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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要报仇,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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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宁醒过来时,已是夜半。
她辨不清时辰,是被细碎的哭声扰醒的。只觉得头痛欲裂,胳膊痛,周身也无处不痛,仿佛一身骨头都被拆断过重接一般。她眯着眼,微微偏头看向床前,陈留正痛哭流涕,双眼红肿不堪,素漪也立在一旁,神色沉淡,难辨悲喜。
“别哭了,我都被你吵醒了。”沈承宁望着榻前两人,艰难地吐出声音。
陈留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公子!公子您醒了!您快些去看看老爷吧,老爷不成了!”
沈承宁只觉又是一阵眩晕,瞠目愣了许久,神思才缓缓回笼,“什么叫不成了?”
她撑着床沿想要起身,素漪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老爷昨日午后亲自上了城墙,为救一名小卒,自己反倒中了毒箭。”陈留断断续续,话都说不完整。
这种恐惧,沈承宁已经多年未曾尝过。
八岁那年,母亲离世,那时她还不甚懂得何为去世,只记得那日全府上下哭作一团,沈仁煦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二哥沈承骁抱着她,身子也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攥着沈承骁的衣角,仰着小脸,小声问,“二哥,阿娘怎么不睁眼了?她们说……阿娘去世了。什么是去世呀?”
沈承骁蹲下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似怕吓着她。
“去世就是……阿娘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沈承宁眨了眨眼,仍不懂,“那……那她会回来接我吗?”
沈承骁喉间哽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用她能听懂的话慢慢道,“不会了,就像院里的桃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可今年落在泥土里的那一朵,再也不会回到枝头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去世,就是从今往后,你喊她一声,再也没有人答应了。”
沈承宁似懂非懂,眼眶慢慢红了,小声抽噎,“那……那我想阿娘了怎么办?”
沈承骁把她抱得更紧,声音哑了,“想她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月亮。阿娘不在你身边了,可她会变成风,变成光,一直陪着你。”
旧事翻涌上来,沈承宁跌跌撞撞便要往主帅营帐跑去。她本就伤得极重,素漪和陈留一左一右架着她,她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人拖行过去的。可真到了帐门前,她却不敢伸手推门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怕推开门,看见的是一具冰冷的身体,更怕亲眼看着父亲的生机一点点消散。她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素漪见她不动,心下一紧,轻声道,“需要我帮你开门么?”
“不...不用。”
这道门,亦是心魔,须得她自己推开。
沈承宁提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帐门。
榻上的沈仁煦胸口只有微弱起伏,几名军医围在旁边,低声交谈。沈承宁扶着门框,迈进一步,示意不必搀扶,自己一步一步挪至床前,最后屈膝跪倒。
“阿爹,阿爹。”沈承宁呜咽出声。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称呼沈仁煦,这一声,仿佛又跌回了儿时,无忧无虑,有父母兄长在侧的年月。
沈仁煦仍在昏睡。沈承宁轻轻晃着他,又将无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军医。
军医们欲言又止,其余人也只是轻轻摇头,一声轻叹。沈承宁顿时泪如雨下,回头又用力摇着沈仁煦。
“阿爹,你醒醒,我是承宁啊,你看看我!”沈承宁哭喊出声。
“公子,公子!”陈留连忙上前拉住她。
素漪与军医低声交谈几句,脸色微变,旋即敛了神色,蹲到沈承宁身边,“你想和他说说话么?”
沈承宁茫然望着她。
只见素漪取来两根银针,分别刺入沈仁煦的人中与虎口。沈仁煦胸口起伏明显加剧,不过片刻,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承宁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阿爹!阿爹!”
