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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破局 ...

  •   沈承宁这一觉睡得昏沉,蜷在帐角,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久久不愿醒。

      陈留在外轻声唤了好几声,她才勉强掀眸,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酸软,闭着眼便又要睡去。

      “公子,今日要归京,时辰不能耽误。”

      归京二字,轻飘飘落进耳里,沈承宁一时没能回过神。

      她慢慢坐起身,看向立在面前的陈留,人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颈间多了一道深长的刀疤,虽隐在衣领下,但触目便惊心。

      陈留被她看得不自在,悄悄扯了扯衣襟,依旧轻声催着,“快些起身吧,午时一到,队伍便要出发了。”

      沈承宁下床走到案边,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比往日沉了许多,眉宇间凝着浅痕,再不是当年无忧的模样。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却又散得太快,她声音微哑,“陈留,如今是何年何月?”

      陈留愣了一愣,才低声回道,“嘉平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

      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两年她过得浑浑噩噩,分不清朝夕,只知春去秋来,寒风一起,便是漫无边际的守夜。

      沈承宁披了外袍,套上甲胄,草草洗漱完毕,“走吧。”

      陈留接过她手中的包裹,默默跟在身后。

      帐外的渭州早已恢复了生气,长街上人声渐起,商贩往来,炊烟袅袅。

      有人看见她,远远笑着招呼,“沈总管!”,包子铺的大娘也热情地递过热气,“总管可要尝尝刚出锅的包子?”

      沈承宁微微抬手,笑意浅淡,“多谢,还要赶路,下次再来。”

      行至军营,归京的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沈承宁走进主帅帐,齐镇开见她进来,眉眼松了松,“醒了?”

      “嗯。”沈承宁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帐内陈设。

      “这一路要走半月,幸好是顺风。”齐镇开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语气微沉,“你气色不好,别骑马了,同我一起乘马车吧。”

      “无妨,风雪早已习惯了。”沈承宁轻声道。

      齐镇开不再多劝,看了看日头,“走吧,启程。”

      又是十一月。

      距离上一次回京,已经三年。物是人非,可眼前的景象又熟悉得让人恍惚,陈留依旧跟在身边,主帅的马车缓缓行在前方,将士们踏着白雪,一路向北。

      沈承宁不经意回头,素漪正掀着车帘看雪,四目相撞的一瞬,她连忙缩了回去。沈承宁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还没走到京兆府,她便发起了热。

      浑身滚烫,眼前发花,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陈留急忙将她抱进马车,素漪伸手搭了脉,又试了试她的额温,声音平静无波,“是风寒,下一驿停下,煎药。”

      沈承宁裹着厚厚的锦被,身子却依旧发寒,止不住地轻颤,唇间含糊地呓语着什么。素漪俯身凑近,也未能听清,只将暖热的汤婆子轻轻塞进她手里,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安稳下来。

      她坠入了一场沉长的梦,梦里还在渭州城头,弓弩在手,耳边尽是箭石破空的锐响。她看准时机引箭射出,下一刻,便被一块飞石狠狠砸中。再睁眼时,已是伏在父亲身侧,哭得撕心裂肺。

      痛哭声、城外厮杀声、金铁相撞声搅作一团,她只觉头晕目眩,耳鸣阵阵,握起佩剑便要冲出去,却被齐镇开死死拦在原地。

      眼眶布满血丝,只剩绝望与无措。

      “孩子,你还记得你父亲说的话吗?守,便可胜。”齐镇开扣在她臂上的手,微微用了力。

      沈承宁望向空寂的榻边,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眼前一黑,便又晕厥过去。这一次并未睡沉,心头压着重事,不过两个时辰,她便睁开了眼。

      一清醒便挣扎着要起身,全然不顾头上未愈的伤。不远处的素漪见状,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按回榻上,“头伤未愈,不能乱动。”

      沈承宁不肯,执意要起。

      “你不要命了吗?”素漪难得提高了声线,见她僵住不动,又缓声补了一句,“你不想替你父亲报仇了?”

      沈承宁望着她,眼尾一瞬便红了。

      素漪轻轻叹了口气,“你好好躺着,我有话对你说。”

      她听罢,半倚在榻上,目光直直落在素漪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素漪后退几步,在桌边的凳上静静坐了下来。

      “你不必这样看我。”素漪轻声开口,“从前对你说的身世,句句属实,只是还有些事,未曾告诉你。”

      沈承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我或许能帮你,击退野利遇乞。”素漪抬眼,与她目光相对,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姓柳,夏主拓跋荣妃子,柳才人的柳。”

      “我家中世代行医,父亲是夏国医官。姐姐五年前入宫,颇得宠爱。直到去年,拓跋荣与野利遇乞政见不合,他便杀了我姐姐。拓跋荣大怒,持剑在殿中杀他,所以才便被软禁了。”

      素漪的声音缓缓流淌,眼眶渐渐湿润。

      “姐姐是误饮了毒酒,毒发时已无力回天。她唯一的遗愿,便是求拓跋荣护好家人。果然如她所料,野利遇乞派人一路追杀,父母兄长皆死在逃亡途中,保护我们的人也尽数遇害。最后是母亲将我压在身下,装死才逃过一劫。”

      泪珠无声滚落,她没有去擦。

      “我与你一样,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别的瞒你。”

      沈承宁慢慢躺平,闭眼一瞬,泪水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她抬手用衣袖胡乱拭去,哑声开口,“血债血偿,我定要亲手杀了野利遇乞。”

      “你说能击退他,是何办法?”

