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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是你对不住 ...
日暮西垂,深秋昼短,酉时刚过,天色便像浸了水的墨,缓缓沉了下来。
步军司巡检周适,率十余名兵士巡城,一行人皆勒着马缰,自安远门启程。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声息轻浅,过各处城门时,并不靠前惊扰,只勒马在道旁缓行,周适偶尔侧头,对着身侧书记官低声嘱两句,书记官便俯首,握着笔的手在牍册上快速记着,墨汁落在纸上,悄无声息。
自安远门向东,五座主城门一一巡过,皆是远远观望便走,末了行至朱雀门前,周适忽然勒住马绳,缰绳在掌心紧了半分,驱马径直往城楼下而去,一反此前的疏离姿态。
距城门下钥尚有一个多时辰,朱雀门外进城百姓仍挑着担、背着筐,络绎不绝,人声杂而不闹,透着市井烟火。守门兵士散立在门侧,天色昏昧,灯火未明,直至周适一行马蹄声近,才看清来人官服,领头的兵士脸色一紧,慌忙遣了个小卒,快步跑去寻监门官。
“让那菜农站住。”
周适翻身下马,马靴落地时轻磕青石,他抬手拂了拂官服下摆,目光直直盯住刚被放行、挑着菜筐要进城的菜农,提步便走了过去。
“这筐中物,可逐一查验过?”他站定,视线没看菜农,反倒落在身旁值守兵士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那兵士腰杆瞬间塌了半截,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回巡检大人,小的、小的都细细查过了。”
周适淡淡瞥他一眼,眼尾没什么波澜,却让那兵士浑身发僵。他转而走向菜农,伸手掀开覆在菜筐上的麻布,指尖捻过麻布边角,筐里不过是些菱角、土豆,码得齐整。他将手中提灯往筐内凑了凑,灯芯跳跃,微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寒芒,他指尖拨开土豆菱角,一柄短刀便露了出来。
“这是何物?”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瞬间静了几分。闻讯赶来的监门官刚迈到近处,见状脚步一顿,往后缩了缩,立在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只冷眼旁观,不急于上前。
菜农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双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大人恕罪,这、这是草民割菱剔芽用的农用菜刀,绝非歹物啊!”
“农用菜刀?”周适执起那刀,拇指轻轻拂过刀身,无厚背,有尖锋,刃口锋利,他将刀微微举起,让周遭兵士都能看清,“朝廷规制的农用菜刀,钝背无锋,你这刀,分明是肉铺剔骨刀的形制,一个菜农,带此刀入城,不合规制。”
“大人冤枉啊!”菜农磕头不止,“草民的菱角土豆易生芽,此刀顺手,实在是生计所需……”
“不必跪我。”周适收回刀,语气依旧平淡,没半分怒意,却更让人惶恐,“说法合理,也破不了城防规矩。”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一众值守兵士,脚步缓缓踱了两步,马靴踩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声响,“我方才在远处,立了足足一刻,进城之人,你们多是扫一眼便放行,连筐底箱角都不曾翻看。本官只拦了一人,便查出这等疏漏,平日不知,放了多少隐患入城。”
“周大人!”
监门官这才堆着笑快步上前,拱手时腰弯得极低,“大人巡城辛劳,怎不遣人通禀一声,下官也好迎候。”
周适回身看着他,眉峰微挑,没接他的客套话,只淡淡道,“你来的倒是巧,本官在此观望许久,不见监门使当值,倒是躲在别处清闲?”
“大人说笑了,说笑了。”监门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笑容有些勉强,“晚间多吃了两口,肚子滞胀,去旁边茅厕耽搁了片刻,绝非擅离职守。”
周适从鼻间轻嗤一声,笑意冷淡,“十日前,朱雀门守卫刚整肃过,本官亲批的文书,如今不过数日,又回到旧貌,诸位这般敷衍,是不把城防军纪放在眼里?”
