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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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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汴京,朔风卷着碎雪刮过新郑门的青砖城楼。官道旁的梧桐枝桠秃尽,覆着层薄霜,道面被车马碾得冰硬,残雪积在辙印里,寒气冷得人鼻尖发疼。
禁军甲士列阵道侧,戈矛凝霜,甲叶在冷光里泛着沉寒。肃立的身影连落雪都惊不散,一直绵延到城门下。
迎接的队伍早已候着。最前侧是位身着绯色内侍服的宦官,面白无须,腰束银带,正是内侍省副都知。他身后跟着枢密院检详官与吏部考功司主事,皆着朝服;开封府推官与殿前司诸班直都虞候立在次列,各带僚属,规规矩矩垂手。
沈仁煦的马至,内侍省副都知率先踏出一步,尖细嗓音朗然响起,手中明黄御敕扬了扬:“靖川郡王、陕西路经略安抚使沈仁煦,接陛下口谕 ——”
沈仁煦翻身下马,沈承宁紧随其后按剑躬身。泾原路亲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相碰的脆响在官道上连成一片,又迅速被风声盖过。沈仁煦俯身垂首,声线沉稳无波:“臣,沈仁煦,接旨。”
“西北戍边,劳苦功高,今召卿回京省职,慰劳有加。卿可速入城,明日入内殿见驾。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 沈仁煦叩首接旨,起身时,内侍副都知已笑着上前,亲手扶了他一把,语气热络却裹着层官腔:“郡王一路辛苦,陛下日日念着西北的战事,明日见了郡王,定是欢喜的。”
吏部考功司主事这时上前躬身:“郡王,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已为郡王安排好郡王府仪仗,宿卫亦备妥,入城后便可归府休整。”
开封府推官亦上前禀道:“郡王,新郑门至东华门街道已清场,殿前司禁军仪仗已备,可随时入城。随行亲卫下官亦安排了城外班直营驻泊,饮食起居皆妥当。”
沈仁煦颔首:“有劳诸位。”
一旁的殿前司诸班直都虞候抬手喝令,身后两百禁军齐齐抬戈,一声 “起驾” 落定,仪仗次第展开。幡旗招展,鼓乐声轻起,不张扬,正合郡王爵的规制。
沈仁煦被引上舆轿,内侍副都知与枢密院检详官分在两侧陪行。沈承宁翻身上马,立在舆轿左侧,陈留率亲卫紧随其后,与殿前司禁军仪仗并行。亲卫的马蹄声沉稳,与禁军步伐相合,却透着股边关军独有的悍烈,撞得路面残雪簌簌往下掉。
行至城门下,沈承宁抬眼望了望开封的城墙 —— 青砖巍峨,比边关土堡坚实百倍。可这繁华京畿的风,竟比西北的风沙更凉,直往衣领里钻。她余光瞥见陈留靠过来,压低声音:“公子,方才那枢密院检详官,与内侍副都知在城门后密谈了片刻。”
沈承宁眸光微冷,未回头,只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舆轿车帘上,指尖无意识地扣了扣剑柄,指节泛白。
从新郑门到靖川郡王府不过两刻钟。沈承宁仔细留意着京中景致。日渐西陲,商贾的叫卖声仍不绝于耳,一切好像都和七年前离京时没两样,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舆轿行过两条街巷,便至靖川郡王府前。府门早已清了雪,两盏大红灯笼挂在朱漆门柱上,映着满地白雪,添了几分暖意。沈家众人立在府门前的丹墀下,翘首以盼。
靖川郡王府坐落在朱雀门西侧,三进三出的宅院是太祖钦赐,宅第匾额亦是亲笔御书。沈家人维护得好,百余年来,匾额上的字迹仍不减当年气魄。
舆轿至,沈仁谦率先上前,几步到轿前,伸手扶沈仁煦下轿,目光落在他鬓角的霜雪上,眼底满是关切:“兄长,一路辛苦,西北的雪,定比京中更甚吧?府里暖阁早烧好了,炭盆备得足足的。”
沈承宁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二叔。”
“承宁竟出落得如此利落!” 沈仁谦言语间难掩激动,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她肩头坚硬的甲片,又顿了顿。
沈承宁还没来得及细看这阔别七年的家,两道身影便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四哥!”