“是承宁啊。”沈仁煦清醒了片刻,才缓缓侧过头,面上带着一丝浅淡笑意。听得这一声称呼,他心中暖意翻涌,望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奋力想抬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半点力气也无。“不哭了,不哭了。”沈仁煦每说一个字,都要缓上一缓。
他抬眼扫过一屋人,又将目光落回沈承宁身上,“阿爹有话对你说。”
沈承宁会意,回头示意众人先退出去。
待众人离去,帐中便只剩父女二人。灯火摇曳,灯芯微弱,似一阵风便能吹熄。沈仁煦忽然打了个冷颤,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却仍拼尽全力睁着眼,看向沈承宁,“阿爹……还是没保护好你。阿爹对不起你。”
沈承宁将脸埋进他掌心,语不成句,“不,不,是我没有保护好阿爹。”
“阿爹老了,撑不住了,咳咳……阿爹这一生,都在撑起沈家。这担子太重了,阿爹不想你扛。罢了,什么郡王爵位,都不重要了,阿爹只希望你往后可以平平安安的。”沈仁煦艰难地说完这番话。
沈承宁泣不成声:“阿爹,你一定会好的,军医们都在,一定可以医好你的。”
沈仁煦指尖微动,抚着沈承宁的脸颊,“阿爹还要麻烦你,照拂你的嫂嫂们、子侄们……是我们沈家对不起她们。”言罢,一行泪自他眼角滑落。
“野利遇乞穷兵黩武,他定攻不下渭州城,只需守住。他已无增援,早晚会退兵。”
沈仁煦这句话说完,沈承宁从呜咽转为失声痛哭。
她恨自己,恨自己行事激进,若不是她断了野利遇乞的退路,那人也不会背水一战,累及父亲。
沈仁煦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宽慰,“承宁,你比阿爹有魄力,有谋划。阿爹在你这般年纪时,都不如你。阿爹很欣慰,阿爹有个好女儿。”
说完这番话,沈仁煦已是气若游丝,呼吸愈发微弱。沈承宁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扬声大喊军医。
军医闻声赶入,搭过脉后,便沉默了。
沈承宁见他不语,转身一把抓住素漪,“你不是会针灸吗,你救救我阿爹,求求你救救他!”
素漪双眼通红,她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两针,已是燃尽了沈仁煦全部的精气神。
榻上,沈仁煦口中含糊不清,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承宁……阿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不可贪功冒进,要好好活着……”
不一会沈仁煦胸口起伏变缓,又不一会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慢慢停了。
沈仁煦抚在她脸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
沈承宁慌忙攥紧那只手,死死按在自己面颊上,隐忍的啜泣终化作失声痛哭,整个人跪伏在榻边,脱了力气一般。她抬头望着父亲阖上的眼,那恐惧隔了十余年,再次将她吞没。
这一次,身边再无二哥揽住她,再无亲人轻声安慰。她茫然环顾帐内,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人人垂首垂泪,见她望来,又纷纷移开目光。
沈承宁猛地拽过身侧军医,军医踉跄着扑在榻边,“药呢?还有药,快喂阿爹!”
老军医随沈家军数十年,已是老泪纵横,“主帅撑过一日半,已是奇迹。都虞候,节哀。”
节哀二字,如惊雷在脑中炸开,她不懂,也不愿懂。沈承宁拨开人群,爬向齐镇开,死死攥住他袍角,声音发颤,“齐叔叔,节哀是什么意思?他为何要我节哀?”
她忘了身在军中,眼前皆是看她长大的长辈,是她最后一点指望。
齐镇开俯身,将她紧紧搂住,“好孩子……我们定要为你父亲报仇。”
沈承宁猛地推开他。
最后一点微光,也灭了。
她低头,喃喃自语,“对,报仇,要报仇……要血债血偿。”
陈留连忙扶起瘫坐的她,泪落不止,“公子,您头上的伤还未好。”
沈承宁怔怔抬手抚上额头,剧痛直刺心底,人骤然清醒了几分,她起身,深深望了一眼榻上沈仁煦,旋即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
攻城已过十日,双方力竭,再难寸进。
野利遇乞志得意满,城中细作传回消息,沈仁煦已死。他将此事遍告全军,欲一鼓作气,踏平渭州。
只是毒烟、石弹早已耗尽,李文广督造未归,野利延成连日攻城,庾军死守不退,战局又退回僵持。唯独士气,已是夏军占尽上风。
野利遇乞即刻传令兴安府求援,要乘胜追击。他已无退路,又密派使者,邀没藏铁离至天都山相会。
五日后,没藏铁离至天都山。野利遇乞一反常态,亲自出帐相迎。
“没藏族长,一路辛苦。”他朗声而笑,语气亲厚。
没藏铁离含笑回礼,“闻谟宁令大破庾军,折敌三万,可喜可贺。”
“喜,自然是喜,还能更喜。”野利遇乞引他入帐落座,“我已传信六部,不日援兵必至。到时,这陕西路,便是你我囊中物。”
没藏铁离眼尾微挑,顺着话头道,“谟宁令神机妙算,此招出其不意,我没藏部,幸得追随谟宁令才分此一杯羹。”
野利遇乞被捧得心神荡漾,意气风发,“陕西路之后,便是河东路,那是天下膏腴之地!”
“如此一来,庾国半壁,尽入我手。”没藏铁离应声附和,嘴角一抹冷笑,稍纵即逝。
野利遇乞仍沉在畅想之中,未曾察觉半分异样,拍案道,“还需没藏兄鼎力相助。你我分东西两路,一同进兵,将庾国一分为二,共分天下!”
没藏铁离等的便是这句。
他起身拱手,语气恭敬,“愿为谟宁令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