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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还是沾了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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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二十九年,十月二十二。
天方亮,沂亲王府门前已是车马络绎。外州官员不能亲至,也遣人千里送贺,贺礼从府门排至街心,场面煊赫。
午时开宴,巳时刚过,宾客便携家眷陆续登门,前院后院一时人声鼎沸,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而今日宴主楚宗祁,仍在后厅逗鸟。
“天寒,连鸟都懒了。”他掸了掸指尖落的细屑,语气平淡。
身侧幕僚魏致立刻躬身会意,“一鸟孤鸣,难免冷清。属下再去寻几只成对来,热闹了,便有生气。”
楚宗祁淡淡一笑,转身接过侍女捧着的湿帕,净了手,周遭侍女立刻上前,为他换上寿宴吉服。他今年四十有五,体态却不见半分臃肿,身形挺拔,面部线条利落分明,唇上一抹短须,更衬得端稳持重。
他身为皇帝兄长,手中虽无实权,却素来乐善好施,重才惜士,美名播于朝外。这些年暗中提携寒门士子、结交官员无数,众人也正因他无实权、不触帝忌,才敢与他这般亲近往来。
“外头人到得如何?”楚宗祁接过温水漱口,侧头吐在铜盆中。
“已到半数,大娘子在前厅照拂。”
“军中那几人,可来了?”
“都来了,于指挥使携家眷已至,殿前司检法官邢大人也到了。另,顾学士携夫人亦已入府。”
“顾知章?”楚宗祁眯了眯眼,指尖轻叩案沿,“倒是个聪明人。”
他换好吉服,重新落座,“不急,人未齐,开宴便稍缓。”
“是。”魏致躬身退下。
沂亲王府在外城东北,与靖川王府相隔不近,巳时刚到,沈承宁便与楚清辞登车,往宴上赶。
白日的汴京与夜色下截然不同,先前几次出府皆是沈承宁下值之后,楚清辞对白日街景仍觉新鲜,掀着车帘一路看。
路线依旧是熟路,她望着窗外轻声叹,“原来白日的潘楼是这般模样,夜里灯火盛,却倒掩了它原本的壮阔。”
沈承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微扬,“潘楼外墙漆色本就讲究,白日里看,才见真章。”
“下次出府,我想来这儿。”楚清辞偏头看她,眼尾微弯,“尝尝你说的莲花鸭签,今日预订,一个月后总该能吃上吧?”
沈承宁被她这模样逗得低笑一声,作势便要去掀车帘,“自然可以,若想吃,今日便吃,贺寿不去了,就去吃莲花鸭签如何?”
“不可胡闹。”楚清辞忙一把拉住她胳膊,方知是被戏弄,颊边微热,轻轻拍了她一下,“骗我。”
沈承宁笑了笑,又温声道,“若下午回府得早,便过来。”
楚清辞没应声,依旧望着窗外,嘴角却一直轻轻扬着。
这些日子,她渐渐看清了一个与旁人嘴里全然不同的沈承宁。沈家上下都说她寡言,可楚清辞知道,自己在府中说话最多的人,正是沈承宁,甚于日日相伴的采薇,甚于天天来寻她的沈承姝。又说她沉闷无趣,可这般随口玩笑,却是一日多过一日。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暖,悄悄侧眸,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巳时五刻,车马稳稳停在沂亲王府门前。沈承宁如常先跃下车,转身回身,伸手来扶楚清辞。
“当心腰伤。”楚清辞低声嗔了一句。
沈承宁抿唇,朝她极轻地眨了眨眼。
