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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再见不知是 ...

  •   “王爷,卯时正,沈仁煦已带人出京。”幕僚方正近前低声回禀。

      楚宗祁放下手中鼻烟壶,眉峰微抬:“走得这般急?带了多少人,沈承宁可在?”

      “亲卫数十,沈承宁同行。外城营中随行部曲,亦一并去了。”

      这几日无朝会。他虽以皇兄之尊,领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却只是虚衔,朝政兵权一概沾不上。沈仁煦骤然离京,必是朝中有变。

      “西边,可有动静?”
      “暂无新讯,想来这一两日内便有消息传回。”方正顿了顿,“外头都在传,夏国边民借旱灾扰边,恐与此事有关。”

      楚宗祁指尖轻叩案沿,缓缓摇头:“没这么浅。”
      他抬眼:“派人跟着,一路盯紧,有消息即刻传回。”

      ——

      沈仁煦、沈承宁二人回府不过片刻,传旨内侍已至府门。

      圣旨措辞严厉,勒令父子二人辰时前离京。一家人仓促收拾,府内动静虽急,却不敢喧哗。

      “公爹,这般仓促,路上用度还未备齐。”大儿媳许氏低声道。
      “不妨,沿途采买便是。”
      “京中物件顺手,儿媳整理妥当,再遣人快马送去。”
      沈仁煦微微颔首:“有心。”

      沈锐廷立在一旁,素来与祖父聚少离多,此番临行仓促,少年眼底泛红,却仍强撑着躬身:“祖父年高,还要长途颠簸,孙儿定勤加习武,日后为祖父分忧。”

      沈仁煦招手让他近前,手掌轻按在少年肩上,只一句:“廷儿大了,你是男儿,我与你四叔走后,家中妇孺,便靠你照拂。”

      话音刚落,沈承姝、沈承泽已匆匆赶来。
      沈承姝眼圈通红,将一枚护身符塞进沈承宁手中:“四哥,观里求的,你带着。”

      沈承宁收了,捏了捏她脸颊:“在家听话,少出门,出入定要着带侍卫。”

      未再多言,父子二人上马出府。一门老小立在朱门之前,望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长街尽头。

      出了汴京,沈仁煦与沈承宁换乘马车。自昨夜宫中之变,一路仓促,沈承宁尚未寻得机会开口。她正沉吟,沈仁煦已先道:“你是想问,我为何非要与陛下对着来。”

      沈承宁不言,只轻轻点头。

      “朝中局面,你看得清楚。”沈仁煦声音平缓,“这半年,你我皆是虚职悬置。边军旧部,被监军使寻由头贬黜者,已有三成。再这般拖下去,我大庾日后,便再无一人能正面抵挡西夏。”

      他闭目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沉淡:“陛下主和,与民生息,原是正道。可绥靖须有根基,一味退让,待我百年之后,西北谁人堪当大任?还学对辽旧事,以银帛换一时安稳?”

      “父亲所言是实。”沈承宁低声,“只是陛下昨日动了真怒,日后用兵,朝中掣肘只会更多。”

      “朝廷掣肘,也非一日两日了。”沈仁煦淡淡一叹,话锋微转,“昨夜回府,我已传令暗线入夏。此战,须先下手为强。”

      车厢内一静,车轮滚滚,向西而去。

      半月辗转,六月末的泾源路,旱得只剩灼人的热气。

      地表蒸腾着暑气,阵风卷过,黄沙漫道,迷了人眼。沈承宁系着面巾,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道路两旁衣衫褴褛的流民,指尖微紧,转头对陈留道:“把随行吃食,分些出去。”

      距渭州尚有三十里,一行人择地驻扎休整。

      “公子,按脚程,天黑前必到渭州。” 陈留扶沈承宁下马,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王爷已遣人通传,齐副使会出城相迎。”

      沈承宁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路辛苦你了,去歇会儿吧。”

      “公子挂怀,小的无碍。” 陈留笑得憨实。

      汴京半年,大嫂许氏寻来的名医悉心调养,沈承宁的腰伤好了许多,这般长途骑行,竟未像往日那般疼得难以支撑。她在附近缓行片刻,活动了下筋骨,才转身走向沈仁煦的马车。

      “父亲,汤药服过了?”

