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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朕问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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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宁回京之后,各府拜帖便如雪片般飞来,或邀过府一叙,或请同赴酒楼宴饮。她一概以腰伤未愈、不便应酬推却,一则与京中世家本就生疏,二则身心俱疲,实在无力周旋。
这段时日,她除了在府中养伤,便是看着沈锐廷练剑,少年执剑起落,她便坐在廊下静候,偶尔出声指点一二。
沈承泽下值之后,也总爱往她院里跑,絮絮说着宫中当差的琐碎趣事,官职虽微,却过得自在欢喜。见她腰伤发作时行动不便,还特意找人做了一支手杖,反倒被许氏笑骂年纪轻轻便学老人家拄拐。
久居府中,便少不得许氏的念叨。
许氏年近四旬,性子爽利,人缘极佳,自沈仁煦殉国、陛下屡加褒奖之后,京中众人趋炎附势者络绎不绝,她心中了然,却依旧温和相待,不曾戳破,一来二去,反倒落得个贤良善交的好名声。如今沈承宁归家,说亲之人险些踏破门槛,她便一门心思放在了沈承宁的婚事上。
沈承宁不堪其扰,却又不忍拂了大嫂一片心意,只得温言婉拒。
“大嫂,我现下实在无心娶妻,连年征战刚歇,只想清静几年,再谈其他。”她伏在榻上,腰间敷着热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许氏隔着纱帐坐在桌边,望着她轻轻一叹,“先定下亲事也无妨,何时成婚再作打算,总好过你这般无牵无挂,叫人放心不下。”
“这般仓促定亲,于姑娘家不负责。何况我不知何时便要重返西北,成婚与不成婚,又有何分别?”
“你不必拿话哄我。”许氏一眼看穿,“夏国已许诺五十年不犯边,陛下并无再遣你出京之意,你日后,必定是要留在京中的。”
沈承宁见瞒她不住,只得另寻说辞,“再等几年吧,我一身伤病,总不能叫人刚嫁进门,便日日伺候我。”
“如何等得?”许氏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你过了年便二十七岁,至今未曾成家,都说长嫂如母,我怎能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话到此处,她忽然挑眉一笑,眼底多了几分促狭,“哦……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离孝期尚有半年,我定寻方子把你的腰伤治好,少说也要恢复八成,你不必忧心。”
“什么?”沈承宁一时没能回过神。
陈留在旁听得明白,早已捂嘴偷笑。待沈承宁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抓起榻上的枕头便朝陈留砸了过去。
“不是的……大嫂,我这般满身伤痕,哪家姑娘肯看中我?不如等伤愈之后,再相看不迟。”她急得连连辩解,已是招架不住。
许氏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多了几分心疼,“你这些年孤零零一个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话锋微微一转,她轻声试探,“素漪姑娘如何?我看你二人朝夕相伴,关系亲近。她虽是夏国人,可心性品行皆是上等,配你,刚刚好。”
她早前曾旁敲侧击问过素漪,被对方轻描淡写挡了回去,却依旧不死心,想探探沈承宁的心意。
“大嫂又在胡乱撮合。”沈承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哭笑不得,“我与素漪只是朋友,怎可扯到婚嫁之上?”
她连忙朝陈留使眼色求救。
陈留强忍着笑意上前解围,“大娘子,公子该换药帕了,天色也不早,您先回院歇息吧。”
许氏分明看出这是逐客令,却也不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此事你务必放在心上,况且娶亲哪有那么快,纳吉,问名,征礼最快都要半年。”
——
腊日至,岁终大祭。天子亲祀天地、宗庙、山川,告一年功过,举国休沐。入夜,大内开宴,召文武重臣同贺。
沈承宁腰伤未愈,不曾参与白日祭典,待到暮色垂落,方才乘车入宫。小黄门引着她至垂拱殿外,殿外已立满朝臣,彼此低声寒暄。认得她的,皆拱手称一声郡王,沈承宁亦缓缓颔首回礼。便是蔡从安,也顺着局势,随众躬身一揖。
不多时,内殿传召,黄门高声唱喏,引众人入席。楚炎已端坐御座,群臣立定,齐齐俯身叩首。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沈承宁起身时微一滞涩,身旁越国公秦砚之伸手轻扶了一把。她抬眼略一点头,谢意尽在不言中。
楚炎抬手赐座,待众人坐定,才缓缓开口,“今日腊日,大祭百神,告慰宗庙。朕设此宴,一谢天地护佑,二念祖宗功德,三慰边关死事将士。”
群臣再起身躬身:“臣等恭谢陛下。”
“一年辛劳,朕皆看在眼里。今日不必拘礼,诸卿尽欢。”
乐声起,舞姬行,杯盏错落,殿内一派温煦。沈承宁侧着身,以手轻轻支着地,稍减腰间痛楚,一手执杯,目光淡淡落在席间。眼前繁华如烟,竟叫她一时恍惚,如坠梦中。
席间闲谈,除了朝中政务,多绕着儿女亲事。不少大臣早已托家眷向许氏探过口风,此刻更是围上来攀谈。沈承宁耐着性子一一应对,几番推托,只觉疲惫。
楚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笑问,“众卿聊得这般热闹,是在说什么?”
朝议大夫起身回道,“回陛下,不过是些家中婚配琐事。”
“婚配?”楚炎眸中带笑,“昭华还未婚配,朕也算一个。”
众人慌忙低首,“长公主贵不可言,臣等不敢妄议。”
“无妨。”楚炎语气轻松,殿内却无人敢接话。
他也不勉强,目光一转,径直望向沈承宁,“朕记得三年前便问过沈卿,那时还未成家。如今,可曾定下?”