监门官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周大人,大家都是吃朝廷俸禄,奉命办事,上头怎么吩咐,底下就怎么做,何必这般为难兄弟们。”
“上头?”周适往前半步,目光直直盯着他,语气轻却有力,“值守缺人、盘查松懈、军纪涣散,也是上头的意思?是于指挥使,亲口与你说的?”
监门官喉间一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适懒得再与他纠缠,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一手扶着马鞍,翻身利落上马,对着身侧的书记官沉声道,“记下来,戌时,朱雀门值守,应到二十八人,实到十二人,军纪松懈,盘查敷衍,未尽值守之责。”
言毕,轻夹马腹,策马径直入了内城,马蹄声渐远。
“虞候,这、这可怎么办?”值守兵士凑到监门官身边,声音发慌。
监门官看着周适一行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抬手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点心碎屑,冷哼道。“怕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由着他烧!过了这阵就好了!”说罢,甩了甩袖子,转身踱回附近的营房,门帘一掀,便没了身影。
周适入城,因朱雀门紧邻靖川王府,便直接策马往府门而来,勒住马后,翻身下马,对着府门门仆拱手,语气恭敬,“劳烦通禀,步军司巡检周适,有紧急军务,求见指挥使大人。”
门仆连忙躬身行礼,“周大人,王爷约莫一个时辰前,携长公主出府了,算着时辰也该回府,大人不妨先入内,到主屋书房等候。”
“也好,有劳。”
周适随门仆入府,府内庭院静谧,路灯昏黄,照得廊下影影绰绰。他在书房落座,下人奉了茶,他指尖轻叩茶盏边沿,心神却还在方才巡城的事上,茶水温热,也未曾饮一口。
不过片刻,便听见院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沈承宁快步走入书房,衣服上还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气,她抬手解下外间的素色披风,随手递与身旁的陈留,动作利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街市归来的浅淡倦意。
“深夜造访,打扰指挥使大人,下官失礼。”周适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
沈承宁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无半分官威,“周巡检勤勉职守,为城防奔波,何来打扰之说,坐。”
待周适落座,沈承宁才缓缓坐于主位,执起案上茶杯,轻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周适身上。
“下官刚巡完东城,亥时前还需赶往西城巡守,时间仓促,便直接来府中,有要事禀报。”周适坐直身子,语气凝重。
沈承宁放下茶杯,指尖轻抵杯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白日下官行至东水门,见门内值守兵士,与汴河上的漕船私下交接,行迹十分诡秘,刻意避人耳目。”
“私下交接?”沈承宁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转头看向陈留,“取汴京舆图来。”
“正是。”周适接着道,“说来也巧,下官昨日巡守京畿,今日晨时等东水门开城门才入城,正好撞见,那船外形简陋,不似官纲粮船,卸货时也拿不出市舶文引,下官亲眼看着,船上卸下数口油布裹着的长箱,箱子极沉,四个壮汉抬着都费力,门军连问都没问,便引着一行人,避着路人,悄悄入城了。”
“下官已遣了两个亲信,悄悄尾随,一行人行至东北水门旁的广备桥畔,进了桥边的茶肆后院,再没出来。”
沈承宁站在案前,看着铺开的舆图,指尖顺着东水门、广备桥的位置,轻轻划过,指尖顿在舆图上的一处,沉默片刻。
“东水门,是谁的下辖地界?”
“回大人,是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冯胥冯大人。”
“冯胥……”沈承宁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前几次你巡检上报,说冯胥辖内,值守规整,从无疏漏。”
“是,冯大人向来管束部下极严,值守人数足额,换值时辰从未耽搁,对来往行人货物的盘查,也一向细致,从无敷衍。”周适如实回道。
沈承宁闻言,眸色微深,又问道,“东北水门,又是谁的辖地?”
