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铁蹄南下 ...

  •   嘉平二十六年的冬天,冷得猝不及防。西北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刮得人睁不开眼,天色也暗得早,但泾源路的边防,半分不敢松懈。

      定川寨距夏国边境最近,除了城内值守,城西北二十里外还设了一营哨兵,稍有异动便以烽火传信。

      是夜,哨兵按例值守,十人为一队,两个时辰一换防。子时正是人最困乏之际,天寒地冻,上一班哨兵熬到换防,交了令牌便三五成群地往营帐走。

      接过令牌的小队却未按旧例布防,望着交班众人的背影顿了顿,竟悄然尾随上去。

      “动手。”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黑暗中骤然窜出数道身影,动作轻捷利落,从身后突袭了刚换防的哨兵,转瞬便处理干净尸体。

      为首者又示意向营帐进发,如法炮制解决了一营守军。闯入第二座营帐时,恰好撞上一名起夜的士兵,那士兵见陌生面孔,惊得刚要呼救,便已毙命。可这一声短促的动静,终究惊动了其余营帐。黑衣人见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开杀戒,哨兵营瞬间死伤惨重,仅有两三人生还逃脱。

      沈承宁接到军报时,已是卯时。寥寥数语,字字如惊雷 —— 一夜之间,定川寨、好水川、镇戎军、德顺军四地同时遭袭,夏国陈兵二十万,大举南下。

      她赶到主帅营帐时,新的军报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定川寨、德顺军已然失守,好水川、镇戎军仍在顽强抵抗。只是此次夏国的攻城武器,与往日大不相同。先前多以铁鹞子骑军为主,惯用攻城木撞门,此番却派出大批弓箭手,箭上绑着引火之物,借着西北风射进城内,城中更有内奸策应,致使两城不到一个时辰便攻破。

      沈仁煦立在舆图前,指尖按着军报标注的方位细细查看。定川寨之后便是镇戎军,德顺军之后便是好水川,夏国显然是想分两路从西北、西边同时进军。好水川与镇戎军已是难保,过了这两处,离渭州最近的便是安化县。

      “调泾州、仪州兵力,布防安化县。” 沈仁煦语气沉定,下了军令,“好水川、镇戎军,两个时辰后撤军,汇合后驻守安化县。泾原路副都总管许尉铭,随军统筹。”

      夏国攻势之迅猛,远超预料。军中必有细作,但此刻沈仁煦已无暇追查。渭州余粮本可支撑五日,调遣其他驻军前来后,堪堪够两日之用。幸好齐镇开昨日已派人去京兆府运粮,路程不远,明日该能抵达。

      这般突如其来的战事,即便传令兵快马加鞭急报汴京,一来一回也需五日。这五日,兵力与粮草,都得靠沈仁煦自己硬扛。

      ——

      天都山行宫帐内,灯火通明。

      “禀谟宁令,已连下庾国四座城池,目前正向安化县进军。” 前部都统野利延成躬身禀报,语气带着捷报的振奋。

      自定下攻庾之计,野利遇乞便掩人耳目,令军队乔装成商人、流民,暗中聚集于天都山一带。各路军的军情互不互通,直至抵达边境,才知晓此行真正目的,这也最大程度避免了消息泄露。

      “汉人不过是些任人宰割的兔子,终究抵不过我党项人的铁蹄。” 野利遇乞语气中满是不屑。

      夏国虽遭大旱,粮食绝收,但河西走廊入秋后露凝霜重,草场反倒养得厚实,战马愈发劲健。放粮赈灾本是亏空,可野利遇乞早已算准,庾国北上修渠,定然无暇西顾 —— 更何况,修渠的工期之所以远不及预期,正是他们暗中动了手脚。此番孤注一掷,举全国之力南下,要的便是一招制敌。从眼下形势看,一切都如当初盘算的那般顺利。

      李文广在一旁谄媚附和:“谟宁令神机妙算,英勇过人,不出月余,陕西路必为我朝所有。”

      野利遇乞对这般阿谀奉承甚是受用,竟在帐中挥臂大笑,神色癫狂:“多亏文广探得庾国虚实,待事成之日,你便是首功!”

      李文广连忙躬身谢恩,眼角余光却瞥见野利延成投来的恶狠狠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野利遇乞转头看向野利延成,语气加重:“继续进军,三日之内,本王要拿下渭州!”

      “是。” 野利延成躬身领命。

      “把那些罪民、难民也一并赶入庾国。” 野利遇乞语气冰冷,“都是些只会张嘴吃饭的废物,留着无用。” 西夏虽也推行以工代赈,但在他眼中,这些无法为国家带来利益的百姓,不如尽数驱往庾国。

      “是。”

      野利遇乞自与没藏铁离定盟,便挟拓跋宏以帝令征调八大部落之兵,以 “庾人筑城侵疆、夺我草场” 为名,密谋月余,定在初雪将至之际发兵。八部虽各怀心思,却也默认他为讨庾主帅 ——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且战线不可久拖,一旦大雪封路,骑兵优势尽失,唯有速战速决。

      派入庾境的探子陆续回报,所言皆同:庾国全力修渠,无暇西顾;西北边军粮秣紧缺;汴京与沈仁煦嫌隙已深。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中。

      野利遇乞坐镇天都山,距边境最近,指挥便捷。与前线厮杀不同,行宫帐内丝竹不绝,一派稳操胜券之态。仅一日连破四城后,安化县已是囊中之物。两路夏军合击,西北风正烈,安化城矮墙薄,城上守兵露头便遭箭射,死伤相继。