是沈承泽和沈承姝。
言语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这七年,沈仁煦多有回京省职,沈承宁却一次也没回来过。眼前的两人变化颇大,沈承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缠着四哥要糖吃的小豆丁,眉眼间多了几分娇俏;沈承泽也褪去了青涩,长开了许多,竟比自己还高出半头,肩背也宽实了。
二人被众人簇拥着进府,侍女早已捧着暖炉、热茶迎上来,递到沈仁煦与沈承宁手中。陈留率亲卫随府中管事去偏院安置,一路小心收好了二人的佩剑、甲胄,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疏漏。
沈家男子多从了军,留在京城的只剩女眷幼子。偌大的宅子全靠三位儿媳打理,却不显萧瑟,反倒井井有条,连廊下的雪都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了几分错落的脚印。
“儿媳给公爹请安,公爹一路辛苦,身子可还安好?” 大儿媳许氏领着二儿媳柳氏、三儿媳闵氏齐齐屈膝福身,声音温婉规整,礼数分毫不差。许氏微微上前一步,补充道:“府里备了公爹爱吃的莲子羹,温在小炉上,稍后便让侍女端来。”
沈仁煦放下茶盏,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媳,语气温和却带着世家主君的威严:“都起来吧。一路无碍,劳你们费心了。京中府里的事多亏你们打理,家宅安稳,我在西北才无后顾之忧。”
“这是儿媳们的本分。” 三人齐声应着,起身侍立在旁。柳氏、闵氏与其一众子女皆是眉眼温顺,垂着眼帘,不敢多言。
沈家嫡长孙沈锐廷年已十四,身着宝蓝锦袍,眉目清隽,带着几分少年英气,身姿端直,已见世家子弟的沉稳。其后跟着的弟妹或牵或抱,粉雕玉琢,由乳母侍女随侍左右。沈锐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沉稳,全无孩童嬉闹之态,倒有几分军中子弟的肃正:“孙儿锐廷,给祖父请安,给四叔请安。祖父一路回京,天寒路远,辛劳了;四叔戍守西北,捍御疆土,侄儿自幼便听闻四叔斩敌建功的事迹,心中万分敬佩。”
沈仁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虚扶:“起来吧。”
沈承宁坐在一旁,颔首道:“听闻你学业武艺皆有进益,倒是没堕了沈家的名头。”
孩童们被女使引着,挨个上前请安。沈承宁看着这些粉雕玉琢的小脸,唇角不自觉漾开点浅淡的笑意。
沈仁谦看着这光景,笑着对沈仁煦道:“兄长,锐廷这孩子愈发有担当了,将来定能撑起沈家,不坠咱们沈家的威名。”
沈仁煦端起一碗莲子羹,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底,握着碗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雪,落在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积得越来越厚。
一家人用过晚膳,便各自安置。沈承宁回自己院子青岚居整理了一番,转身往主院的书房去。
沈仁煦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亲卫送过来的线报,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沈承宁进门,自寻了个椅子坐下,没说话,只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怎么还没歇息?” 沈仁煦抬头看了她一眼。
“突然离了马背,不太习惯。” 沈承宁放下茶盏,声音平平。
沈仁煦没接话,只道:“明早还要进宫,早些安置,别没了精神。”
“父亲终于提进宫的事了。” 沈承宁长吁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明天陛下设宴,我派人打听了入宴官员,其中竟有蔡从安。”
沈仁煦指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早已知晓:“蔡从安身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自然来得。”
见他这般淡然,沈承宁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线报:“爹爹,我觉得该早做准备。蔡从安前段时间参咱们那几本,陛下心里必存芥蒂,明日的宴,未必不是看咱们双方的擂台。”
沈仁煦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沉了些:“你可别忘了,蔡从安是太子岳父。”
“岳父又如何?” 沈承宁抬高了点声音,又迅速压低,“就算是天子,也没道理欺人太甚。”
沈仁煦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承宁,切莫在一件事上争个你死我活。日子还要过活,汴京的沈家人还要过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沈承宁瞬间熄了火,指尖慢慢松开了攥着的线报。
“明日入宫,切不可贪口舌之快。” 沈仁煦接过线报,重新放在案上,“时辰不早了,去睡吧。”
沈承宁讪讪地回了青岚居。陈留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公子,洗澡水已经备好,您洗过再入睡吧。”
“知道了。” 沈承宁径直往卧房走去,头也未回,“你也早些休息,晚上不用候着。”
换了衣衫,沈承宁泡进温热的水里,边关的风尘好像都被洗去了。战时在西北,能用手巾擦拭已是奢侈,这般惬意的沐浴,想都不敢想。她闭上眼,几乎要睡过去,却又猛地睁开。
这般安稳的日子,是沈承宁许多年未曾有过的。往昔在西北戍边,多少个日夜皆是和衣而眠,枕戈待旦,只盼着能在战事起时第一时间响应,不敢有半分懈怠。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远,过往点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自小阴差阳错的女扮男装,八岁那年母亲撒手人寰,临终前攥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千叮万嘱要她护好自己,听父亲与兄长的话。可待她稍长,三个最疼她的兄长,竟都相继战死在沙场。十六岁之前,她原也该是无忧无虑的,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将她从温室里拽了出来,逼着她一夜长大。
好在她生得高挑,又有自幼习武的底子。在西北摸爬滚打这七年,京中那位娇贵公子的影子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军中猛将的模样。身形愈发壮实挺拔,原本白皙的皮肤也染上了边关独有的小麦色,带着几分风霜雕琢出的粗糙。
水温渐渐凉了,沈承宁起身回了卧房。躺在床上,窗外风雪簌簌,她尽力舒展着常年紧绷的身躯,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情绪,被这难得的静谧一点点压了下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大亮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