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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若兵败,朕 ...

  •   日前,太子楚景珩以监工大使之职,同枢密副使沈仁谦一同赴任,户部与内库共拨八百万贯,河北路地方自筹二百万贯,合计千万巨款,皆用于四渠疏通。修渠本是利在千秋的慢活,可今年时日过半,若要赶在上冻前完工,楚景珩便定了四渠同时开工的章程,他亲自坐镇胡卢河渠 —— 此渠最大,流域最广,亦是最关键的一段。

      沈承泽听闻消息,日日缠着沈仁谦,软磨硬泡要一同前往,却被沈仁谦几句话骂了回去,只责令他在京好生值守,不得胡闹。碰了一鼻子灰的沈承泽,便日日往靖川郡王府跑,找沈承宁诉苦。

      起初沈承宁还耐着性子宽慰两句,接连几日被缠得烦了,索性视他若不见,只自顾自在案前行书,半点不受干扰。

      “公子。” 陈留立在门口,声音压得低。

      沈承宁住笔抬眼,目光落在陈留身上。陈留没再多言,只侧头瞥了眼一旁唉声叹气的沈承泽,随即俯身拱手。

      沈承宁会意,清了清嗓:“明早还要巡营,你若无事,便先回吧。”

      沈承泽刚要开口,被沈承宁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得讪讪点头,躬身行礼后,蔫头耷脑地走了。

      陈留见他出了院门,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西边来了人,此刻正在王爷书房。”

      沈承宁眸色微动,起身整了整衣袍,快步向主院走去。

      “傅参议。” 进屋便见陕西路安抚司参议官傅澜,沈承宁拱手行礼,又转身向沈仁煦躬身问安。

      傅澜连忙起身回礼,沈仁煦抬手示意:“你来的正好,傅澜刚到不久,坐下一同听。”

      沈承宁依言落座,刚坐稳,便听傅澜沉声道:“夏国亦遭大旱,饿殍已过万,牛羊死伤无数,部落与朝廷因钱粮之事,渐生嫌隙,怕是要生变数。”

      “部落那边,具体情形如何?” 沈仁煦追问,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因着干旱无收,百姓交不上赋税,夏国朝廷不肯减免,已激起不下十次起义。” 傅澜语速平稳,字字却重,“朝廷开不出军饷,军队镇压不力,便转头向各部族征粮征畜。可如今时日艰难,部族本就受朝廷掣肘,这般强行征调,怨怼日深。尤其是没藏部,拖了半月,硬是一分一毫未缴。”

      “野利遇乞是什么态度?” 沈承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傅澜脸上。

      “尚不知,” 傅澜回道,“不过部族安抚使骨勒茂已再赴没藏部,想来是野利遇乞的意思,不愿把关系彻底闹僵。”

      沈仁煦沉默片刻,又问:“边境夏国军队动向如何?”

      “因流民起义,已抽调部分兵力回防镇压,” 傅澜补充道,“线人传信,如今边境驻军已不足五万。”

      “即便从部族征粮,夏国两百万人,怕是也撑不过半年,过冬都是难题。” 沈仁煦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研判。

      沈承宁接话:“没藏氏与野利氏向来争权,野利氏既掌大权,素来强势,如今却肯让骨勒茂再去没藏部,这般缓和,怕只是权宜之计。”

      三人抬头相视一眼,未再多言,却已彼此会意。

      ——

      皇宫,福宁殿。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椅上的楚炎神色难辨。

      “陛下,靖川郡王沈仁煦、泾源路左厢都虞候沈承宁求见。” 内侍喆吉躬身禀道。

      “宣。” 楚炎的声音透过烛火,带着几分沉滞。

      “参见陛下。” 沈仁煦与沈承宁躬身行礼。

      “二位卿家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楚炎示意他们起身落座。

      “禀陛下,陕西路安抚司方才来报,夏国亦遭大旱,内部动乱频发,恐生变故。” 沈仁煦将傅澜所言,一一禀明,语气沉稳,未有半分添减。

      楚炎听罢,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沉默良久才道:“朕已二十日未收到线报,这般沉寂,恐凶多吉少。”

      沈仁煦眉头微蹙:“陛下,是否早做打算为好?”

      楚炎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只是河北路疏渠正到关键时候,大部分财力物力皆已调拨过去,西北边境此时若要再做部署,怕是难以支撑。他沉吟片刻,对喆吉道:“传户部尚书纪海、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枢密使韩琦即刻入宫。”

      “是。” 喆吉躬身退出大殿,脚步匆匆。

      楚炎起身离座,他行至殿中舆图前,语气平淡:“到秋收尚有一月半,整军还来得及。”

      “时日虽宽,却刻不容缓。” 沈仁煦躬身,声线恳切,“这几日,臣想请旨回西北,以备不时之需。”

      “此事需细细商定。” 楚炎转身归座,指尖叩了叩案沿,“与拓跋荣约定的日子还早,不可轻举妄动。”

      “陛下既说二十日未得西边线报,” 沈仁煦抬眸,语气未软,“再等下去,恐给夏国备战之机。”

      楚炎深吸一口气,指节微微泛白:“朕说了,等众卿到了再议。” 言罢便阖了眼,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沈承宁见父亲还要开口,忙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示意他莫要再争。自己则垂手立在一旁,身姿纹丝不动,静待其余大臣到来。
      三人在殿中枯坐近一个时辰,空气凝得像块铁。户部尚书纪海率先抵达,入殿参拜后,见殿内气氛沉窒,只扫了一眼便敛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直到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枢密使韩琦相继到来,这死寂才被打破。

      楚炎将夏国旱灾内乱、线报断绝的情由略述一遍,便闭了口,目光扫过阶下三人,未言明半分倾向。

      李惟中捻着胡须,沉思半晌,未敢先开口,只频频瞥向御座,想探知楚炎的心思。其余二人见他这般,也都缄默不语。楚炎本就因枯坐生烦,见状更是不耐,猛地拍了下案几:“朕说了这许多,你们竟无一人肯开口?”