门仆早候在一旁,见车马至,连忙上前躬身,“恭迎长公主殿下,恭迎郡王。王爷已在府中等候,二位快请入内。”
“公主请。”沈承宁侧身抬手。
楚清辞微微颔首,二人一同踏入府门。
此次寿宴设在沂王府外城别院,地方宽敞,宾客虽多,也不显拥挤。
门仆在旁垂首引路,轻声禀道,“今日虽是男女同席,然开宴之前,男女仍分两院。女眷入后院,男宾在前院,以免失了规矩。郡王请随小人往前院便是。”
楚清辞下意识看向沈承宁,这是她出嫁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别府宴席,纵然先前见过场面,心底仍有几分不安。
沈承宁朝她轻轻点头,语气安稳,“公主往后院去便是。有事便让采薇来寻我。”
“好。”楚清辞声音微轻。
目送她身影转入后院月门,沈承宁才转过身,随门仆往前院去。
别院极大,清扫得一尘不染。前一日刚落过雪,路面不见残雪,只枝头梅花上覆着一层薄白,清雅有致,主人品味,一望便知。
穿过长廊,前院的笑语声已遥遥传来。沈承宁侧头对陈留微一递眼色,随即提步走入院中。
院内宾客云集,她目光快速一扫,已锁定几张熟面孔。心念未转,一道身影已迎面而来,正是楚宗祁。
“见过王爷。晚辈恭贺王爷寿辰,来迟一步,望王爷海涵。”沈承宁立定,行叉手礼,微微躬身。
楚宗祁朗声一笑,上前扶住她臂弯,“承宁肯来,本王便欢喜。听闻你近来公务繁忙,今日到此,只管放松,不必拘礼。”
说罢,抬手引着她往人群中去,笑意温和,“今日军中也来了不少人,有几位,还是你的下属。”
沈承宁心头微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几不可察一蹙。殿前司几大厢军指挥使,竟来了近半。除沈家军旧部之外,其余几乎尽数在此。
楚宗祁引着她走到众人面前,扬声道,“今日不谈公务,不论爵位高低。这是本王侄女婿,算自家人。稍后喝酒说笑,可不许欺负我这侄女婿。”
满院皆笑。
不远处屋内,蔡从安与于洪武静坐旁观,于洪武眯着眼,从斜倚的榻上支起身子,“王爷怎么把他也叫来了?”
“他是长公主驸马,这般场合,合该到场。”
“好一个驸马爷。”于洪武冷笑一声,遂即起身,“躲了他整一个月,倒在这儿撞上。”
“你急什么。”蔡从安淡淡道,“这席上,甘愿做马前卒的,多得是。”
于洪武啐了一口,起身往外走去。
院中文武各半,文官多是生面孔,彼此行过礼便算招呼。沈承宁转眼看见苏则颐,心下一紧,楚清辞既在后院,必与楚清盈相见,不知情形如何。
她正欲上前,于洪武已从旁侧屋晃了出来。
“下官见过指挥使大人。”于洪武叉手行礼,发福的肚腩顶着,腰弯得勉强,胡须上沾着酒渍,脸上堆着一副笑里藏刀的和气。
沈承宁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抬手回礼,“于大人,许久不见。头疼,可好些了?”
“劳指挥使挂心,依旧疼得厉害。”于洪武虚虚按了按额角,一副病弱模样,“只是王爷寿宴,不敢不到。估摸着宴罢,又要疼上好几日。”
“身体为重,于大人好生保重。”沈承宁不愿在此多纠缠,目光已越过他,看向别处。
于洪武见她这般敷衍,心头不快,正要发作,肩头忽然被蔡从安按住。一个眼色递来,他才勉强压下火气。
此时苏则颐也走近,拱手行礼,“见过郡王。”
“苏大人。”沈承宁微微躬身。
于洪武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对啊,沈大人与苏大人是连襟,瞧我这记性,定是方才酒喝糊涂了。”
“还得恭喜苏大人高升。”他拍了拍苏则颐臂膀,一脸热络。
苏则颐本是文质书生,不善与这般粗直武夫周旋,只得草草谢过。
于洪武见他嘴紧,撬不出话,又转而笑道,“苏大人这可是喜上加喜——听闻荣和公主,有身孕了?”