      沈仁煦年事已高,一路颠簸引发头风,幸得随身带了药材,军医针灸配药,才稍稍平复。他闭眼倚着车壁,闻声缓缓睁眼:“好多了。” 顿了顿,又道,“停留半个时辰便出发,莫误了路程。”

      “父亲放心,天黑前定能入城。”

      沈仁煦微微颔首,复又闭目养神。

      沈承宁下了马车,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身后远方。这一路,总有影子跟着,不远不近,她岂会不知?甚至故意放慢脚程,拖着他们,暗地里,传令兵早已往返渭州数趟。

      陈留瞧出他的心思,上前低声道:“小的查过,不似陛下的人。”
      “蔡从安的?”
      “也不像。”

      沈承宁眉峰微挑。那伙人装扮成商人,行事坦荡得近乎刻意,仿佛不怕被她察觉。
      “进城后,派一队人盯着。”
      “是。”

      抵达渭州时,夜色刚至。陕西路安抚副使齐镇开已率人出城等候 ,自沈仁煦回京,他便从长安调任渭州,一直镇守此地。

      “下官见过安抚使大人。” 齐镇开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副使免礼。” 沈仁煦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沈承宁上前半步,向齐镇开回礼:“父亲一路颠簸,头风发作,劳烦齐副使引路,先寻处歇息。”

      齐镇开不含糊,当即引着一行人入城。

      ——

      沈承泽独留汴京,日子并不顺遂。自沈仁谦、沈仁煦相继离京,冯胥便以 “宽纵士卒、门禁不肃” 为由,将他降职一阶,改授殿前司东西班指挥使,掌宫禁宿卫与宫门巡警。所辖兵力从万人缩至两千余,好在仍在宫中任职。沈承泽自知确有过错,并未置喙,默默认下了这处分。

      宫禁值守容不得半分懈怠,出入之人皆要严查。沈承泽因先前犯错,行事愈发谨慎。

      一日清晨,他照常巡视东华门,远远见一辆马车驶来,抬手示意属下拦车查验。值守将士皆认出是昭华长公主的车驾,却不敢违逆将令,硬着头皮上前拦下。

      马车骤然停住,楚清辞在车内晃了一下,险些失衡。采薇气得掀帘下车,对着沈承泽怒斥:“大胆!昭华长公主的车驾,也敢拦?”

      沈承泽神色未变,拱手道:“此乃臣分内之事,还望姑娘出示令牌,以便查验。”

      采薇错愕 —— 从未有人敢拦公主车驾。她一边掏令牌,一边瞪着沈承泽:“仔细看清楚!” 令牌递到他眼前。

      沈承泽验过令牌,向马车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随即示意侍卫放行。

      采薇却不罢休:“你是什么官职?怎的从未见过你?”

      “臣,新任殿前司东西班指挥使,沈承泽。”

      采薇愣了愣,转头瞥了眼马车。车内的楚清辞闻声,缓缓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沈承泽身上 —— 此人与沈承宁果然有几分相似,只是身形更高壮些。

      沈承泽见车帘掀起,再次躬身行礼。采薇见状,便不再为难,只道:“记牢了,这是长公主的车驾,下次莫要再拦。”

      回到车内,采薇偷偷打量楚清辞的神色,未敢多言。沈承宁离京四五日后,她才得知消息。原以为中秋宴上尚能一见,如今他远赴西北,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或许他归来时,自己早已依旨嫁人,又或许,他会像从前那般,长久驻守陕西。

      近来心绪本就沉滞,皇后见她郁郁,特意让她出宫探望太子妃胎象,也算给她个散心的由头。不想今日偶遇沈承宁的弟弟,又勾起满心怅然。楚清辞知晓自己这般心绪早已逾矩,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压下翻涌的情绪。察觉到采薇的目光,她浅浅勾了勾唇角:“无事,走吧。”

      ——

      沈仁煦一行抵渭州次日,议事厅内众人已无半分疲惫之色。他无需搀扶,端坐主位,神色沉定。

      “禀大人,” 齐镇开躬身回禀,语气条理分明,“半年来下官坐守渭州,夏国无明显异动,我军照常巡逻。只是近日边境流民扰边,局势略显动荡。”

      “傅澜亦提及此事。” 沈仁煦指尖轻叩案沿,“野利氏与没藏氏,近来动向如何?”

