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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兹以嫡长女 ...

  •   皇城距靖川郡王府不远,沈承宁策马缓行,一路默然归府。刚至府门前,便见许氏正送几位媒人出门,她未曾驻足,径直入府,往主厅而去。厅中已摆好膳食,众人方才落座,她便径自入席,低头用饭。

      许氏送走媒人,回身不见人影,进了主厅,才见她埋首吃饭,不由带了几分埋怨,“腰伤又忘了?走得这般急。方才那些媒人你也见了,再不松口,府门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尚在丧期,这些人未免太过急躁。” 沈承宁筷子未停,抽空应了一声。

      许氏一怔,神色略讪。沈承宁自知语气稍重,放下碗筷轻咳一声,“大嫂日后不必再为我张罗。”

      “那便等出了孝再说。” 许氏依言坐下。

      沈承宁淡淡抬眼,“日后也不必了,陛下,已为我赐婚。”

      一语落地,满桌寂然。二嫂柳氏最先回神,轻声问道,“是哪家姑娘?”

      “昭华长公主。”

      席间再无声息。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信自己耳朵,片刻后,目光齐齐落在沈承宁身上。她却依旧如常用饭,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沈承姝满脸错愕,“可是前年马球会上,与你分朋对垒的那位昭华长公主?”

      “正是。”

      沈承宁答得简短,抬眼扫过众人神色,将碗中粥饭几口扒尽,起身道,“我吃完了,你们慢用。”说罢便转身出厅,只留下一屋子怔立不语的人。

      三嫂闵氏攥住许氏衣袖,声音发轻,“大嫂,我没听错吧?是陛下嫡长女昭华长公主?”

      许氏点头,声音亦有些飘,“是。”

      “天爷……”

      与靖川郡王府一般震动的,还有整个汴京朝野。沈承宁归府次日,赐婚圣旨便正式颁下,阖府上下跪地接旨。消息一传开,京中瞬间沸腾。前些日子登门说亲的媒人,个个恨不得销声匿迹,遇见沈家人便绕道走,唯恐被人提起当日攀附之事。

      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皇后秦令徽。她听闻消息,惊怒交加,顾不得宫规礼节,径直赶往福宁殿。楚炎早知她必来,并未让人阻拦。

      “陛下为何将昭华许配给一介武夫?” 皇后声含泣意。

      楚炎未抬眼,依旧批阅奏折,“武夫如何?你秦家世代将门,不也是武将出身?”

      “臣妾不是说武将不好。” 皇后急道,“朝中世家文臣比比皆是,为何不从中挑选?去年陛下将荣和公主嫁与御史中丞之子,为何到了昭华,便如此草率?便是无人可选,臣妾兄长之子秦煜,也是上上之选。”

      楚炎猛地将奏折拍在案上,声线沉下,“妇人之见!昭华婚事,岂能由你这般随意安排?”

      “陛下是要将女儿婚事,当作朝堂筹码吗?” 皇后泪落眼眶。

      楚炎一滞,语气稍躁,“朕与你说不明白!朕是真心为昭华考量。沈承宁新袭郡王爵位,日后子嗣必承爵位,正是太子最坚实的助力,朕一切皆有安排!”

      “那昭华一生幸福,陛下可曾安排在内?”

      楚炎沉声道,“沈承宁多年未娶,无妾无侍,这般品行,还不足以证明?”

      皇后闭了闭眼,疲惫摇头,“罢了,陛下旨意已下,臣妾多说无益。今日是臣妾叨扰了。”她草草行礼,转身退出殿中。

      楚炎越想越恼,抬手扫落案上茶杯,青瓷碎裂之声刺耳。他于朝堂之上步步平衡,处处为难,竟无一人体谅,只换来声声责难。

      ——

      素漪踏入院中时,风正拂过窗棂。

      沈承宁临窗坐着,指尖捏着一卷书,书页却久未翻动。见素漪眼底含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轻谑,她只默默翻了个白眼,合上书,起身伏到榻上,脊背挺得直,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她伏了许久,身后并无动静。回头时,素漪正坐在小凳上搓艾草,指尖捻得细碎,青烟从陶罐里缓缓升起,绕着她指尖打转。素漪抬眼撞上她的目光,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真要娶公主?”方才饭桌上那一声“昭华长公主”,连素漪都惊得心口一跳。

      沈承宁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应了一声,“嗯。”

      “那你……要怎么娶?”素漪笑得更狡黠。

      她猛地回头,瞪了素漪一眼,不是恼,是无处可躲的慌,“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打趣我。”

      “我没打趣。”素漪收了笑,指尖捏起一枚银针,“只是没见过你这般慌,还强装镇定。”

      话音落,银针轻轻刺入穴位。沈承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背脊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终于老实伏回去,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能如何?抗旨吗?”

      “不抗旨,日后与公主朝夕相对,你如何藏得住?”素漪的手稳而轻,语气是真的为她难。

      沈承宁沉默片刻,只道,“兵来将挡。”四个字,说得轻,却压着满心的茫然无措。

      素漪不再逗她,手持艾草罐,在她腰伤处缓缓移动,暖意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沈承宁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眉头舒展,呼吸渐沉,竟似要睡去。

      其实她并非真的不慌,只是除了接受,别无他路。

      三年前那夜,楚清辞悄无声息递来的那封信,将她从蔡从安的构陷里拉出来,那份恩情,她一直揣在心底,从未敢忘。若这一生必须娶妻,那人是楚清辞,她也不算抗拒。公主性子静,眉眼温,想来应是个好相处的人。

      她只需藏好自己的身份,总能搪塞一时。

      可一时之后呢?

