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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你这郡王才 ...

  •   春去夏来,暖风一吹,汴京人便换上了轻衫。

      沈承宁也不例外。

      从军十余年,夏日常是裹在重甲之中,汗湿重衣,从没有这般松快过。一袭浅色常服,风穿袖而过,她反倒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肩上少了些什么。

      夏初,她正式行册礼,承袭靖川郡王爵位,满府上下、朝野内外,皆改口称郡王。她听着却总觉生疏,私下里拉着陈留,反复叮嘱,“没人时,还是叫我公子吧。”

      陈留忍着笑应下。

      这半年深居简出,专心调养,身子好了不少。腰伤虽未彻底痊愈,行走坐卧、寻常跑动已无大碍。连从前经年不调的月事,也渐渐恢复了准时。

      可这准时,却把沈承宁吓得魂都快飞了。她一头扎进素漪院中,脸色发白,素漪正慢条斯理烹茶,茶香袅袅。
      “这是好事,说明你气血渐复,身子比从前强了,你慌什么?”

      沈承宁一把按住她的手,急得声音都发紧,“如何不慌?日后若是叫人发现……”

      素漪抬眼,淡淡瞥她,手臂被这人握的生疼,还挣脱不掉,“郡王这般与我谈论女子月事,传出去,怕是不妥吧。”

      “姑奶奶!”沈承宁吓得伸手便要去捂她的嘴,慌忙回头看院中是否有侍女经过,“你小声些!这般天气,气味藏都藏不住,一旦露馅……”

      素漪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那你想如何?”

      “能不能……让它不来?”沈承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哀求。

      素漪像听了什么荒诞不经的话,定定看了她片刻,“你是不要命了?月事如期而至,是身子安康之象。你这郡王才当几日,便不要命了?”

      “那你给我想个别的法子!”沈承宁急得快要哭出来。

      素漪无奈,抬下巴指了指案头那本医书,“把书拿过来。”

      沈承宁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递到她面前。

      素漪一页页翻着,嘴里念念有词,翻了半晌,忽然抬头,尬笑一声,“应该……是有。我再仔细找找,找到了告诉你。”

      眼看沈承宁又要追问,她立刻扬声朝门外唤,“郡王渴了,上茶。”

      一句话堵得沈承宁哑口无言,她瞪了素漪一眼,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只得转身拂袖而去。

      ——

      大婚定在八月初三。

      靖川郡王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宫中楚清辞,亦不得闲。她的婚服用了半年时间才绣成,金线压着云凤,嫁妆罗列如山,尽数备妥。她终日所忙,唯有习礼。

      皇后特遣两位资深嬷嬷入棠梨阁,专教她婚后规矩、持家之道、宗室应对。

      不过十日,每日晨昏各一个时辰。

      楚清辞自幼在深宫长大,一言一行早有规矩,本不必如此细教。只是从前她是金枝玉叶,只需守公主本分,日后入了靖川郡王府,便是一府女主,中馈执掌、家庙祭拜、与郡王相处的分寸,都要重新拿捏。

      棠梨阁

      教习嬷嬷垂手侍立,语气温和,分寸极稳,“公主入府,不必自贬身份,您是天家贵胄,只需在外人面前,给郡王几分体面。宗室命妇往来,礼数周全,便是保全皇家颜面。”

      楚清辞端坐锦墩,指尖轻捻膝上锦帕,静静听着,偶尔颔首,不多一言。

      “拜祭沈家先祠,面对先郡王牌位,行肃拜即可,不必过屈。王府有长嫂主持中馈,公主以客礼相待,不必执卑躬之态。”
      “日常起居,公主居主院,陪嫁宫人伺候,一应用度仍由内廷供给。郡王若来内院,公主从容相待,不疏不亲,最为合宜。”

      嬷嬷又将大婚流程一一细说,亲迎、拜堂、合卺、坐帐,哪一步垂眸,哪一步起身,哪一步回礼,细致入微。楚清辞听得极认真,无半分少女羞涩,只如记一篇宫廷规制。

      教习最后一日,宫人尽数退去,花厅里只剩她们三人,教习嬷嬷上前一步,神色端谨,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老身有几句体己话,是天下女子出阁前必闻的。事关闺门、人伦、子嗣,今日不得不讲。”