“是神勇军左厢都指挥使,蒋让大人。”
沈承宁忽然回身,倚住案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笑意未达眼底,“难怪,蒋让是沈家旧部,忠心耿耿,他们断不敢走东北水门,宁可绕远路,走东水门的市井街巷,冒着暴露的风险,也不肯碰蒋让的地界。”
“那箱子里的东西,可看出端倪?”沈承宁看向周适,语气凝重了几分。
“箱子四角露着铁箍,油布裹得严实,抬动时声响沉闷,不似寻常丝绸粮米,倒像是……硬物,分量极重。”周适仔细回想,一字一句回道。
沈承宁垂眸静思,忽然想起晚间在东市,潘楼旁的巷陌里,好似也见过几个人,抬着类似的铁箍长箱,匆匆走过,当时只当是寻常商货,未曾在意,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你继续派人,盯紧东水门,还有其余各处漕运往来的城门,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另外,暗中查一查广备桥那间茶肆,背后是何背景,何人做主。”
“那冯胥,该如何处置?”周适追问。
沈承宁抬眸,目光沉静,语气平缓却有分寸,“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向来不留痕迹,贸然动他,打草惊蛇,也查不出什么。暂且不动,静观其变,慢慢深挖,总能揪出根由。”
“下官明白。”
周适刚想起身告辞,忽又顿住,想起朱雀门的事,连忙补充,“大人,下官来府前,途经朱雀门,虽已经过数次整肃,可于洪武辖下,依旧敷衍了事,监门官吏个个混日子,城防如同虚设。”
“今日陈留,也同我说了安上门的事。”沈承宁指尖轻叩案面,语气淡却藏着锋芒,“于洪武一心排除异己,把左厢都虞候陶卫彻底架空,底下兵士只听他一人号令,安上门离殿前司不过几里路,依旧我行我素,分明是摆明了,要与我作对。”
周适闻言,眉头紧紧锁起,神色沉重,忧心忡忡,“大人,这般下去,城防恐生事端。”
“此事牵扯甚广,非一朝一夕能解决。”沈承宁语气平静,安抚道,“不必过分忧心,眼下重中之重,是盯紧漕运一事,绝不能让有心之人,钻了城防的空子,坏了京城安稳。”
“下官谨记大人吩咐,定全力以赴。”周适拱手,神色郑重,随即起身告辞,不敢多做耽搁,快步出了王府,赶赴西城巡守。
——
进了十月,气温骤降,中旬前后,汴京落了第一场雪。
不比北地雪厚风烈,只薄薄一层,悄无声息地覆上檐角、瓦缝、枯树梢头。满城银白,透着一种清寂的好看。
休沐之日,沈承宁难得不必早起。午膳过后,她掐算着时日,料想月事将至,便起身往素漪院中去施针。
往日院角竹竿上晒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干,如今早已尽数收进屋。一推门,浓重药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微蹙鼻尖。屋内四处堆着药筐、草篓、石碾,两名女使正低头慢磨,见她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你这是……要在府里开医馆了?”沈承宁以袖轻拂身前漂浮的细粉,声音带着微呛。
素漪正低头抄方子,抬眼见是她,搁下笔,轻笑,“倒是个好主意,闲时无事,也能打发光阴。”
沈承宁寻了张干净椅子坐下,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扣一松,几番欲言,又生生咽回去。最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才淡淡开口,“你总闷在院里也不是办法。若不嫌弃,我托大嫂为你相看……婚事也好。”
话音刚落,她刻意偏头,目光落在窗纸破口处漏进来的那一缕天光,不敢去看素漪的表情。
素漪微微一怔,随即歪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郡王如今也同大嫂一般,爱做媒了?是到了年纪,都免不了这般吗?”
“你!”沈承宁脸一热,被堵得语塞。
“我懂了。”素漪忽然收笑,猛地起身,“必是郡王嫌我碍眼,想捻我走。”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沈承宁连忙起身,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将人按回椅中,“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素漪别过脸,唇角撇了撇,不发一语。沈承宁无奈,挥手让女使退下,才重新坐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
“我只是……怕你无聊。”她叹了口气,“若有个人能陪你说说话,总好过一人独守。”
“就像你和公主那样?”素漪倏然回头,目光直直盯住她。
沈承宁指尖一顿,下意识蹭了蹭鼻尖,语气微虚,“我与她……怎么了?”
