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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这箭上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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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军围城第九日,本该抵达的粮草,传来的却是再次延误的消息。护粮都监率京师禁军护送粮草行至河中府时,遭遇难民哄抢,粮秣尽失。万幸的是,利州路调运的粮草明日便可抵达,只是那点存粮,也仅够支撑三五日。沈仁煦当即令陕西路转运使盘点各城余粮,加急调运。
连日来,夏军攻城不绝,双方僵持不下,彼方却无半分退兵之意,似要与渭州死磕到底。渭州城内,将士全天候值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城若破,整个泾原路便断送了。
庾军骑兵本就不及夏军,但自昨日起,马厩中的战马竟狂躁不安,不肯饮水。拖至今日,已然失控,这才上报至沈仁煦案前。紧接着,又有军报传来,城内部分士兵出现腹泻、呕吐之症,病因尚未查明。沈仁煦面色一沉,令经略司参谋官李成仁即刻彻查。
李成仁先至伙头军处查验粮草,再去水井查看是否有人投毒,皆无异常。正要离去时,恰逢挑水士兵归来,他上前一看,那水带着淡淡的腥臭味,静置片刻,水底便沉下发黑发黏的渣滓。他忙唤医官前来,医官取水煎视,见水色浑浊发臭,以绢帛过滤,竟滤出秽腐残屑,当即断言:“此水遭人投秽污染,绝非天然之态!”
李成仁追问水源,得知是取自渭水。又去问询伙夫,才知他们两三日前便察觉水质有异,只当是天冷水浑,不敢声张,依旧照常淘米烧水。他再问挑水士兵,得知城东、城北离渭水较近,军民皆饮此水,而骑军营恰在其处,与士兵所言吻合。李成仁心头一紧,忙遣斥候前往渭水上游探查。
半日之后,斥候传回消息:夏人故意投秽污染水源!渭水上游,无数死羊、死马被绳索拴在树旁,以防冲往下游。
军报递至沈仁煦手中,他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当即下令,彻查渭州境内除渭水外的所有水系,竟发现南山甘沟山泉亦遭污染,城中竖井的地下水恐也难保洁净,不宜饮用。他当机立断:“全军收集露水、雨水、雪水,以陶缸沉淀、绢布过滤、明矾澄清,煮沸后方可饮用。”
“主帅,” 李成仁上前道,“泾州、原州虽远,沿途皆有我军驻防,夏人投毒概率极小,实为取水佳地。可分两路前往,保障水源。”
沈仁煦颔首,传召沈承宁与泾原路驻泊兵马都监吴俊兴,令二人负责取水事宜,由李成仁制定策略,二人依计执行。
子时末,两支运水队分头出发。渭州距泾州、原州皆有百十余里,十万军民的生计系于一线。两路各遣两千将士,各携水车百二十辆;途中三日疾行便可将水送入城中。此后每三日一轮回,日供百四十吨,尚可支撑危局。
沈承宁带队奔赴泾州,沿途难民络绎不绝。不少人因饮用了受污染的渭水,未能及时医治,陈尸路边。她夹紧马肚,催马疾行。多耽搁一刻,渭州便多一分凶险,水早到一日,危难便早解一分。
卯时初,沈承宁率军抵达泾州。泾水水质清冽,果然未曾遭污。将士们连夜装了百十余车水,便即刻返程。一路人马不停歇,竟有马匹累倒途中,直至士兵们实在支撑不住,才堪堪停下休整。
“公子,莫急。” 陈留递上干粮,轻声安慰,“这水足够城中支撑两日,吴将军那边亦有进展,定能渡过此劫。”
沈承宁已一日未曾进食,却毫无饥饿之感。她只觉心头憋着一股气,恨夏军心狠手辣,恨朝廷支援迟迟不到,粮草接二连三出岔子,若说其中无半分蹊跷,谁也不会相信。她亦惋惜陕西路的将士,为国戍边,却吃不饱、穿不暖;更惋惜沈家世代为国捐躯,却始终未能得偿应有的尊重。
眼眶微微发热,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接过干粮塞进嘴里,声音沙哑:“半个时辰后,起军。”
回渭州的路虽只百十里,却因水车众多,行得缓慢。西风阵阵,刮得人睁不开眼,马匹也躁得不安分,沈承宁只得下马牵着走。好在一路穿行山谷,地形平坦,无需辨别方向,只管直行便是。
行至半途,沈承宁察觉到前方一里处有异动,当即下令停军,让陈留带一队人前去探查。
片刻后,陈留回来,低声禀报:“公子,是一伙难民,约百十人,看穿着,有夏人模样。”
“夏人?” 沈承宁眉峰微蹙。此地虽离边境不远,却在渭州之东,夏人怎会流落至此?“传令下去,护住水车,戒备。”
她翻身上马,右手牵缰,左手按在剑鞘上,走在队伍最前,目光紧盯着前方人群。那伙人也早已瞧见他们,待双方靠近,沈承宁本想径直走过,难民却主动围了上来。她这才看清,人群中汉人、夏人混杂,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像是逃难多日,队伍里还有几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一个四十岁上下、身着夏人服饰的男子上前搭话,目光却不住瞟向身后的水车:“军爷,我等已三日未进食,能否给些吃食?”