沈承宁缓缓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尚未。”
“从前你说边关未稳,无心家事。如今太平了,爵位也袭了,此事,该放在心上。”
沈承宁只躬身一礼,没有答话。
楚炎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又问,“朕问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臣一心军务,未曾顾及。”
楚炎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众臣见状,几个聪明的便了然,纷纷转了话题,不再提婚事。
宴席又行一个时辰,方才散去。一番礼节折腾,沈承宁已是力竭,登车后便靠在角落,闭眼便睡了过去。
等回到郡王府,人竟发起了高热。一夜辗转,天快亮时才稍稍退去。许氏守在床边,见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得咽了回去,只轻轻掖好被角,让她安心静养。
沈承宁的身子,早于西北落下病根。一场寻常风寒,竟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幸而素漪日日调方,陈留细心照料,许氏更是一日四五趟过来探望,令人将门窗封得严实,不叫一丝寒风侵入。待她彻底痊愈时,已是年关将近,正是朝臣入宫觐见圣上之时。
庾国旧制,每岁年前,在朝大臣、四方刺史皆要入京述职,便是京中闲职,但凡身居要位者,亦须入宫奏对。楚炎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直至年前两日,才轮到沈承宁入见。
她依旧一身素色朝服,随小黄门入了福宁殿。御案之后,楚炎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见她进来,便搁了笔,抬眸望来。念及她腰伤未愈,当即示意喆吉搬来座椅。
“坐吧。”
“谢陛下。”
“朕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可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已痊愈。”
楚炎神色微敛,缓缓开口,“西北战事,你一月前已奏报完毕,朕心中尽知。今日叫你过来,是另有一事。”
沈承宁目光微动,却依旧敛神静听。
“你自年少便长于军中,回京不久,诸事可还习惯?”
“尚可。”
“王府之中,可还妥帖?”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稳。”
楚炎指尖轻叩案面,语气看似随意,却已步步引至正题,“你如今权袭靖川郡王,待孝期满,便行正式册礼。一朝藩王,一门支柱,身边不可长久无人在伴。”
沈承宁心尖一紧,指尖几不可查地僵了僵。
楚炎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朕知晓你尚在重孝,无心于此。但礼制所在,家世门楣,皆由不得你一味回避。”
她垂着眼帘,默然不语。
“朕嫡长女,昭华。”
楚炎不提婚嫁,不言婚约,只淡淡道出封号,“性情端静,知礼守拙。朕看着她长大,深知她配得上忠良之后。”
沈承宁呼吸骤然一凝。
楚炎望着她,语气之中既有君恩体恤,亦藏着不容推拒的笃定,“朕并非要你即刻成婚。待你孝满、册封、诸礼完毕,再议大婚不迟。今日只与你说一句,朕,想将昭华,许配于你。”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沈承宁只觉心口压着一块寒石,喘不过气。她如何能娶公主?她与父亲百般筹谋,千般谨慎,从未料到楚炎会将嫡长公主指婚于己。一旦成婚,女子身份必然败露,届时满门倾覆,万劫不复。可君无戏言,抗旨便是死罪,她又如何能拒?
她只能以臣子本分,低声推拒,“臣……尚在守孝,心无旁骛。且德薄功微,恐不配公主金枝玉叶之身,有误公主终身。”
楚炎轻轻摇头,声音不重,却断了她所有退路,“配与不配,由朕来定。孝期、礼制、名分,皆由朕安排。你只需答朕一句,应,还是不应。”
沈承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选择。
良久,她屈膝跪倒,伏身于地,声音稳得近乎麻木,“陛下既降恩旨……臣……不敢辞。”
楚炎望着她伏低的身影,神色稍缓,语气亦柔和几分,“起来吧。你安心在京静养等候。朕不负沈家,亦绝不会委屈你。”
“臣……谨记陛下旨意。”
——
楚清辞早已得知沈承宁归京的消息。
边关大捷,举国同庆,陛下更是减免陕西路两年赋税,以示天恩。西北大局已定,庾国可换得长久休养,亦不必再遣重兵驻守,沈承宁,自然也能回京任职。
这个念头,自楚清盈大婚后,便愈发清晰。
去年六月,楚炎将楚清盈指婚于御史中丞苏万植幼子苏则颐,皇后为此与楚炎争执多次。明明她更为年长,先行议婚的,却是妹妹。
那一刻,楚清辞似是忽然通透,心头翻涌难平,手中针线盘失手落地,散落一地。采薇吓得慌忙上前收拾,她极少见到公主这般失态,连忙关切询问。
楚清辞心跳急促,语声微颤:“原来是这样。”
“公主说的是哪样?”采薇一脸茫然。
楚清辞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并不解释,只看着她迷糊模样,心头愈发动荡。
直至刚刚采薇跌跌撞撞跑进来,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喜色藏都藏不住。
“公主!公主!”她奔至楚清辞面前,激动得难以自持,“奴婢听闻,陛下要将公主您,许配给沈将军!”
楚清辞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眩晕阵阵,直到采薇轻轻摇了摇她,才渐渐回过神,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陛下要给您指婚了!”采薇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环顾四周,捂住了嘴。
楚清辞如坠梦中。
她并非没有过幻想,自老郡王殉国后,陛下对沈家百般抬爱,必会以种种方式加以弥补,她亦悄悄奢望过,可那也仅仅是奢望。此刻心意成真,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再也抑制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对沈承宁动了心。
只记得三年前惊鸿一瞥,此后无数个午夜梦回,脑海里总也挥不去那人的眼睛,干净清澈,藏着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像是看过万里山河,亦藏着她心之所向的所有向往。
而今,她竟真的要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