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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平安回来就 ...

  •   因沈承宁病体未愈,回京的车马缓了数日,直至十一月下旬,才到汴京。她身子虽有起色,却禁不得风寒,一路都乘在马车里,车厢内只她与素漪二人,气氛静得微妙。

      并非有嫌隙,只是近来沈承宁屡屡在梦中哭醒,次次都被素漪撞破。她素来好强,不愿叫人看见这般模样,素漪心细,几次过后便懂了,此后再听见她梦中哽咽,只装作未闻,轻手轻脚掀帘下车,宁可同车夫坐在风雪里,也不肯进去。

      沈承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

      今年汴京未雪,风也不似西北那般刺骨割面。距城门尚有五里时,全军停驻休整,换朝服、整衣冠,一番打理后,她才下马车,翻身上马。

      一身素色半孝朝服,神色依旧,人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她凭战功升泾原路马步军都总管,又袭了靖川郡王爵位——朝廷早在西北便已下诏:由嫡子沈承宁权袭靖川郡王,待二十七月丧满再行正式册礼。只是册封未行,她又刻意疏远虚衔,军中朝中仍多以官职相称,偶有人直呼其名,她也坦然应下。

      再行数里,前方已列着迎接的队伍。沈承宁眯眼望去,人群之中一抹明黄格外醒目,是太子楚景珩。陛下竟遣太子亲迎,这份礼遇,重得超乎寻常。她立刻示意陈留通报齐镇开,齐镇开闻言忙下车上马,加快步子往新郑门方向去应酬礼仪。

      此番迎接阵仗,远胜三年前,内侍近臣皆恭敬有加。一应礼仪行毕,楚景珩快步上前,眼眶微红,叉手深深一礼,声音微颤,“时安兄。”

      只三字,再多说一句,泪便要落下来。

      沈承宁与他身形相近,两年未见,昔日京城贵公子般的太子,早已沉稳成熟,眉宇间多了风霜,想来北上修渠时,吃了不少苦。这几年她困于西北战事,京中风云变迁,竟错过了许多。

      她亦拱手还礼,无言,却胜千言。腰伤禁不得久骑,入内城后,陈留便将她扶回马车。沈承宁闭目静坐,听着街边市井喧闹,半晌才缓缓睁眼,看向身旁素漪,语气平静,“日后便住郡王府吧。府中有嫂嫂、妹妹,你们应当合得来。若觉闷,也可在京中开一间医馆,打发时日。”

      素漪抬眸,只轻轻问,“那你呢?”

      沈承宁垂眸,声音淡得像风,“陛下忌惮沈家,我迟早还是要回西北戍边。”

      素漪轻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这两年相伴,两人早已是朋友,她太清楚沈承宁的性子。自老郡王去后,她便愈发沉默寡言,心气也沉了下去,旁人劝不动,也拦不住。

      不多时,马车停在朱雀门内的靖川郡王府前。

      府门前早已站满了人,个个翘首以盼。沈承宁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尽量安稳得体的笑,掀帘而下。入目便是一张张熟悉又关切的脸,心头一热,未等开口,泪已先落。

      “二叔,大嫂,二嫂,三嫂。”她一一唤道,声音微哑。

      沈仁谦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反复打量,眼眶泛红,“好,好,平安回来就好。”

      一语落,府前众人皆红了眼。大嫂许氏连忙拭去泪,笑着招呼,“四叔平安归来是大喜事,快进府,酒菜都备好了,暖暖身子。”

      沈承姝已是十六岁的姑娘,两年多不见,出落得温婉沉静,不再像三年前那样缠上来撒娇,只望着她,眼底满是心疼。沈承宁朝她微微一笑,伸手牵住她,又携着沈承泽,一同入府。

      府中陈设一如旧日,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叫人心安。进了正堂,许氏请她坐主位,她轻轻摆手,依旧坐了次席。

      “四叔,请喝茶。”沈锐廷端着茶盏,恭敬上前。

      沈承宁看着眼前少年,身形挺拔,竟比她还要高出些许,一身英气,皆是常年习武的模样。她接过茶,浅啜一口,温声道,“廷锐稳重多了,是大嫂教得好。”

