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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此番亲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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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亲王府,主院偏殿。
楚宗祁临窗而坐,手中一方细绒,正缓缓擦拭一件白瓷。府中幕僚方正轻手轻脚入内,躬身低声:“王爷,人走了。”
楚宗祁指尖微顿,抬眼斜斜一瞥,声线浅淡:“何时?”
“半个时辰前,城门下钥前一刻离京。”
“垂拱殿内的话,可探到一二?”
“议事时尽数屏退左右,内外不得近前,暂无消息。”
楚宗祁将瓷瓶轻轻搁在案上,起身行至窗边。窗外天色沉淡,风过庭枝,无声无息。他目光落向远方,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既如此,便给拓跋荣,备一份薄礼相送。”幕僚方正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夏国使团此番在京搅起风波,朝野皆知。只是垂拱殿密议一事,外人无从知晓,只当拓跋荣亲至汴京却碰了一鼻子灰,两国战事,怕是又要再起。
坊间流言更是沸沸扬扬,说夏国主曾当众求娶昭华长公主,被陛下以已有婚约驳回。一来二去,闲话愈演愈烈,竟传成长公主不日便要大婚。皇城城司为此拿了数人,可众口铄金,越压越盛。
二月初一,楚炎驾临坤宁宫用膳。殿内只他与皇后二人,宫娥内侍不远不近的侍奉在周围。皇后秦令徽见他用至七分饱,才缓缓放下筷子,语气温婉开口:“陛下,今早太医院来禀,太子妃又有身孕了。”
楚炎面上微松,露出几分真切喜意:“哦?皇家绵延,乃是国之喜事。”
“太医说,太子妃脉象稳健,气血充盈,这孩子想来健壮。”秦令徽执筷为他布了一箸菜,语气柔缓。
"那长大会定会像他曾外祖一样,守护我大庾平安。"
“陛下说笑了,臣妾的孙儿,只愿他一生平安安稳,长在京中,伴在身侧便够了,不必驰骋沙场。”
她轻轻一转话头,目光微垂,似是随口一提:“太子十七岁成婚,如今已有两子,圆满得很。昭华也已十七,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楚炎放下筷子,执杯浅啜了一口酒,语气平淡:“昭华的事,朕自有安排。”
秦令徽知道他不愿多谈,却仍是轻声道:“都怪那夏国主,在大殿之上胡言,引得民间流言四起,但终究还是女儿家清誉要紧。”
楚炎淡淡道:“朝堂权谋,不必放在心上。”
“臣妾不懂朝堂,可臣妾只有这一个女儿。”秦令徽声音放得更柔,“臣妾兄长之子秦煜,性情敦厚,学识亦不差,与昭华自幼一同长大,堪为良婿。”
楚炎放下酒杯,杯底落案,轻响一声,“休得胡言。”他语气已淡了几分,“昭华尚未婚配,何来良婿之说?皇后怕是醉了。”
“朕说过,她的婚事,朕自有安排。”言罢,便拂袖起身,径直离去。
秦令徽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
楚炎出了坤宁宫,并未乘步辇,只负手慢行,向福宁殿而去。
贴身内侍喆吉见状,悄悄挥手,令随从尽数退至五步之外,不远不近跟着。
皇后性子温和,不妒不争,这些年后宫安定,全赖她持重。太子楚景珩性情,也与她如出一辙,敦厚宽和。只可惜,秦令徽终究不懂朝堂。
楚炎心中,早已为楚清辞定下人选,御史中丞苏万植次子,家世清贵,祖上曾入阁拜相,一门文臣,风骨清正,不附藩王,不结朋党。他既欣赏苏家气节,也欲借这桩婚事,将苏家稳稳拉在身侧。只可惜苏万植前年父丧,守孝未毕,婚事只得暂且压下。
明年,丧期便满了。
——
皇宫,棠梨阁。
采薇轻步走近,压低声音:“公主,陛下刚从坤宁宫出来,听闻……与皇后不甚愉快。”
楚清辞正拈着针线,指尖翻飞,绣着一方素绢。闻言只轻轻抬眼:“怎么说?”