苏则颐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真切笑意,“于大人消息灵通,堪堪三个月。”
沈承宁微怔,亦随之道贺。周遭众人一听,纷纷围上来附和恭喜。
殿前司检法官邢柯上前一步,笑道,“那今日可要沾沾苏大人喜气。年纪轻轻便做到吏部侍郎右选,日后我等兄弟们的仕途,还得多仰仗苏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苏则颐连连摆手,“皆是陛下厚爱,为朝廷尽心而已。”
邢柯话锋忽然一转,看向沈承宁,笑意玩味,“指挥使大人也要加紧才是。也该像苏大人一样,为皇室添丁进口,绵延子嗣啊。”
旁人立刻跟着打趣,“那是自然,指挥使大人前些年一直在西北打仗,听说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房里飞过的苍蝇都是公的。这么些年积攒下来,速度定然比苏大人还快。”
众人哄笑一片。
沈承宁脸颊微热,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
“我看未必。”有人声音更大,语气轻佻,“沈大人看着年纪不大,但也年近而立,脸上连胡茬都没有。虽说肤色健朗,可细皮嫩肉的,也难怪当年京中多少姑娘惦记。这么多年不肯娶妻,怕不是……不行吧?”
满院哄堂大笑。
“你们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楚宗祁从沈承宁身后走来,一掌轻轻拍在她肩上。
沈承宁本已压到极致的火气,被这一拍,瞬间按了下去。她心底清楚,这些人便是要在席前激怒她,叫她失态,她偏不如他们所愿。
苏则颐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圆场,“回王爷,众人正恭贺下官得子之喜。”
“如此,那本王也该一道恭喜。”楚宗祁大笑,“你与荣和,皆是头功。”
“谢王爷。”
蔡从安将整场闹剧尽收眼底,拉了拉于洪武,示意他回座。
二人重新落座,蔡从安才缓缓开口,“你看,马前卒从不缺。你何必亲自上前与他冲突。此人看似沉闷,实则心思极深,一点就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切记,不可与他正面交锋。”
于洪武端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粗粝手掌抹了抹嘴,怒意难平,“我也乐得相安无事。偏这小子仗着几分军功、一个爵位,便对我指手画脚。谁不知沈家在朝中本就不受待见,他倒不知收敛些尾巴做人。”
“他与他父亲一个模子,顽固不化,不懂变通。”蔡从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瞥他,“幸而陛下素来疏远沈家,你我才有今日地位。若是沈家大郎沈承瑾还在,局面可就截然不同了。”
于洪武面色一肃,收敛了戾气,只沉沉点头,再不敢多言。
“二位大人果然在此。”邢柯摇摇晃晃踱进屋,一脸神秘,“猜猜我方才撞见了什么?”
于洪武懒怠抬眼,“有话直说,少兜圈子。”
邢柯自行寻座坐下,呷了口茶,才故作高深地晃了晃头,“方才如厕归来,在长廊遇上魏致,领着人捧着一叠帖子往西去。一阵风过,帖子散了一地,有几张落在我脚边——你们猜,上面写了什么?”
屋内几人顿时竖起耳朵,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
邢柯环视一圈,对这效果颇为满意,压低声音笑道,“帖子上写着——敬邀长公主清辞偕靖川郡王臣沈承宁。诸位,可品出什么滋味?”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瞬间变得微妙。这般写法按礼制本无错,楚清辞为君,沈承宁为臣。可寻常宗室宴席,为顾全婿家体面,多会添上“王妃”二字。今日蹊跷,便在一个“偕”字,一字落定,尊卑立判。沈承宁纵是郡王,在这席上,也只是依附长公主而来的跟班。
“苏大人的帖子又是如何写法?”有人立刻抓住关键。
于洪武斜倚在椅上,冷笑一声,“这不难猜。只需问问寿帖先递到谁手中,便一清二楚。”
蔡从安淡淡扫他一眼,不言不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楚清盈虽也是帝女,却是庶出,出嫁前只有荣和一个封号,地位远不及楚清辞。她那帖子如何措辞,不必多想也能猜到。
众人心中各自了然,交头接耳间,嘲讽之意渐浓。
“这么说来,咱们今日能见到沈指挥使,还是沾了长公主的光?”
“一会儿席上,可得好好敬公主一杯。”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