      婚典、同床、朝夕相处……她不敢想,只把满心乱麻压在心底,闭着眼,装作什么都不必面对。

      ——

      春光来得悄无声息。

      一场暖风吹过,汴京满城换新。去岁边境无战事,今年年节便格外热闹,街巷之间,人声鼎沸,连空气里都飘着烟火气。

      上元灯节盛景空前,沈承姝拉着沈廷锐一同出门,两人同岁,名为姑侄,实则像一对顽伴,疯玩了一整天。夜里回来,鼻尖冻得通红,凑在沈承宁榻前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讲街上的灯、热闹的人、漫天飞舞的花灯,说得眉飞色舞。沈承宁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上元节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府外便传来仪仗之声。

      楚炎遣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为掌婚使,亲登靖川郡王府。府门大开,长史、管事、仆役尽数跪于街旁,鸦雀无声。顾知章一身绯色官袍,身姿端稳,手捧制书,缓步而入,礼部侍郎与宗正寺官属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威仪自生。

      正厅早已设好北向香案,沈承宁一身素色公服,立在阶下,脊背挺直,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攥紧。

      顾知章站定,傧相高声唱喏:“天使至——权靖川郡王,接旨——”

      一声落,满府寂静,沈承宁整衣、上前、屈膝、跪倒,动作一丝不苟,每一步都稳,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跳得有多沉。

      顾知章展开制书,声音清朗,字字落进耳中:

      皇帝制曰:
      朕钦恤忠良,敦崇姻睦。
      故靖川郡王沈仁煦,为国死事,功在鼎彝。
      权靖川郡王沈承宁,嗣勋继武,安定西陲,朕甚嘉之。
      兹以嫡长女昭华长公主,降嫁于尔。
      今日持节行纳采、问名之礼。布礼成典,永固宗盟。
      钦此。

      宣旨毕,四下静得能听见呼吸。

      沈承宁伏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臣,沈承宁,祗承君命。谢陛下隆恩。”

      三叩首,起身,额角已微微见汗。

      礼部侍郎奉上采礼,玄纁束帛、俪皮、礼器,一一陈列于香案之上,礼数周全,不繁不乱。

      顾知章目光温和,依礼而言,“郡王,请赐庚帖。”

      八字一交,便是天定姻缘。沈承宁指尖微顿,身后长史早已捧来朱笔庚帖,她接过,指尖微凉,双手缓缓递出。

      顾知章恭敬接过,沉声道,“纳采、问名,礼毕。”

      沈承宁躬身一揖,“有劳学士。”

      不多寒暄,掌婚使一行转身离去。阖府再次跪送,直到仪仗声远去,厅中紧绷的气息才缓缓散开。

      许氏长长舒出一口气,身子一软,瘫坐在椅中,额角已渗出汗珠。她虽是将门出身,却从未见过这般天子赐婚的大阵仗,从晨起便悬着一颗心,此刻人去楼空,才觉浑身脱力,“可算……忙完了。”

      婢女连忙递上热茶,她接过,指尖都还在微颤。

      三嫂闵氏出身文臣世家,于这些礼仪最是清楚,挨着她坐下,轻声笑道,“大嫂,这才只是开始。往后往来应酬、宫中打点、王府修缮,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她抬眼扫过厅中陈设,又道,“如今尚在丧期,等四叔六月册爵之后,整座王府都要翻新一遍。只盼公主晚些下嫁,不然,时间实在赶得太紧。”

      许氏越听越头大,却身为长嫂,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眼底藏着几分无措,又有几分身为沈家主母的倔强。

      沈承宁立在一旁,始终沉默,她垂着眼,听着嫂嫂们的议论,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原以为还能拖一段时日,不想上元刚过,赐婚之礼便接踵而至。六月的郡王册封近在眼前,婚典亦不远矣。她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

      齐镇开未过完正月,便要启程回陕西路,他到底是陕西路安抚使,边关不可久虚,需回京兆府坐镇。临行那日,沈承宁亲至城外相送。

      “送到这里便回去吧。”齐镇开立在车前,目光沉沉望着她。

      沈承宁心头五味杂陈。明知如今边境安定,此去并无凶险,可一别经年,朝夕相伴的旧部即将远去,一股涩意还是慢慢漫上喉间。

      齐镇开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忽然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下次回京,怕是要到年底了。你的喜酒,我是赶不上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补我一顿。”

      沈承宁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垂眸应道,“自然,这杯酒,必定等齐叔父。”

      齐镇开不再多言,深深望了一眼新郑门的方向,似是将京城的繁华与风雨一并收入眼底,随即转身登车。百十名亲兵护持左右,车队缓缓启动,向着西北而去。

      沈承宁拱手躬身,那一躬,久久不曾直起。直到烟尘散尽,人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才缓缓抬眼,眼底空茫一片。

      “走吧。”

      陈留轻声应了,小心翼翼扶她登车。一路沉默,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平稳得叫人心慌。陈留走在车侧,时不时抬眼瞟一瞟车帘,不知该如何安慰。

      行过街角,一阵甜香随风飘来。沈承宁忽然掀帘,“停车。”

      陈留顺着她目光望去,是家老字号的桂花糕铺子。“公子想吃桂花糕?”

      “买一些。”沈承宁望着那块木牌,声音轻了许多,“父亲从前,很爱吃这个。”

      车停在路边,她捧着温热的纸包,指尖传来甜香,忽然就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父亲与兄长常年戍边,一年只回京一回。每到述职归府,便是阖家团圆之日。父亲总会把她抱在怀里,去街头看灯,去城头望鳌山,路过桂花糕摊,必定停下,买上一两块。
      她总是攥着糕,先递到父亲面前。母亲在一旁笑,说两人都贪甜,小心坏了牙。

      如今想起来,那些细碎温暖的光景,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沈承宁轻轻咬下一口,甜意漫开,眼眶却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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