“皇后又提了您的婚事,还提了秦家公子。”采薇顿了顿,“陛下没应。”
楚清辞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母后终究是没看明白,父皇绝不会将她许给秦家。外戚已是枝繁叶茂,若再与皇室联姻,只会尾大不掉。她未来的夫家,必定是父皇要倚重、要拉拢、要平衡朝局的人。
至于是谁,她不急,也不必猜。
——
车马颠簸近一月,拓跋荣一行终抵兴庆府。御驾行至城外三里迎驾台,风卷旌旗,猎猎作响,四下却静得反常。
本该冠盖云集、甲仗列阵的接驾之处,今日疏疏落落,空出大半位次。野利宗亲无一人露面,其爪牙文武,皆以宿卫、告病、值守为由,尽数不至。
列中只剩皇族旁支、中立僚属、僧官道耆与各司不得不到的官吏,人人垂首屏息,气氛沉滞如冰。
天子车驾缓缓停稳,片刻,车帘微掀。
斡道冲先行下驾,素色官袍一尘不染,身姿端稳。他只淡淡扫过那片空阙,便垂手敛目,静立一侧,神色无波,似早已料到此般光景。
紧随其后,仁多披甲按剑,落地时甲叶轻响。他抬眸冷扫迎驾人群,目光在空缺席位上略一停留,便重归车驾之前,周身只余宿卫森严,不发一语。
一文一武,一静一锐,分立左右。
满城人心皆明:随驾归来者,是天子心腹;缺席不至者,是朝野实权。
车驾入宫,方有宫人怯怯通传,说太后在仁寿宫等候,命陛下即刻入见。拓跋荣淡淡应了一声,挥手退去左右。本就冷清的殿内,更添萧瑟。
半个时辰后,仁寿宫。
“儿臣参见母后。”拓跋荣依礼躬身。
“皇帝免礼。”野利太后虚虚抬手,眼未抬。
拓跋荣又对旁侧略一颔首:“谟宁令。”
野利遇乞端坐不动,只缓缓开口:“陛下回来了。”
礼毕,太后并未赐座。拓跋荣只得立在殿中。太后轻抚膝上狸猫,皮毛柔滑,她垂眸把玩,连一眼也未赐给他。
“陛下此行两月,见闻想必颇丰,不妨说与我等听听。”野利遇乞斜倚坐榻,语气轻慢,全然是听候禀报的姿态。
拓跋荣声线平稳:“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并无甚见闻。”
“陛下这般说,是怨朝中无人分忧,害得陛下亲赴艰险?”野利遇乞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逼压。
“朕无此意。”
当年大庾遣使朝会之议初起,野利氏一意要遣野利遇乞之子野利旺织。此人倚仗亲族权势,在兴庆府跋扈多年,若令其出使,两国必再生兵戈。拓跋荣力阻,争执半月,方荐谏议大夫庞清前往。
未料野利旺织因罢职生恨,野利遇乞竟暗中派人,将庞清斩于闹市。
消息传来,拓跋荣震怒难平。恨对方手段酷烈,更恨自己君权旁落,无力庇护。
此后野利遇乞便作壁上观,口称外事一概不问,全凭陛下做主。拓跋荣初时暗喜,待召集群臣议事,方知满朝已无一人敢应。
直至临行前三日,使臣未定。野利遇乞于朝堂之上公然挑衅,言道既无人愿往,陛下何不亲行。
拓跋荣胸中积郁难泄,脱口一句:“朕为何不能亲往?”
一言既出,便有了今日这趟汴京之行。
狸猫轻叫一声,野利太后指尖微顿,殿内气氛,愈冷。
又轻抚狸猫,终于抬眼,语气疏淡开口:“陛下不妨说说,此行在大庾,有何收获?”
拓跋荣立在殿中,声线平稳:“庾帝待之以礼,朕亦明大夏诚意,两国想来,会休兵数年,各安生息。”
“哦?倒是与本王听闻的不一样。”野利遇乞忽然横眉一挑,语气带着淬了冰似的讥诮,“外头都传,陛下在大庾殿上,亲口求娶庾国公主,惹得庾帝十分不快。”
拓跋荣原配皇后,正是野利族人,这话一出,连太后眉峰都微不可察一沉。
拓跋荣面色不改,淡淡一语带过:“不过是权宜权衡,挫一挫对方锐气罢了。”
“陛下倒是心思缜密。”野利遇乞冷笑一声,字字如针,“不知情的,还当陛下往日里的稳重,全是装出来的。”
“谟宁令言重了。”拓跋荣微微垂眸,姿态放得极低,“朕向来鲁钝,朝政诸事,一向仰仗谟宁令支撑。些许言辞把戏,不值一提。”
几句虚与委蛇后,太后懒懒掩袖,神色倦怠:“哀家乏了,陛下先回去吧。”
拓跋荣躬身告退。
殿门一合,殿内方才松弛的气氛瞬间收紧,冷厉如刀。
“这两年,是本王对他太过纵容,竟学会编造谎言来欺瞒本宫。”野利遇乞眸色阴鸷,指尖攥得发白。五日前密报已至,拓跋荣离京前夜,曾与庾帝在垂拱殿密谈数个时辰,内容一字未泄。方才他刻意试探,此人竟轻描淡写,全然不提。
太后将狸猫轻放在榻边,眸色深冷:“动静收着些,谨慎为上。上次庞清一事,上师那边已有不满,不可逼得太急。”
狸猫轻跃落地,悄无声息。
“但也不能纵得太过。”她声音压得更低,“此番亲使汴京,绝不能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