      楚清辞指尖微顿,已隐约猜到下文,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点头。

      教习嬷嬷垂眸,声平如诵,“郡王是天定之夫,公主入府,便是夫妇一体,以承宗庙。花烛之夜,乃礼之正、伦之常,不必惊,不必惧,更不可避。只需从容顺应,不失端庄,便是合宜。”

      顿了顿,那句最要紧的话,轻得几乎被香风卷走,“郡王正当盛年,公主需顺其意、安其心,夜里不可推拒,不可冷颜。夫妻和顺,方能上慰陛下、下安宗室,远固朝野之望。”

      教习嬷嬷躬身告退,只留一句,“公主天生贵仪,无需多教。往后只须记得,身在郡王府,心在天家,稳得住,便是圆满。”

      楚清辞抬眸望向窗外,夏木阴阴,风动叶声,她淡淡应了一声。

      直到嬷嬷退去,一向沉稳的她才红了耳根,转身独自走向厅深处,背影微微发紧。

      采薇送走嬷嬷,回头不见人影,问过守门侍女,便快步跟了进去。她这几日也跟着学了不少规矩,一言一行都收敛了许多,“公主可是累了?”

      楚清辞一怔,敛了神色,轻声道,“有点。”目光仍落在窗外。

      采薇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忍不住低低一笑,“公主是害羞了吧。”

      楚清辞攥着帕子轻轻拍了她一下,“胡说。”

      “公主放心,郡王那般人物,听闻这些,想必也会害羞的。”

      楚清辞嗔她一眼,脸颊却越来越烫。

      “郡王都二十七了,奴婢打听清楚了,这些年无妾无侍,连近身伺候的人都少,定是个心性极稳、极自重的人。”

      楚清辞听不下去,连忙打断,“越发放肆了,这等事也敢拿来打趣。”

      “是是是,奴婢错了。”采薇尾音拖得长长的,明知她不恼。

      楚清辞不再理她,刚要转进卧房,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她起身出来,便见皇帝身边的内侍喆吉躬身立在门口。

      “奴才见过长公主。”
      楚清辞抬手虚扶,“喆吉大人何来?”

      “长公主不日大婚,陛下有几句话要亲自交代。”
      “此刻便去?”
      “正是。”
      “劳烦大人引路。”

      夏日昼长,酉时将尽,天依旧明亮,宫道上宫人洒扫,竹帚擦过青砖,沙沙轻响。遇见楚清辞,皆垂首行礼,她一一温和颔首,步履轻缓。

      至福宁殿外,喆吉躬身,“公主稍候,奴才通传。”

      楚清辞静静立在阶前,廊下侍卫按刀肃立,一动不动,远处宫墙角下,小内侍低着头飞快清扫落叶,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不多时,喆吉出来引路,楚清辞整理衣襟,轻步入殿。

      福宁殿内光线偏暗,几盏烛火明明灭灭,跳在堆如山的奏折上。墨香混着龙涎香,沉而闷,楚炎埋首文牍之间,执笔不停,肩背微弯,显是连日操劳。

      听见脚步声,他才放下笔,抬眼时露出温和笑意,“昭华来了,坐。”

      楚清辞依礼见驾,落座后轻声道,“天热暑重,父皇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昭华有心了,你们兄妹几个,就属你最贴心。”楚炎轻叹一声,语气缓缓沉了下来,“朕未问你心意,便将你指婚沈承宁,你……可怨朕?”

      楚清辞立刻起身,垂首沉稳道,“儿臣不怨,先靖川郡王为国死难,满门忠烈;靖川郡王少年戍边,安定西陲,是国之栋梁。儿臣身为公主,自当为父皇分忧,为国家尽责。”

      楚炎欣慰点头,“你能明白,朕心甚慰。”

      皇后因这桩婚事与他冷战数月,至今未和,他生怕女儿也心生芥蒂。好在楚清辞一向识大体,懂轻重。

      “沈家人口简单,多是寡嫂子侄,你入府后不必应付那些宅斗纷争。沈承宁为人端正,这些年未曾娶妻,也必不会委屈你。”楚炎声音缓了缓,眼底露出几分真切不舍,“只是你在朕身边长了二十年,忽然要离宫出嫁,朕心里,终究是舍不得。”

      楚清辞垂眸,眼角微润,强忍着泪意不落。

      楚炎转开脸,抬手按了按眼角,再回头时,神色已重归帝王深沉。烛火在他眸中投下深影,殿外隐约的扫地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淡,“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朕今日叫你过来,要交代的,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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