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儿臣清辞, ...
-
嘉平二十九年,八月初二。
靖川郡王府上下忙作一团,许氏、柳氏、闵氏各司其职,料理得井井有条。因工期仓促,府内只先行修缮了大婚所用的正厅与沈承宁居住的青岚居,其余院落,只得待婚后慢慢整理。沈承宁并未搬入正屋,只将那里陈设还按原样摆放,府中众人都懂她的心思,也不曾多拦。
王府外红灯高悬,府内处处红绸缠绕,喜字张贴齐整,一梁一柱都擦拭得光洁明亮,既有将门的疏朗气度,又不失内敛雅致。家中子侄个个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一般鲜亮,连下人也换了喜庆衣饰,阖府上下,无不将这场婚事看得极重。
这几日王府宾客不绝,许氏脸上笑意从无间断,倒像是自己娶亲一般,凡来道贺之人,她都温和应酬,一视同仁,不分亲疏。沈承姝也跟着几位嫂嫂一同接待宾客,小姑娘出落得大方得体,待人接物极有礼数,很是体面。
唯独沈承宁一人,越近大婚,心中越是慌乱不安。前几日素漪还过来宽慰几句,见她始终心神不宁、油盐不进,便借着帮许氏忙活的由头,次次婉拒相见。幸好沈承泽为了堂兄大婚,特向宫中告假几日,时时陪在她身边,她才不至于独自煎熬。
“承泽,若我说……”沈承宁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终是试探着开口,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说什么?”沈承泽好奇地望过来。
“没什么。”沈承宁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你该不会是不想娶公主吧?”沈承泽猛地压低声音,站起身,瞪大了眼睛。
“不是……”沈承宁语气微微发虚。
沈承泽重新坐下,细细替她分析,“据我所知,皇后娘娘对这门婚事本就不甚满意,她一心属意自家外甥,此事未成,还与陛下争执过几回。你可是在担心这个?”
沈承宁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沈承泽只当她是真心忧虑,又继续劝道,“这场婚事人人都清楚,虽说是陛下天恩降旨,实则也是为了安抚沈家,四哥你不必背负太大压力。”
这些沈承宁自然都明白,可心底真正的难处,却半分也无法言说。她辗转迟疑了许久,才勉强开口问道,“公主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向?她……可愿意?”
沈承泽在宫中任职,消息向来比她灵通。
“陛下既已赐婚,就算公主与皇后娘娘属意秦家公子,又能如何?何况昭华长公主素来温良恭敬,是个通透明理之人。”沈承泽忽然又压低声音,“不过,六七日前我倒是听说,长公主一直闭门不出,像是染了不适,好几波太医都从我值守的宫门进宫诊治,近几日没了消息,应当已是痊愈了。”
沈承宁眉头微微蹙起,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公主怎会偏偏在此时生病?眼下已是夏末,既不似酷暑易中暑,也不似秋冬易染风寒,她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正沉吟间,陈留快步进来禀报,“公子,顾大人一行人应当快到府门了,许大娘子请您往前厅等候。”
“这就来。”沈承宁站起身,正好借此换个心境,暂且喘一口气。
大婚前一日,掌婚使顾知章亲率礼部一众官员入府,查验王府一应陈设、亲迎仪仗,连同大婚冕服也一一核对。确认诸事无差后,顾知章才缓缓开口,“一应礼制完备无误。明日卯末整装,辰初启程,前往皇宫亲迎公主。”