      “将军,夏军攻势不止,后援又至,安化恐难久守。” 泾原路右厢都指挥使严铮声紧。“城内尚存多少兵力?” 泾原路副都总管许尉铭沉声问。退入城中的多是四城溃兵,带伤者过半,久战已疲。“尚三万。”

      许尉铭略一估算,转头对亲卫道:“速往渭州求援,快。”夏军兵力不下五万,众寡悬殊。他能做的,只有死守拖时,盼天降大雪,迟滞敌骑。

      前四城皆为火攻破,夏军攻安化时依旧故技重施。许尉铭早有防备,令兵卒以土袋沙袋堵死城门内侧,门板泼冷水、覆湿毡,勉强抵住火攻。夏军骑兵必近射方准,城上神臂弓与强弩不防火箭,专射引弓之敌,攻势一时稍缓。野利遇乞三日取渭州之语,终成空言 —— 安化已拖住两日。

      野利延成见强攻不下,遂收兵变计。安化城小兵多,粮秣最是致命。他遣三千轻骑,彻底截断安化与华亭、渭州的粮道,断其生路;又以六万大军分围北、西、南三面,遍插旌旗,鼓声不绝;唯独放开东门。

      他令被俘庾卒入城传语:“夏军围城三日,三日不降,城破屠尽;若从东门弃城而去,可活。”

      入夜不攻,却于北、东、南三面轮番击鼓、呐喊、射空箭,彻夜惊扰,使城中守军不得合眼。白日又以小股士卒城下叫骂,辱许尉铭 “守死城、误三军”,并射入 “粮尽必死” 之书。

      更伪造军情,令俘兵 “逃” 归城中,谎称:“华亭粮队已至城东三十里,仅为小股夏军所阻。”

      他料定许尉铭必以粮为命,见东门似虚,又闻粮队在即,定会遣精锐自东门出击接应。

      果不其然。许尉铭遣一万五千精锐出东门,直奔 “粮队” 而去。伏兵四起,铁鹞子两翼包抄,步拔子正面压上。庾军长于守城,野于野战,一万五千人顷刻被围歼。

      东门精锐一空,西门守备空虚。野利延成立即下令,冲车、撞木齐攻西门,同时架梯登城。西门本就薄弱,守卒一见大势已去,军心先溃。

      城内残兵见援军尽没、粮道断绝、外无救兵,登时哗变,有人开南门投降。夏军蜂拥而入。

      许尉铭率残部退守城主府,力战至竭,终被生擒。

      第四日,安化城破。

      楚炎收到夏军南下的军报时,已是战事爆发第五日。冷汗顺着背脊而下,他惊怒交加 —— 并非未曾想过夏国可能动兵,只是一来笃定其旱灾之后自顾不暇,二来,心底终究是想与沈仁煦赌口气。

      他当即传召朝中重臣议事。朝堂之上,主战派占了多数,北方修渠虽牵绊甚多,但国难当头,众臣皆拎得清轻重,一致请奏调动全国之力支援陕西路。粮草尤为关键,一月前运送的军粮遇变延误,十日前已补发第二批,奈何西北霜寒路险,至少还需十日方能抵达。楚炎又下旨,调利州路、京西南路余粮,星夜驰援。

      ——
      许尉铭被俘,严铮战死,残兵寥寥数人突围逃回渭州,夏国铁鹞子军紧随而至。

      渭州好于安化,城高池深,地势高平坚实,西倚陇山余脉,东控平川要道,攻守皆占形胜。唯独城西北连着黄土高坡,是全城地势最高处,亦是城防最易被偷袭的要害,沈仁煦早已令重兵严密布防。

      夏军攻城五日,毫无进展。初雪已至,气温骤降,夏军将士手脚冻僵,西北风呼啸之下,强弩结霜难拉,先前屡试不爽的火攻之计,终究难以施展。加之庾军警惕性极高,过往伎俩皆无用武之地。

      野利遇乞已从天都山移入庾境,将营帐扎在安化县,以便就近指挥。帐内军报堆积如山,他看得心头烦闷 —— 战局远不及与各部承诺的那般顺遂,天寒地冻本就不利于交战,这般相持下去,不过是双方耗损,终会回到前几年的僵局。

      他又调两万大军驰援渭州,此时城外夏军已达八万之众,日夜轮番攻城,粮草消耗愈发迅猛,部分军队竟已到了杀马充饥的地步。

      各部皆有亲信随军,近日因战局不利,主帅营帐屡被滋扰。野利遇乞不便明着动怒,只得让李文广出面,劝走一批又一批人。

      见野利遇乞面色沉郁,李文广躬身禀道:“谟宁令,东线粮道已阻,但庾廷又从南路调运的粮草,属下已派人跟进。”
      野利遇乞未应声。李文广又道:“属下以为,断其粮草虽为良策,却不足以致命。臣有一计,或可破局。”

      野利遇乞这才抬眼:“说来听听。”
      “断渭水。”
      “如何断?” 野利遇乞眉头一皱,“渭水河面宽阔,流量充沛,即便我八万大军尽数填河,也需数日之功。”
      “不必全然阻断,只需使其无法饮用便可。”

      “渭州城内有水井、护城河存水,城外亦有多处取水点,即便渭水难用,又能如何?” 野利遇乞声音微扬。

      李文广连忙拱手:“谟宁令勿急。渭州军民加起来足有十万余人,城中存水再多,不出十日,亦会消耗殆尽。”

      野利遇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如何使其无法饮用?”

      “可将死马、死羊、粪便、柴灰尽数投入渭水之中。” 李文广语气阴恻,“此水饮用之下,必生瘟疫;若不饮,便只能等着渴死。”
      野利遇乞眼中精光一闪,大喜道:“甚好!传野利延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