      “下官遣人潜入夏国查探,野利遇乞已召八大部落首领赴兴安府议事,至今半月有余,尚无一人离城。”

      沈仁煦抬眼,与沈承宁目光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见出几分凝重。

      “没藏部是否交了钱粮?”
      “分文未缴。”
      “没藏氏首领入城时,带了多少兵马?”
      “约两千余人,多是铁鹞子精锐。”

      沈承宁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夏国生计本就艰难,半数部落拒缴钱粮,野利遇乞却扣着众首领不放。若说是做人质号令各部,可半月来各部毫无异动,实在不合常理。

      正思忖间,侍卫入殿通传:“泾原路镇戎军都监程翼求见。”

      “宣。” 齐镇开应声,转头向沈仁煦解释,“日前下官派程翼率小队潜入夏国,想来是有了眉目。”

      程翼进门见着沈仁煦,神色愈发恭敬激动,躬身行礼:“沈大人归来,下官见过大人。”

      沈仁煦颔首示意:“听闻你深入夏国打探,情况如何?”

      “夏国果然有变!” 程翼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下官率人从洪州潜入,直奔兴安府,自北门入城,见城外五十里处扎有大营,细查之下,竟是黑水镇燕军司的部队,约莫有三万人马。”

      议事厅内瞬间静了几分,黑水镇燕军司本是夏国戍守辽夏边境的兵力,五年前两国定盟后便无战事,如今骤然调至兴安府,其意难测。

      “兴安府城内情形如何?” 沈仁煦追问。
      “与日常无异,城门值守亦无严备,不似有政变之兆。” 程翼补充道。
      “夏国举国信佛,国师上师坐镇朝中,天下只认拓跋氏。” 沈仁煦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其他部落即便有反心,也难成事。何况兴安府本是野利氏根基,他断无自乱阵脚之理。”

      沈承宁抬眸,目光锐利:“若非政变,便只剩一种可能。”

      众人皆向她望去。

      “他们要联合攻庾。” 沈承宁语气沉稳,“那三万燕军司,不出多日,当调往天都山。”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惊。夏国内忧未平,竟敢贸然举兵?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绝境,让他们孤注一掷,已是唯一出路。

      ——

      兴安府议事殿内,气氛凝滞如铁。

      野利遇乞召八大部落首领议事已逾半月,多数部落畏于其权势,唯唯诺诺,唯有没藏氏,因祖上与野利氏结怨,虽一直蛰伏避让,却始终未曾真正臣服。此次旱灾,野利氏欲向各部征粮输血,没藏部首当其冲,拒不缴粮。

      没藏部族长没藏铁离,掌部近三十年,前朝争权失利后便沉潜蛰伏,暗中蓄力,只待东山再起。

      半月来,议事多围绕钱粮展开。野利遇乞许以灾后免赋一年的承诺,看似优厚,实则各部落首领皆心知肚明,日后野利氏必有其他由头摊派,是以始终虚与委蛇,无一定论。尤其是未缴钱粮的几部,见没藏部按兵不动,便纷纷效仿,让野利遇乞心头怒意渐生,却无可奈何。

      “谟宁令,” 骨勒茂躬身回禀,“往利部族长派人来问,钱粮已缴,可否离城返回部落?”

      野利遇乞本就心烦,闻言猛地抬头,语气狠厉:“往利山遇是觉得在本王这里安生日子过够了,想给本王添乱?” 他重重拍案,“让他走!本王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走回灵州!”

      骨勒茂噤声退下,殿内只剩野利遇乞粗重的呼吸声。

      “禀谟宁令,” 李文广斟酌着上前,语气谨慎,“下官以为,当速解与没藏部的分歧。各族长滞留半月,时日一长,恐生疑心,于部族关系不利。既然朝廷提出的条件没藏部不肯应,不如问问他们的诉求,若朝廷尚可接受,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拉近与没藏部的关系,一举两得。”

      “你是说,让本王向没藏铁离低头?” 野利遇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拔高。

      李文广吓得连忙跪地:“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如今形势,没藏部摆明了要僵持到底,可旱情不等人啊。”

      野利遇乞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怒意渐消,似是想通了什么,缓缓坐下:“罢了。” 他挥了挥手,“传没藏铁离进殿,本王倒要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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