沈承宁略一沉吟:“我军粮草亦紧,只剩这些干粮,你们要便拿去。” 说罢回头示意陈留。
陈留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将干粮扔过去,瞬时引发哄抢。可这点吃食仅够十余人果腹,没抢到的孩童当场哭了起来。
那夏人见沈承宁好说话,又道:“军爷,这点粮食实在不够,能否再匀些?”
“只剩这些了。” 沈承宁语气转冷。
男子探着身子,目光黏在水车上:“军爷,这车上定是粮草吧?这么多车,匀我们一两车,就当救我等性命了。”
“非是粮草。” 沈承宁不愿多言,回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见沈承宁要走,那男子按捺不住,转头向难民嚷嚷:“都说庾国爱民如子,我等都要饿死了,军爷却见死不救,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其他难民也跟着附和:“军爷,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吧!”
“我说了非是粮草。” 沈承宁左手握紧剑鞘,“再敢拦路,休怪刀剑无眼。”
男子不再伪装,大喊道:“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换顿饱饭!” 话音未落,便率先冲往水车。其他难民见状,也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沈承宁的马被人群冲撞得乱跳,她险些坠马,一手稳住缰绳,回头厉喝:“护住水车!近车者,击退!”
她未下击杀令,士兵们出手便留了分寸。可这些难民却毫不知进退,竟抢夺士兵佩刀,还伤了数人。
沈承宁策马抽剑,直奔那带头闹事的夏人,沉声道:“大胆刁民,竟敢袭军!本想留你们性命。” 随即转头下令:“近水车者,杀无赦!”
警告非但无效,反而激怒了难民,他们愈发疯狂地扑向水车。沈承宁虽喊着 “杀无赦”,出手时却仍用剑柄击挡。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两千将士因行军拉得过长,后队未得命令,不敢擅离水车,只能原地死守。
沈承宁击退外围难民,转身走向水车,一把拽下正攀爬车沿的人,又一脚踹开。就在这转身的间隙,人群中突然射出一支冷箭,正中她的左肩。惯性让她踉跄后退几步,重重撞在水车上。
“公子!” 陈留见此,疯了似的冲过来,扶住她查看伤势。那箭小巧,应是袖箭,力道却足,险些贯穿左肩。
沈承宁只觉肩头钻心剧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陈留将她扶到一旁,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挺住,咱们这就回渭州!” 此行只为取水,未曾带军医,伤势根本无从医治。
“我略通医术,可否让我看看?”
陈留抬头,见是一位汉人女子,站在不远处。
女子见他迟疑,又道:“我叫素漪,家中世代行医。” 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坏人。” 方才难民与军队冲突时,她一直带着妇孺站在远处,直至见沈承宁受伤,才上前一步。
“快!快看看她!” 陈留如梦初醒,连忙让开。
素漪向陈留要了一把小刀,划开沈承宁肩头的衣物,仔细查看后道:“性命无忧,但箭不能贸然拔出,需金创药止血,否则血难止住。”
陈留连连点头,抱起沈承宁便往马车跑。沈承宁虽痛得抬不起胳膊,意识却尚清醒,忍着痛道:“护住水车。”
难民见沈承宁中箭,又见陈留双目赤红,知道他动了杀心,纷纷跪地求饶。陈留抬手便要砍向那放冷箭之人,却被沈承宁喝住:“莫浪费时间,这些人杀不完,快运水车。”
他狠狠踹了那人一脚,示意队伍继续前行,随后又奔回沈承宁的马车。沈承宁强撑着坐起身,对随行副将吩咐:“务必护住水车。” 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陈留吓得连连摇晃她,又飞身下车,拽过一旁的素漪:“你快看,她怎么了?”
素漪俯身检查,又凑近闻了闻伤口,脸色微变:“这箭上涂了曼陀罗,是麻痹毒。”
“那怎么办?”
“先拔箭,速去最近的城池。”
陈留慌忙应下,点了几名骑兵随行,自己驾车,催马向渭州疾驰。素漪留在车内,让沈承宁枕在自己腿上,一手按住她的伤口止血,一手掐着她的内关穴,延缓毒素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