沈承宁微微颔首,“有劳学士。”
顾知章一行离去后,许氏又一头扎进府中事务,小到明日引客入席、宾客安置,大到喜堂行礼、全套流程,都要再一一核对演练。沈承宁呆立在前厅,手足无措,不知该从何下手。许氏见她无事可做,又拉着她去试穿明日的婚服,查看针脚是否还需调整。
这般一通忙碌,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入夜。
八月初三寅时
天尚未大亮,靖川郡王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渐沸。今日是郡王娶亲的大好日子,王府已多年不闻喜声,上一回沈承策成婚,已是十余年前。如今的沈家,正需要这样一场盛事,冲淡连日来的沉郁,盖过所有不如意。
未到卯时,许氏已脚步匆匆地闯至青岚居外,若不是陈留急急拦着,便要径直撞进主屋。
“瞧瞧什么时辰了,还睡着!”许氏声音压着急意。
陈留连忙摆手示意噤声,“公子昨夜睡得极晚,躺下还不到两个时辰,此刻尚未到卯时,您且让他再歇片刻吧。”
两人正低语,沈承宁已睡眼惺忪,揉着眼推门出来。
“醒了便好,醒了便好。”许氏一见她,立刻催着下人准备,“快去沐浴更衣,用过早饭还要去拜宗祠。”
“有劳大嫂,只是……你也不必这般紧张。”沈承宁将门敞开,示意女使入内。
许氏上下扫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个白眼,“我的爷,今日是什么日子?倒像是我在娶亲一般。不然你回去继续躺着,我替你进宫把公主迎回来便是。”
说罢,许氏转身便出了院子,沈承宁只得在身后尴尬一笑。
卯时正,沈承宁梳洗完毕,步入宗祠。
沈氏族人已静立等候,祠内只点两盏长明灯,光线昏沉。正中供着列祖列宗牌位,素色灵幔垂落。沈承宁一身素服,上前焚香,三叩而起,最后目光落在沈仁煦的牌位上,沉声道:
“儿承宁,今日奉旨迎娶昭华长公主。
儿身负重命,家门荣辱系于一身,
唯以忠谨自持,不负列祖,不负国朝。”
礼毕,她返回小院。
屋中已备好大婚冕服,大红衬袍、九章纹郡王礼服、玉带、金冠,一一陈列案上。
沈承宁依次穿戴,衣料厚重,层层束紧,将她本就清挺的身形衬得愈发端严。长发高束,戴上进贤冠,冠带垂于两侧。镜中人眉目清峻,身姿挺拔。
辰正时分,掌婚使顾知章已率礼部官员在府门外等候。内侍捧制书而至,朗声宣亲迎之旨:“皇帝制曰:命靖川郡王沈承宁,备礼入宫,亲迎昭华长公主。钦此。”
沈承宁跪地接旨,叩首,“臣,承旨。”后起身翻身上马。
此时汴京城中,商贩已陆续出摊,然从靖川郡王府至皇宫一路,早已由禁军清道,留出一条笔直御道。百姓立在街巷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都想一睹天子嫁女的盛况。
沈承宁乘高头大马行在最前,身后跟着沈承泽等几位沈家子弟,人人腰间系着红绸,再后是掌婚使与仪仗队列,正中是昭华长公主的朱红描金彩舆,十六人抬扛,锦幔低垂,宫人、礼官、护卫簇拥两侧,队伍绵延半里,气势恢宏。
沈承宁端坐马上,目不斜视,面上带着得体浅笑,任由百姓观望。迎亲队伍行得缓慢,特意绕行京城最繁华的长街,直至巳时初,方至宫门前。
沈承宁翻身下马,与顾知章及两位礼官由宣德门入宫。内侍引四人至垂拱殿前广场正中,北向立定,垂手屏息,静候公主出宫。
清早日光尚不烈,微风轻拂。顾知章余光瞥见沈承宁鬓角已沁出薄汗,温声笑道,“郡王不必紧张,稍后礼仪,自有本使引领。”
沈承宁抬眼,定了定神,颔首道,“谢过顾大人。”
——
楚清辞天未亮便已起身。