“别当我看不出。”素漪笑意深了几分,“这些日子,你总带她出府。承姝同我说,公主一提起你,笑起来眉眼都弯着,那欢喜是从里往外透的。”
沈承宁喉间一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指尖无意识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素漪往前倾了倾身,“她……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怎么可能。”沈承宁答得极快,语气却微有不稳。
素漪向后靠坐,脚尖轻点地面,慢悠悠抬眼看向她,“那你……想让她知道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像石子投进静池,荡开一圈圈涟漪,沈承宁顿了许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不想。”
“当真不想?”
屋内静了静,只剩窗外风掠枯枝的轻响,沈承宁起身,把案上那罐飘着细粉的药罐往远处一推,踱步到窗前,指尖轻轻叩着窗框。
“她很好。”她望着院中残雪,声音轻淡,“善解人意,通情达理,若是正常婚配,该是世间极好的妻子。”
顿了顿,她声音压得更低,“只可惜……偏偏遇上我。”
“可我瞧着,她分明已对你动了情。”素漪抬眼瞥她,语气认真,“那你呢?”
沈承宁回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重新落座,“不过是近来走得近些罢了,我待她,就如同待你与承姝一般,当是妹妹。”
素漪听罢,脸上笑意渐渐敛去,起身取来银针布巾替沈承宁施针,她动作不急不缓,细细擦拭针身,指尖稳得异乎寻常,最后找准穴位,一针针稳稳刺入,才淡淡开口,“我与公主虽不常往来,却也看得明白。她待你,是真心。”她看向沈承宁,眼神认真,“你若一味以妹妹待她,便是……负她。”
沈承宁头顶插着针,动弹不得,只能侧眼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给她希望,却不给她着落。”素漪一字一顿,“是你对不住她。”
直至施针结束,两人再无一言,各自沉默出神。
沈承宁起身欲走,素漪忽在身后唤住她,“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想开一间医馆。”
沈承宁回头,眉眼微舒,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铺面可以托大嫂打听,沈家京中闲置铺子不少,可寻一处地段好的。其余的,我公务走不开,让承泽帮你打点。”
素漪唇角微扬,从鼻间轻哼一声,“多谢。”
离开素漪院落,沈承宁转道去了主屋书房。此处原是父亲沈仁煦处置公务之地,官员议事多在此间。每逢心乱,她便来翻一翻父亲遗留的书卷,让自己沉静下来。
指尖抚过旧书泛黄纸页,墨香混着陈年木质气息,稍稍压下心头纷乱。
再回青岚居时,夕阳已斜。暖光穿窗而入,将小院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红。沈承宁立在阶下,披着落日余晖,望着院内女使们忙碌的身影,指尖不自觉一松,那股紧绷的劲儿,才缓缓卸了些。
这院子她自幼长大,沉寂多年,如今竟又有了几分儿时的热闹。
“郡王怎生立在门口,不进来?”
楚清辞倚在门边,一身素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玉簪,眉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承宁回过神,缓步走近,声音轻淡,“无事,只觉今日日色好,晒着暖。”
楚清辞抬眸望了望天,轻声道,“下午郡王不在,皇伯父府里的二嫂嫂过府说话,顺带送了寿帖。十月二十二是皇伯父生辰,特邀你我一同过府。”
“过府?”沈承宁接过帖子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敬邀长公主清辞偕靖川郡王臣沈承宁,届期贲临,共襄嘉筵,以介眉寿。”
她指尖微顿,抬眼看向楚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二嫂嫂说,皇室亲眷多半会到,嘱咐我务必前去,说许久未曾一聚。”楚清辞语调轻快,眼里带着期待。
“既如此,便去。”沈承宁浅浅一笑,神色平和,只是指尖在帖子边缘轻轻一掐,又迅速松开。
“嗯。”
沈承宁踱进偏厅,在蒲团上坐下,随手拿起一册棋谱,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这一月有余,她梳理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刚理清些许头绪,却寸步难行。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于洪武自上月末便告假,只称寒天触发旧疾,头痛难愈,一假便是半月。辖下城防依旧散漫,朝中人心知肚明,楚炎却似视而不见,每遇朝议,皆有意避开不提。
李成仁近日多方打探,才摸清几分脉络。
“程愈信虽已荣休,手却伸得极长。下官打听得知,他与沂亲王往来甚密。两家虽无姻亲,但前几年程愈信次子在酒楼失手打死人,开封府本判流放,但不出两年便安然回京。”
沈承宁眉峰微蹙,示意他继续。
“如今开封府府尹,正是靳源。”
“靳源?”