      许氏站在一旁,眉眼间尽是欣慰。

      其余子侄也不复三年前的怯生生,纷纷上前行礼,一声声“四叔”唤得清脆响亮,沈承宁听得心头一暖,连日疲惫都散了大半。

      用过膳,众人各自散去,沈承宁回了自己的小院。她离京这些年,许氏始终命人日日清扫,一应用物分毫未动,小院不见半分萧条,反倒处处留着人气。

      素漪被许氏安置在后院厢房,距主院与沈承宁的小院都近。许氏心知她是沈承宁的救命恩人,又一路从西北护持归来,不敢有半分怠慢,只是该以何等身份相待,她还在暗自斟酌。

      还未入夜,沈承宁刚洗漱毕,陈留便引着素漪进了小院。

      这两年间,但得空闲,素漪总会来为她疗治旧伤。起初沈承宁颇有些排斥,不喜与人近身,只是腰伤日重,渐至影响起居,才由着她施治。

      素漪将艾草、银针一一排开,略作整理,便要施针。陈留如常坐在一旁,三人这般相伴度日,已不知多少个夜晚,言谈举止间,竟还似身在西北军中一般。

      沈承宁俯卧榻上,微微撩起腰间衣料,静候施针,思绪却已飘远,向陈留问道,“城外随行将士,可都安顿好了?衣食一应,可齐备?”

      “已安置在外城巡防营帐中,衣食器物皆已发下。我晚间离开时,尚有物资源源不断运往营地。”

      沈承宁沉吟片刻,又道,“你去查一查,是哪一司负责支给,数目多少,粮草又预备了多久。”

      “是,明早便去办。”

      “哎哟——”

      话音未落,素漪一针落下,沈承宁不觉低呼一声。

      素漪抬眸淡淡看她一眼,“少说话,免得一会儿又头疼。”

      “那你也不必下这般重手。”沈承宁小声抱怨。

      陈留在旁听得好笑,抿着嘴忍笑。

      针灸罢,素漪略作叮嘱,便与陈留一同退出房去。行至院中,陈留眼角余光扫过素漪,终是忍不住,大着胆子道,“公子腰伤,多亏姑娘费心。也只有姑娘,能这般劝诫公子。”

      素漪一听便知她言外之意,当即打断,“打住,我无此意,你们公子更无。府中诸位,怕是都存了撮合之心,连大嫂席间也隐隐有此意。我对她并无半点私情,你们再如此,我便索性回夏国去。”

      “别别别,是我多嘴,是我误会了!”陈留连忙轻拍自己的嘴,连声道歉,神色惶急又诚恳。

      素漪不再多言,淡淡翻了个白眼,自回了房。

      ——

      昨日抵京,齐镇开已遣人往枢密院递上边功疏。次日天未亮透,沈承宁便与齐镇开一道,由小黄门引至紫宸殿外,静候宣见。

      不多时,喆吉缓步而出,高声唱喏,“宣陕西路安抚使齐镇开、权靖川郡王、泾原路马步军都总管沈承宁入见——”

      二人整衣敛容,低首拾级而上,入殿便趋至御座之前,双膝跪倒,行稽首大礼。

      “臣,齐镇开,恭请陛下圣安。”
      “臣,沈承宁,恭请陛下圣安。”

      御座之上,皇帝楚炎声音沉稳,“平身。”

      “谢陛下。”

      沈承宁起身,垂手侧身立在殿角,目不斜视,姿态恭谨自持。

      夏庾这一战,楚炎心中五味杂陈。

      早前他与拓跋荣暗有缔约,欲以最小代价拨动夏国内政,却高估拓跋荣实权,未及一年,夏主便已形同软禁。是他自负轻敌,不听臣下劝谏,才致两国开战,庾国折损六万余众,多名大将殉国。

      他素来忌惮沈家,亦曾暗怨沈仁煦,可事到如今,心头只剩满心自责与悔愧,不知该如何面对沈家一门,面对陕西路死伤军民。

      齐镇开禀报西北战事,楚炎一语不发,时而颔首,时而目光深远。战事曲折繁复,齐镇开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叙毕。楚炎温言褒奖,赞他临危不乱,稳守军心,终破夏军。

      语毕,楚炎目光转向沈承宁,神色间先带了几分悯然,缓缓开口,“卿自泾原远来,风霜劳苦。卿父靖川郡王,为国死难,忠烈昭然。朕每一思及,不胜嗟叹。”

      沈承宁躬身沉声道,“先父以身许国,死得其所。此乃将门本分,不敢劳陛下挂怀。”

      楚炎微微颔首,语含嘉许,“卿以少年之身,当丧父之痛,处危城之势,安军心、定边情、用间除酋、保全一城军民,忠孝兼具,才略过人,不负沈家将门之风。”

      沈承宁垂首,“臣微末之功,全赖陛下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楚炎望着她一身素服,眉宇间犹带风霜,愧意更重,却只依礼制道,“卿权袭郡王,待孝满之日,再行正式册典。这数月,卿且在京静养,不必急于复出。朝廷有功必赏,自有定论。”

      “臣,谨遵圣谕。”

      楚炎轻轻抬手,“退下吧。”

      齐镇开与沈承宁再行叩首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二人低首躬身,相顾无言,稳步退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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