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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臣倒希望, ...

  •   庾国重商,所以汴京街巷常有异域商人往来,早是寻常。东市的马行街两侧也是商贾云集,白日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街边小吃摊依次排开,市声温和,并无喧嚣。青石路面被行人踏得温润发亮,樊楼、杨楼、庄楼临街而立,气象沉静。

      从靖川王府乘车往东市,不过两、三刻钟。沈承宁怕楚清辞初次出府觉得突兀,便未让陈留走主街,只沿汴河大街缓缓北行。

      拐入界身巷时,日头西斜,车中光线渐暗,路两侧市集已次第点灯。

      楚清辞端坐车内,指尖轻抵膝头,微微偏头,借车帘微动的间隙向外望去。街上人潮熙攘,虽是深秋,但热闹不减盛夏,酒家门口旗幡被风拂得轻摆,晃出一片烟火气。

      “这是潘楼。”沈承宁留意到她视线,抬手轻撩帘角,声线平缓,“莲花鸭签是汴京一绝,寻常人家想吃,需得提前一月预定。”

      楚清辞微微侧身,朝她所指望去。两层木楼并不张扬,门面开阔干净,檐下悬着两盏灯笼,暖意沉沉。

      “再往前便是市集,此时人渐多,乘车也不便,到时可下车步行。”沈承宁见她指尖微蜷,轻声补了一句,“显贵多不会来此,臣已安排府兵便衣护在四周,会很安全。”

      “郡王费心了。”楚清辞轻轻颔首,唇角极浅地扬了一瞬,目光却一再落向窗外。

      马车在巷口停下,夕阳未完全沉落,暖光披在身上,软得慵懒。采薇上前,轻理她衣摆鬓角,几人才缓步踏入街市。

      “市集拥挤,公主定要紧随着臣,莫要走散了。”沈承宁微微俯身,声线压得低。
      楚清辞抬眸看她一眼,轻轻点头,“记下了。”

      正如她所言,夜市中人潮渐涌,众人多是弃车步行,只偶尔有车马缓行而过。

      天色未全黑,街边羊角灯、琉璃灯却已次第挑起,巷内多金银彩帛之肆,屋宇齐整,即使是入夜亦难掩财气。摊贩依序排开,灯下堆着锦缎、毛皮、珠翠小饰,小贩托银器盘沿街轻唤,孩童们被大人牵着手,四处张望着,但多是围在糖人摊前不肯挪步。

      一间珠玉小铺牵住楚清辞的脚步,她向沈承宁略一颔首,两人并肩走了过去,铺子不大,器物小巧,件件精致。

      楚清辞伸手拿起一件羊脂玉小饰,指腹轻拂玉面,灯下莹光柔和,静静吸着她的目光。

      “娘子好眼光,这是于阗羊脂玉,无绺无裂,佩戴摆放皆宜,是市面上少见的好玉。”摊主笑道。

      沈承宁目光落在她眼尾,轻声道,“若夫人喜欢,便买下。”

      楚清辞指尖一顿,微微侧首看她,眸中惊色一闪,随即垂落眼帘,耳尖漫上一层浅红。

      “喜欢。”她将目光落回玉上,唇角悄悄弯起。

      沈承宁偏头示意陈留付账,接过包好的玉,轻轻放入楚清辞掌心,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滞。

      “多谢……官人。”楚清辞垂眸,声细如絮。

      沈承宁目光轻移,耳尖微热,偏头见采薇与陈留都低头抿笑,只得颔首迈步向前,脚步却刻意放缓,等她跟上。

      二人行在人潮之中,往日的礼数似乎也被这场景晕染渐渐淡去。楚清辞步子缓,沈承宁便随她节奏,有孩童嬉闹跑过,她自然伸手握住楚清辞的手,轻往身侧带了带。

      楚清辞身形微僵,却未挣开,指尖慢慢舒展,任由她牵着。

      楚清辞也渐渐松了紧绷的心绪,肆意打量眼前一切。她自幼长在深宫,从未见过汴京这般鲜活热闹的模样,目光所及,皆是新奇。

      “这是樊楼。”

      楚清辞抬眼望去,几座高楼比肩而立,层楼叠起,飞桥相接,珠帘在夜色里垂出一片柔光,灯火层层铺展,连半空都被映得微亮,气派是她从未见过的。

      “樊楼上元灯景,向来是汴京第一。今年承姝与锐廷来看过,回来同臣说了许久。臣倒是多年未看了,上一回还是二哥在时,带我来过。这些年,应是又添了不少新花样。

      “我从未见过。”楚清辞指尖微蜷,“在宫中时,上元节父皇也会命人布置后宫,灯树彩廊也算精致,只是也应远没有这般开阔热闹。”

      “明年上元,臣可陪公主再来。”沈承宁侧眸看她。

      楚清辞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两人未入樊楼,转而往一旁杨楼去。沈承宁知晓她身份特殊,怕樊楼中人多眼杂,遇上相识贵胄,反倒不自在。

      杨楼虽不及樊楼华丽,却胜在清净,楼内丝竹轻绕,宾客举止有度。

      小厮引两人径直上了三楼雅间,窗正对樊楼,推开便揽尽满城灯火。楚清辞扶着窗沿,静望窗外,呼吸都放得轻缓。

      “那边……是皇宫?”