“正是沂亲王妃的族弟。”
“你是说,程愈信正因此事,才与沂亲王结好?”沈承宁指尖轻叩桌面,“他在京中关系,竟如此盘根错节?”
“汴京这池水,远比下官想象更深。”
“郡王在看棋谱?”
楚清辞掀帘而入,打断沈承宁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张口未语,只微微颔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攥,又松开。
楚清辞径直走来,拣了块蒲团在她身侧坐下,离得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轻重,“许久未与郡王对弈了。”
沈承宁会意,轻轻拂净棋盘,将一盒白子推至她面前,“公主请。”
楚清辞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清脆。她棋风锐进,落子干脆,不过数十手,边角之地已尽数占据。沈承宁的黑子数次被围,接连被吞吃十余子,棋势看着窘迫非常。
可她只垂眸盯着棋局,指尖慢悠悠摩挲着黑子,神色始终平和,不见半分焦躁。落子亦轻,不抢实地,不逞厮杀,看似处处退让,却在中腹缓缓织出一道无形脉络。
楚清辞步步紧逼,将几处残子尽数吞灭,盘面优势愈发显豁。她抬眸淡淡看她一眼,声音清如碎玉,“郡王再不出手,这局便要输了。”
沈承宁唇角微不可察一扬,声线温淡,“公主棋风锐盛,臣且陪着便是。”
话音落,她指尖一落,一子落在中腹空旷之处,看似平平无奇。
楚清辞起初未觉异样,待再落一子,骤然心惊。
先前被吞的残子、看似舍弃的边角、散漫无章的黑棋,竟被这一子一气贯通,瞬间织成天罗地网。她大片看似稳固的白棋腹地,反被尽数笼罩,处处是断点,处处隐杀机,再无转圜余地。
一子定局,胜负已分。
沈承宁将手中棋子放回棋奁,语气依旧从容,“承让。”
楚清辞望着残局默然片刻,轻轻收指,唇角微弯,“郡王藏得很深。”
一句平淡话语,却让沈承宁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骤然一滞,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扣,又迅速松开。她垂眸看向棋局,睫羽轻颤,掩去一瞬复杂心绪。
楚清辞见她神色异样,轻声道,“总觉得郡王今日心绪烦闷。”
沈承宁抬眼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眼神飘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棋盘边缘,扯出来一个理由,“劳公主挂怀,不过些许公务琐事。”
楚清辞端起旁边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往日都是郡王开解我,陪我散心。如今郡王若愿说,我亦可听。”
沈承宁指尖摩挲着杯沿,望着杯中水波轻晃,沉默不语。杯壁温热,掌心却微微发凉。
楚清辞不再追问,目光落回残局,“方才棋局之上,你被吃大半棋子,也未见如此烦闷。”
“棋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承宁低声道,声音微哑。
楚清辞指间转着一枚白子,声线柔和,“那活人的事,更不必急于一时。你既肯一步步布子,静待定局那一着,便该知晓,凡事皆有先后轻重。”
她将白子轻轻放回枰上,落在沈承宁那手胜棋之侧,指尖轻触木面,动作极轻,“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顿了顿,她声音更柔几分,像夕阳下的暖风,“若心烦,这棋,我可以陪你多下几盘。”
沈承宁抬眸望向她,她喉间微涩,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停,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超肥一章,容我缓缓,呜呜呜每写一章脑海里就有新的故事蹦出来,死手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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