寅时正,侍女、嬷嬷鱼贯而入,沐浴、净身、斋戒、上妆、穿戴,一套流程足足耗时两个时辰。楚清辞如木偶一般,任由众人摆布,尚未出宫,已觉疲惫不堪。直至辰时正,方才妆造完毕,由宫人引至皇后宫中,行肃拜大礼。
慈宁殿内香烟细细,气息沉静。楚炎与秦令徽早已端坐殿上,见她入内,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
楚清辞身着翟衣,珠冠垂珞,步履沉稳,至殿中立定,敛衣垂手,而后缓缓俯身,行三肃拜大礼。
一拜,双手轻垂,脊背挺直,声静如玉石相击,“儿臣清辞,今日奉旨出降,恭拜父皇、母后。”
再拜,眉眼低垂,语声微沉,“深蒙抚育十数年,恩不敢忘。”
三拜,俯身更重,一字一句,清晰安稳,此去入府,儿臣必谨持身仪,守闺门之礼,上不负宗庙,下不负沈氏,不负天家期许。”
三拜既毕,她直身静立,垂首待命。
自入殿,楚清辞目光未曾与二人交汇,皇后秦令徽眼眶微润,却依旧守礼,无半分失态。楚炎目光沉凝,稍一动容,缓缓开口,“起身吧。守礼,持重,安稳。皇室之女,不可失仪。”
楚清辞轻声应,“儿臣谨记。”
皇后抬手,示意她近前,待她走到身侧,皇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温,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入心,“到了郡王府,你依旧是长公主,不必自轻。只是既为人妇,便要给郡王体面,顾全宗室视听。不卑,不亢,不疏,不亲。从容二字,守好便是一生。”
楚清辞抬眸看了母后一眼,又轻轻垂下,只应一字,“是。”
无泪,无哽咽,无小儿女情态,皇室婚嫁,本就不是私情。她自懂事便知,今日,不过是行至命定的一步。
皇后松开手,微微颔首,嬷嬷在旁轻声提醒,“公主,吉时将至。”
楚清辞再行一肃拜,躬身而退,一步一步,缓缓退出殿门。
楚清辞出了殿门,轻轻闭眼,将将涌上来的湿意强压回去,稳住身形,才随嬷嬷往前,往侧殿静候。不过片刻,便有内官躬身来报,“靖川郡王已在殿前候旨。”
嬷嬷上前轻扶楚清辞起身,翟衣曳地,凤冠垂珠,她以素绢宫扇半遮容颜,自内廷缓缓而出。
内廷侧门先传来极轻的环佩叮咚,沈承宁才缓缓抬眼。前导两名女官稳步先行,随后是两位宫装嬷嬷,再往后,才是簇拥在正中的楚清辞。
她一身深青织翟翟衣,内衬大红中单,袖角微露一抹艳色,更衬得气度静雅端凝。头上九翚四凤冠珠珞垂落,密密遮住眉间,只露一截光洁下颌与挺秀鼻梁。手中素绢宫扇轻执,扇面疏竹淡墨,半掩容颜,眼睫轻垂。
一行人至殿前,与沈承宁相隔数步,齐齐立定。
宫内赞礼官扬声,声调平稳:“靖川郡王,迎亲——”
沈承宁依礼缓缓躬身,行正揖之礼。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声线清稳,落在空寂殿前,一字一句,清晰可闻,“臣,沈承宁,奉迎公主。”
楚清辞不语,只微微颔首,宫扇上垂饰轻轻一晃。
礼毕,赞礼官再唱:“公主升舆——”
两侧嬷嬷上前,轻扶楚清辞臂弯,她顺势缓步转身,自侧门往宫门外而去。素扇依旧半遮面容,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待楚清辞身影转过殿角,沈承宁才直起身。掌婚使顾知章在旁轻声道,“郡王,请引舆。”
她微微颔首,随礼官稳步出宫。
宫门外,仪仗早已整肃待命。迎亲队伍静立不动,见她出来,齐齐敛神。那顶十六抬朱红描金彩舆停在正中,锦幔低垂,淡淡熏香自帘隙透出。
楚清辞已在嬷嬷搀扶下,轻提裙裾,缓步踏入舆中。帘幕缓缓落下,将内外隔绝。
内官高声唱喏,“启驾——”
沈承宁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