      沈承宁顺她指尖望去,“是,离此不过一里。”她见楚清辞眉尖微垂,神色恍惚,“公主想家了?”

      楚清辞摇头,收回扶着窗沿的手,指尖微凉,回身缓缓落座,“只是感慨。这里离皇宫这般近,但我前二十年,被那一方宫墙圈着,却从未见过。”

      沈承宁执壶为她斟茶,轻轻推至面前,“世间女子,多被院墙所困。旁人说是守礼持家,但其实不过尽是枷锁。”

      楚清辞眸色微顿,指尖触到温热杯壁,端起轻抿了一口,复又放下,静静望着杯中茶水。

      沈承宁看着她的动作,缓缓开口,“臣记得,公主过了寅时不饮茶的,怕扰睡眠。”

      楚清辞抬眸看她一眼,轻轻点头,低低应了一声,“郡王亲自斟茶,没有推辞的道理。”

      “臣倒希望,公主可以拒绝。”

      “为何?”楚清辞微怔。

      沈承宁目光沉静,直视着她,“公主若从不拒绝,那臣与困住你前二十年的那道墙,有何分别?”

      楚清辞眸色骤然一缩,指节猛地收紧,握杯的手僵住。她自幼被教端庄、教顺从、教隐忍,教习嬷嬷的言语句句在耳,她学了一切规矩仪态,却从未有人教过她,她可以说不。

      沈承宁未再言语,只伸手轻取过她杯中残茶,置于一旁,另执壶倒了一杯温水,指尖稳稳推着杯底,轻轻推到她手前。

      声音轻,动作更轻,“公主可以拒绝。”

      ——

      回程马车上分外安静,街市喧嚣隔在帘外,车壁烛笼随马蹄轻晃,光影落在沈承宁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她倚在厢壁,已然睡熟。

      方才多是沈承宁在说,说集市菜品,说杨楼的景致,说夜市里哪家糖人最甜,楚清辞每感兴趣一点,她便会停下来多说几句。

      车内只有两人,烛影摇曳,竟像是回到往日睡前,纱帐半垂,帐外是世界的喧嚣,帐内是她们的私语,暂时抛开君臣夫妻的束缚,肆无忌惮聊着天。

      那样的时刻,一度成了楚清辞每日最盼的。仿佛只有在那一方帐子里,她才能把长公主的身份卸下,只做楚清辞自己。即便此刻二人不说话,沈承宁在身侧睡着,她也觉得心安。

      心底有一点东西,正悄悄发芽。

      她渐渐喜欢成为靖川王妃的日子。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外下人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老爷,周大人到访,此刻正在主屋书房候着。”

      沈承宁睡得沉。楚清辞微怔,本想等她醒透再叫,眼下却只能轻摇。

      “郡王?”她指尖轻触她肩,没动,又再轻晃了一下。

      沈承宁惺忪睁眼,声线微哑,“已到府中了?”

      “到了,说是周大人在书房相候。”

      沈承宁瞬间敛去睡意,腰背一正,“公主先回青岚居,臣与周大人议完事便归。”

      “郡王自去便是。”

      沈承宁先行下车,回身又扶楚清辞落地,略一颔首,便提步往内院而去。

      楚清辞缓步回到青岚居,刚进院门便见厅内有人影,脚步微顿。未及入内,已听见声音。

      “四嫂嫂好偏心,同四哥出府,竟不叫我。”沈承姝叉腰立在厅中,半点不见下午的局促,“大嫂说你们在青岚居用膳,我还当你们闹了别扭,过来探望,才知你们早出府逛街市去了。”

      楚清辞眉眼微弯,引她落座,“郡王见我终日在府无趣,便拉我出去走走。下次一定知会妹妹。”

      “四哥竟肯主动带你出门?”沈承姝鼓着腮,一脸不可思议,“往日我与二哥邀他,他从不应允,原来是只肯陪四嫂嫂。”

      “郡王心细,不过是体恤我罢了,妹妹莫怪他。”楚清辞指尖轻抵桌沿,笑意浅浅。

      “你们去了何处?”
      “东市一带。”
      “可上了樊楼?”
      “未曾,只去了杨楼。”

      “杨楼也好。”沈承姝眼睛一亮,“今年上元我与锐廷看灯,挤得辛苦,已想着来年定要早早定下杨楼雅间。到时四嫂嫂也一同前往吧!”

