争辩了几句。”采薇垂首,声音更低,“她们说,姑爷细皮嫩肉,年近三十却无半缕胡须,因此才有这般揣测。”
楚清辞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住浴桶边沿,压下怒意,再问,“那宴上呢?邢柯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采薇心一横,如实道来,“奴婢听杨大娘子身边的春兰说,前院众人不仅拿姑爷取笑,还议论寿帖之事。说……说姑爷能来赴宴,全是托了公主的福。虽有郡王爵位,也不过是依附皇家的臣子,甚至……甚至是奴才。”
楚清辞手指一松,身子缓缓滑入水中,眼神涣散。一幕幕细节在脑中串联——寿帖措辞、邢柯暗讽、众人异样目光,一切都有了解释。她努力回想沈承宁白日的神情,却不见半分异常。是毫不在意,还是伪装得太深?
她急需一个答案,“采薇,拿浴巾来。”
采薇一惊,“公主不再多洗片刻?”
“不必。”
回到卧房,沈承宁尚未归来。楚清辞望向书房方向,灯火明亮,想来是在那边梳洗。她简单擦拭干净,屏退左右。妙常本想上前说话,被她周身冷寂气场慑住,低头退了出去。
楚清辞在拔步床沿坐下,屋内只剩她一人,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她满心懊恼,自己本该早察觉异样。在宫中时,她早已习惯种种尊卑规制,可如今不同,她厌恶这些强加在身上的身份枷锁。
沈承宁回房时,屋内大半烛火已熄,只余几盏微光摇曳。夜寒风冷,她在屏风后稍待片刻,等身上寒气散去,才轻步入内。
屋内安静异常。她走近床前,才见楚清辞面朝里躺着,似已睡熟。沈承宁轻手轻脚宽衣落帐,悄然上床。
被窝温暖,萦绕着她熟悉的淡淡清香。她调整姿势躺下,侧头看了看身旁人影,一动不动,应当是睡熟了。本想睡前问问她白日之事,也只得作罢,打算明日再谈。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细碎声响。沈承宁缓缓睁眼,凝神细听,竟是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似被死死捂住,只从指缝间漏出几缕,听得人心头发紧。
“公主?”沈承宁侧身半起,声音带着睡意与紧张,试探着轻唤。
两人之间本就隔着两三拳距离,不算远。她见人没有动静,又轻轻唤了一声,左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后背。
下一瞬,楚清辞忽然转过身,伸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埋在她怀里,隐忍已久的哭声终于不再压抑,埋在她颈间低低抽泣,听得人心疼。
沈承宁浑身一僵,手足无措。她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可怀中人哭得颤抖,手环得越来越紧,她心下一软,原本悬在半空的左手,慢慢落在她背上,轻轻顺着安抚。
沈承宁声音微带颤抖,“是席上受了委屈?”
“他们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楚清辞哭腔哽咽,满是难过。
“何人欺负臣了?”
“白日那些人,我都听说了。”楚清辞声音闷闷的,“前院、席上,他们都在欺负你。”
沈承宁瞬间了然,心头一暖,缓缓躺下,让她安稳枕在自己臂弯,轻声笑道,“公主是要为臣出气?”
“自然要出气,他们那般僭越无礼。”
“那公主要如何替臣出气?”沈承宁右手轻轻环住她,拍了拍她后背。
楚清辞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沾着泪珠,直直望着她,“那些出言讥讽你的,我便去御史台,参他们大不敬之罪。”
沈承宁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不觉低笑出声,“臣还以为是公主与人不快,原来竟是在担心臣。”
楚清辞被她看得不自在,哭声渐小,又埋回她颈间。
“这些不算什么。”沈承宁轻声安抚,“不过是军中些许摩擦,他们本事不及臣,便只敢在口舌上逞快。公主不必放在心上,他们不值得。”
“我自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楚清辞声音轻细,手指紧紧攥着她的中衣,“我只是觉得,我也有错……那寿帖,是我未曾察觉,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帖子依礼制而写,与公主何干?即便没有寿帖,他们也会寻别的由头来找麻烦。”
楚清辞沉默片刻,鼻间萦绕着沈承宁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像晒过日光一般温暖。她悄悄深吸了一口,小声道,“我不喜欢这些规制。”
“嗯?”
“你以后,别再叫我公主。”楚清辞声音细若蚊蚋,“叫我清辞,好不好?”
这已是她第二次提起。
“天下规矩太多太大,大得能压死人。”她轻声回忆,“未出阁时,荣妃娘娘宫中一个宫女,只因守夜打盹,被宫令发现杖责二十,没过几日便去了。从那以后,我夜里都不敢轻易起夜。可人总是要睡觉的,凭什么因那些所谓规制,就要人性命?我不喜欢。”
沈承宁心头一软,手臂不自觉收紧,“臣记得,三年前蔡从安构陷臣时,是公主一语点醒,臣才得以洗清冤屈。公主一直都很心软良善。”
“那公主以后,也叫臣承宁便是。”沈承宁顿了顿,轻声道,“或是像太子殿下一样,叫时安也可。”
“承宁。”楚清辞抬起头,望着她,小声念了一遍。
“嗯。”沈承宁望着她,眼底温柔似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楚清辞心跳骤然加快,浑身燥热,脸颊发烫。目光不自觉落在沈承宁的唇上,唇形清晰,线条干净利落,不艳不锐,只透着几分沉静好看。
她眼神渐渐失焦,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她顺从本心,微微抬头,轻轻吻了上去,如蜻蜓点水,一碰即退,随后立刻埋回她颈间,心脏怦怦直跳。
她被自己这莽撞举动惊得不敢动弹,却又隐隐期待着什么。身旁人却似僵住一般,一动不动,唯有心跳剧烈无比,她伏在胸口,听得一清二楚,脸颊更烫。
过了许久,沈承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轻缓。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