      李惟中只得起身拱手:“夏国诸部制衡多年,没藏部此次怕是难轻易妥协。”

      楚炎未置可否,只抬了抬下巴。李惟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续道:“臣以为,可在边界增兵驻守,防夏国反扑。”

      楚炎脸色沉了沉,未作回应,转而看向韩琦。韩琦见李惟中碰了软钉子,心中已明皇帝意动,躬身道:“夏国内部自顾不暇,臣以为仅需固守,彼方应无力出兵。”

      楚炎神色稍缓,转向纪海:“纪卿,若出兵夏国,钱粮可支撑多久?”

      纪海自进门便瞧清了局势,楚炎不欲战,只需一个台阶。他躬身回道:“禀陛下,国库已拨七分之一现银用于河北疏渠、开仓赈灾。今岁北方秋收堪忧,后续仍需接济灾民;河北路三十万大军、陕西路二十五万驻军,月耗百万贯不止。种种开销叠加,实在无力支撑西北战事。”

      沈仁煦默立一旁,心中了然。纪海、韩琦皆是看人下菜碟,大庾国力虽尚可,楚炎却只求稳定,对外族战事向来不坚决,从不愿举全国之力收复失地。他虽掌统兵权,却无调兵之权,沈家男丁日渐凋零,这或许是他有生之年,能为庾国扫清西北隐患的最后时机。

      思绪正沉,楚炎的声音忽的响起:“沈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当战。” 沈仁煦未半分妥协。

      楚炎怒意微起,他让三人先言,本就是想堵住主战之口,没想到沈仁煦仍这般不识进退,声音里带了几分厉色:“户部已无力支撑,拿什么去战?”

      “此非我朝愿不愿战,而是不得不战。” 沈仁煦深吸一口气,“夏国矛盾激增,必借战事立威、转移内乱;我朝亦遭旱灾,正是其眼中软柿子。陛下既知西线十日无信,这其中意味,不言自破。”

      纪海见状忙躬身打圆场:“臣有一策,或可中和“抬头看了一眼楚炎的神色又继续道:”可遣使者招抚没藏部,许其旱灾粮援、部落自治 —— 只要他们肯牵制野利遇乞,甚至归降,庾国可保其部族安稳。”

      “甚好。” 楚炎眉头舒展,终有人说到了他心坎里。

      沈仁煦闻言,眉头骤然拧紧,上前一步:“陛下三思!没藏部反复无常,六十年前便曾假意归降,待我朝撤防,转头便联野利氏劫掠边境,杀我边民数千,焚毁三座军寨。此等背信弃义之辈,如何能信?”

      他语气铿锵:“如今他们拒缴粮草,不过是为自保。陛下此时送去粮援,只会让其坐大,待夏国内乱平息,必再成心腹之患。”

      楚炎指尖一顿,眸色沉了沉:“朕自然记得旧事。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是野利氏许了更大好处;如今野利氏强征粮畜,没藏部已无退路,我朝所许,正是他们急需之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仗耗财耗力,河北疏渠已耗千万贯,再兴兵戈,国库如何支撑?招抚分化,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上策?” 沈仁煦声调微扬,带着急色,“陛下忘了当年使者被斩、密信被呈野利氏的羞辱?他们本就是两头下注的性子,此刻一面拒缴粮草,一面必在暗中与野利氏讨价还价。我朝粮援,到头来只会变成他们的军饷,转头仍与我朝为敌!”

      他俯身叩首:“臣请陛下即刻下令,调泾源路、秦凤路边军,以清剿越界流寇、收复被占边地为名,陈兵压境,震慑夏国,永绝后患!”

      楚炎脸色愈发阴沉,手指叩着案几,闷响在殿内回荡:“沈卿家,你还是这般刚愎自用。” 语气里满是不耐,“朕说了,国库空虚,民生为重。河北疏渠关乎千万百姓,岂能因你一句永绝后患便弃之不顾?”

      “陛下!” 沈仁煦抬头,目光锐利如刀,“边境不宁,中原亦无宁日!没藏部若趁势壮大,待秋收后与野利氏和解,来年必举兵南下,届时河北疏渠即便完工,也难逃兵祸!”

      沈承宁立在一旁,心头一紧。她知晓楚炎向来容不得逆耳之言,过往逆势而行者,或贬或疏。

      楚炎是要的是绝对的集权与服从。

      李惟中听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起身:“臣,亦同意郡王所言。夏国与我朝必有一战,此刻正是最佳时机。”

      楚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二人纷纷逆势,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韩琦:“卿也是这么认为?”

      韩琦不敢直视楚炎,垂首道:“招抚是上策,但前车之鉴不远,亦不可重蹈覆辙。”

      “好,好得很!” 楚炎怒极反笑“你们一个个都想着打仗,看来是安生日子过惯了!沈仁煦,你既这么想打,明日便回陕西去!朕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打成什么样!若兵败,朕拿你全族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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