      楚清辞轻声应下,笑意却更深一层,来年上元,她已有约。

      送走沈承姝,楚清辞洗漱毕,仍不见沈承宁归来。将近戌时末,陈留才来传话。

      “公主,郡王尚有公务未了,嘱公主先歇息,不必等他。”

      “夜寒露重,你给他添件衣裳,莫要受寒。”楚清辞隔屏吩咐。

      “是。”

      陈留退下后,楚清辞仍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轻摩挲着袖口,半晌未动。直至采薇替她梳好发,她才缓缓出声,声线轻,“我乏了,你们下去吧。”

      妙常自她回府,几次想开口,总寻不到正当时机,奈何楚清辞不肯与她正眼相对。此刻人尽退,她索性心一横,依旧立在原地。

      “嬷嬷还有事?”楚清辞透过铜镜看她,神色平静,看不出起伏。

      “公主。”妙常垂首,恭敬得一丝不苟,“莫要忘了陛下对您的嘱托。”

      楚清辞这才回身,看向她,目光沉静,认真端详了片刻。“嬷嬷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挟父皇以令我?”

      “奴婢不敢。”妙常垂首,“只是公主身份贵重,当以皇家为重。今夜贸然出府,于礼不合。奴婢是陛下遣来护持公主之人,公主当信我。”

      楚清辞轻笑一声,起身走向床榻,“嬷嬷嘴上说不敢,行事倒半点不含糊。若我不听,嬷嬷便要入宫回奏了,是么?”

      妙常当即跪地,“奴婢一心向主,天地可鉴。”

      “你一心向父皇,自然是真。”楚清辞轻吐一口气,“罢了,我倦了,你退下吧。”

      “是。”

      妙常走后,房中只剩烛火轻摇,楚清辞在榻边静坐许久,那一番话如冷水浇身,比深秋夜风更寒。方才街市灯火犹在眼前,一入这深院,便有人时刻提醒她身份、规矩、使命。

      她坐得久了,觉得身子发僵,起身去桌前倒了杯水,刚端起,就听见主厅方向有脚步声。下一瞬,沈承宁的身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公主怎的还没睡?”她一脸讶异,方才进院,就见卧房灯还亮着。

      “晚膳圆子吃多了,觉得甜腻,便喝点水压一压。”

      沈承宁看她神色似有阴霾,兴致也不似白日高涨,只轻轻点头,“臣去换身衣裳,洗漱罢便睡。”

      “嗯。”

      楚清辞应完,将茶杯放回桌上,转身回榻前躺下。出府的欢喜还没散,妙常的话又搅得心绪不宁,她全无睡意,望着拔步床帐顶出神。纱帐未拢,烛火映进帐内,光影忽明忽暗。她目光追着空中一粒浮尘,看它一时上扬,一时沉落,漫无目的。忽然一阵风过,那浮尘在帐中猛烈一晃,飘到帐外,融入光影里,慢慢消失。

      下一瞬,她的目光,被榻前那张熟悉的脸接住。

      该怎么形容呢?楚清辞觉得,不论见多少次,这张脸都会让她心头一颤。当时堂上众多大臣之中,她唯独记了这张脸,这一记,便是多年。如今日日可见,却仍觉得像一场梦。她就当作是梦,直直望着,不肯移开。

      沈承宁应是刚洗过脸,额角几缕湿发乖巧地搭在鬓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一间,摄人心魂。身上只着中衣,清瘦得很,看来白日里那身宽大朝服,将一切都藏得极好。楚清辞忍不住微微侧身,目光停在她身上。

      沈承宁自进门,便感受到那道视线。被看得微微无措,只好加快脚步走到榻边,撩纱帐,躺好。

      身边的光与影仿佛更近了。她努力维持呼吸平稳,平躺着,不敢动。一丝温热忽然轻搭在额间,让她瞬间失神。

      “你额间有水珠。”楚清辞的声音很低,贴着夜色,食指挂着水珠。

      “哦……”沈承宁轻应,“应是方才未擦净,谢过公主。”

      “不必总谢我。”楚清辞讪讪收回手,声音更轻,“也不必总叫我公主。”

      沈承宁侧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她,静静等她下文。

      “在宫中,人人唤我公主,父皇唤我昭华。可那些,都不是我。”楚清辞转平躺,目光又飘向帐顶漂浮的浮尘,“叫我清辞吧。母后与皇祖母,都是这般叫我的。”

      “可……这会违制。臣以为不妥。”

      “我不想和你做君臣。”楚清辞声音闷闷的,头轻轻向里侧偏了偏,“想像寻常人家一样。”

      像集市里看到的那些夫妻,并肩走路,说话随意,不必时刻端着。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间,沈承宁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又有一丝害怕随之而来,手脚瞬间冰凉。她没有说话,好在光线昏暗,神色的起伏,不至于被看穿。

      帐内很静,静得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被放大。楚清辞的目光,追着那粒浮尘飘远、消失,才缓缓出声,“若是以后公事繁多,便不必像今日这般带我出府了。况且你腰上还有伤,应多歇息。”

      “今日碰巧周大人在附近巡视,正好有公事没谈完,便一并继续了。”沈承宁知道她意有所指,轻声解释,“不忙的。”不明白她情绪因何沉落,只暗忖明日问一问采薇。

      身边的人一直没应,沈承宁静静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渐稳,见她已睡着,才轻轻侧过头,合眼歇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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