      “当年出逃时,拓跋荣本想将我们送往没藏部,那里野利遇乞无权插手。他还写了一封手书,一则助我们脱身,二则以天子之令,命没藏铁离勤王。”

      素漪从怀中取出手书,轻轻递到她面前。

      “野利遇乞封锁得太过严密,我们只能沿着边境走,最后,只有我一人进了庾国。”

      沈承宁展开手书细细看过,抬眼道,“可还有信物?只凭这封手书,没藏铁离未必肯信。”

      素漪沉吟片刻,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姐姐封才人时,拓跋宏所赐,是他自幼贴身佩戴的旧物,这个,可作凭证?”

      沈承宁接过仔细端详,点了点头,“应是可以。我这便去主帅.....齐副帅那里商议。”

      素漪刚要开口,沈承宁已回头,轻声道,“放心,玉佩必定原封不动,还给你。”

      ——

      嘉平二十七年,五月。

      夏国十五万大军云集天都山,旌旗蔽野,甲仗连云,兵分两道,野利遇乞自将七万,正面压向渭州;没藏铁离领八万精骑,东西包抄,意图一口吞掉这座峡口孤城。

      渭州据两山之险,扼陕西路咽喉,一过此处,便是平原千里,无险可守。在夏军看来,此城已是掌中之物。

      是夜夜半,天色如墨。

      野利遇乞传令全军噤声,马裹蹄、人衔枚,借着夜色潜行,想打庾军一个猝不及防。可离城尚有一里,城头依旧死寂,无灯火、无声响、无巡哨,静得叫人心头发紧。

      野利遇乞猛地勒马,抬手止住全军,“不对劲。”

      话音未落,两侧山脊之上,骤然爆起喊杀,火光自黑暗里窜出,箭雨如蝗,滚石擂木劈头砸下。夜色太浓,分不清敌从何来、有多少人,夏军猝然遇袭,阵脚大乱,前排士卒成片倒下,惨叫此起彼伏。

      “中计!撤!快撤!”野利遇乞惊出一身冷汗,夹紧马腹,亲兵立刻结成盾阵护着他往后冲。

      仓皇退不多远,前方又撞见一支人马,旗号竟是夏军,野利遇乞以为是救兵,大喜过望,拍马上前呼喊。可离得近了,才看见对方人人引弓,箭尖齐齐对准他。

      “放箭!”

      箭雨破空而至,身后,渭州城门轰然大开,程翼领兵杀出,喊杀震彻山谷。野利遇乞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落进了死局。

      他仗着亲卫死战,拼死冲往侧脊,想攀山逃遁。可没藏铁离早已算到此举,伏兵早已守在那里。亲卫片刻间便被射杀殆尽,只留他一人困在乱石间,进退无路。

      “你……你们……”野利遇乞面如死灰,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没藏铁离只是淡淡一笑,侧身让开身后之人。火光里,沈承宁披甲而立,目光冷得像冰。

      野利遇乞一见是她,腿一软便瘫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嘶吼,“没藏铁离!你竟敢通敌!你这个叛徒!”

      没藏铁离不理会他的咒骂,只对沈承宁微微颔首,“人交给你。野利余部清完,我便回兴安府。”

      “不!”野利遇乞恐惧到极点,挣扎嘶吼。

      陈留上前,将他狠狠按在地上,麻绳一圈圈捆紧,径直拴在马鞍之后。一路拖回渭州城,待到了闹市,野利遇乞早已皮开肉绽,气若游丝,却偏偏吊着一口气。

      他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沈承宁不会让他痛快死去,此人手上,沾着渭州无数军民的血,沾着她三位兄长的命,更沾着她父亲沈仁煦的血。这笔债,要一笔一笔算。

      素漪持刀走近,寒光一闪,手筋、脚筋齐齐挑断。野利遇乞痛得满地翻滚,哀号凄厉,再无半分权臣威风。城中百姓积压日久的恨意爆发,纷纷上前掷石踢打,骂声震天。沈承宁令人抬来一口大铁笼,将野利遇乞与几只乌鸦一同关入,悬在城口闹市,日晒雨淋,任由他在剧痛、饥饿与恐惧里慢慢耗尽性命。

      城外,没藏铁离清剿完野利残部,即刻挥师兴安府。一夜间,野利太后及其宗族尽诛,被软禁多年的夏主拓跋荣重获自由。没藏铁离以定策首功,拜谟宁令,总掌夏国军政。

      当日沈承宁与没藏铁离的密约,只有一条,助没藏部定夏,两国五十年互不犯边,边境互市如常,永熄战火。

      一战换来边境安宁,庾国付出的代价却重得惊人。许尉铭、吴俊兴、严铮等老将悉数战死,程翼重伤,沈承宁腰脊重创,泾原路将校十损七八,非死即残。

      战事结束后,沈承宁没有立刻回京。

      她在边境整整又守了一年半,整军、抚民、修缮城防、安顿伤残,直到渭州重归烟火气,边关再无烽烟,才缓缓踏上归京的路。

      ……

      “公子?”一声轻唤,将沈承宁猛地拉回现实。

      她豁然睁眼,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浸透了额发,马车内烛火已残,窗外天微亮,寒雪依旧在落。

      原来自嘉平二十七年二月渭州血战,一晃,竟已过去近两年。

      梦里生死两隔,痛彻心扉。
      梦里机关算尽,步步惊心。

      只是那一场梦,太过真切,真切到,父亲垂落的手、毒箭的寒芒、密盟时的风声,仍在她心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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