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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暗盟 ...

  •   上元节当日,卯时初,宫城已动,内侍与各司官吏步履轻疾,往来有序,不闻喧哗。殿前司禁军自承天门一路列至紫宸殿,甲光凝霜,气象森严。各国使臣由馆伴使引至垂拱殿侧厢等候,衣袍杂色,却皆敛声静气。

      辰时,大朝会正典。

      使臣依序入殿,呈国书,献贡物,山呼朝贺,礼数周全。夏国此番入殿的并非拓跋荣本人,而是随行特使,贡上西北貂皮与两对玉如意,言辞谦谨恭顺,全无昨日宴上锋芒。

      朝典直至午时方散。此后两日,大庾依礼宴请诸国使臣,唯独将夏国一行冷置一旁,不闻不问。离京之期渐近,拓跋荣心头渐躁。自那日集英殿针锋相对后,大庾君臣再无一人召见于他,仿佛夏国使团不过是宫墙下一缕浮尘。他昨夜暗接边境密报——庾军于西北沿线整军操练,兵甲之声隐隐西传。

      一桩桩,一件件,皆非巧合。

      拓跋荣于馆驿内室召集亲信,室中只燃一盏烛火,光影沉沉。

      知制诰斡道冲先开口,声稳气沉:“陛下不必焦躁,庾国这是在打心理战。拖至临行之日,必会召我等议事。”

      六班直指挥使仁多拍案而起,声线压得极低,却难掩愤懑:“等?已等了八日!除了接风宴,庾帝未曾与我等单独说过一言。陛下亲至汴京,携满满诚意而来,这般冷遇,是视夏国为无物!”

      “正因我等诚意在先,道义在我,庾帝即便不见,天下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斡道冲急声劝阻。

      “明日便是离京之期!”仁多冷笑一声,“你真以为庾帝今晚会召?边境集兵,朝会冷遇,这汴京一行,根本就是鸿门宴!”

      原本闭目养神的拓跋荣骤然睁眼,指尖攥住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斡道冲忙躬身阻道:“陛下!庾国便是要我等先低头,一旦主动请和,主动权便尽落其手。我国本就在战场落了下风,此刻再退,无异于授人以柄,任其趁火打劫!”

      拓跋荣心中一片沉涩。

      他亲至汴京,原想与楚炎当面敲定和议,借边事安稳,压过朝中野利外戚之势。太后野利氏与他非亲生母子,常年把持权柄,前几年一意主战,早已耗空夏国国力。如今主和声渐起,他本想借此次和谈重振君威,不料大庾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良久,他疲惫开口:“斡道冲,拟一帖子递入宫去,就说,朕有国事相商。”

      “陛下!”

      “照做。”拓跋荣闭上眼,再不多言。

      ——

      宫中,李惟中躬身将帖子呈于御案前:“陛下,夏国主递帖,请议国事。”

      楚炎搁下笔,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只淡淡几字:“沉不住了。”

      这几日朝中议论纷然。他本心主和——连年战事,大庾虽盛,边民却流离失所,陕西知府的奏报字字泣血,他也不忍。可中书、枢密院一众文臣,如韩奇等人,皆主战。皆言夏国内部分裂,野利氏与拓跋荣相斗正酣,此时一鼓作气,可永绝西北边患。

      唯独沈仁煦,在西北与夏国厮杀十余年,竟也站在主和一派。倒让楚炎有些意外。

      他略一沉吟,转头对内侍吩咐:“传旨,宣靖川郡王沈仁煦、枢密使韩奇、枢密副使沈仁谦、 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即刻觐见。明日辰时,引夏国主入见。”

      内侍躬身领命,轻步退下。

      三更初,宫中之令悄至靖川王府。

      沈仁煦接了传召玉牌,不多言语,只命人取来朝服规整衣冠。沈承宁闻报,快步奔来主院,“父亲,深夜急召,是所为何事?”

      沈仁煦系玉带的手微顿,语声平静:“必是为拓跋荣。明日诸国使臣便要离京,他沉不住气了。”

      沈承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心头了然,低声叮嘱:“夏人素来狡黠,父亲千万当心。”

      沈仁煦颔首,未再多言,随内侍踏入沉沉夜色。

      沈承宁立在院中,再无半分睡意,只缓步踱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而长。拓跋荣亲赴汴京,断不可能只为和谈,他要从大庾拿走的,究竟是什么?她思来想去,终是无绪。

      内侍引沈仁煦入崇政殿时,李惟中已在阶下等候。二人见礼,不多时韩奇与沈仁谦、顾知章亦至,几人先后入殿。前几日已有腹稿,此刻无需多言,便心照不宣地围至舆图前。商议至五更天,内侍方引众人去偏殿暂歇,殿内烛火半明,映得一张张面容沉敛如水。

      卯时七刻,垂拱殿外。

      拓跋荣由内侍引至偏殿等候,只带了斡道冲与仁多二人。殿外静得能听见衣袂摩擦之声,等待的片刻,空气里似有弦紧绷。不多时,通事舍人唱喏,三人缓步入殿。

      楚炎端坐御座,见他进来,面上浮起一层得体温和的笑意:“夏国主,这些时日,一切尚安?”

      拓跋荣微微颔首,礼数浅淡却不失体面:“大庾款待周全,朕一切安好。”

      “请坐。”楚炎抬手虚引,语气平和如旧,“夏国主特意求见,是为何事?”

      拓跋荣瞧着楚炎这般故作不知,心头压着几分郁气,面上依旧正色:“朕在汴京逗留多日,市井坊间皆有走动,大庾国力之盛,果然名不虚传。”

      楚炎淡淡应道:“大庾立国百年,历代君王勤政不怠,才有今日安定。”

      “正因亲眼见了强盛,朕才心生敬意,愿效中原礼乐法度,重整夏国。”拓跋荣深吸一口气,声线沉了几分,“数十年两国交兵,边民流离,朕不忍再见生灵涂炭。此番亲至,是携十足诚意,前来请和。”

      楚炎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语气无波:“夏国主心系苍生,堪称明君。只是不知,这和谈,要如何谈?”

      拓跋荣目光扫过殿内文武,似是下定了莫大决心,忽然起身拱手。一旁斡道冲脸色微变,想要阻拦,已然迟了。

      “说来不怕大庾陛下见笑,夏国权柄旁落,朝野皆知。朕亲政十年,朝政始终握于野利氏一系。同为君王,陛下应当明白,受制于人之苦。”他语气诚恳,字字沉缓:“此番入朝,和谈为次,主为向大庾求援。”

      楚炎眸色微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夏国主想要何种援助?”

      拓跋荣再度拱手,语气郑重:“恳请大庾陛下助朕亲政,收归权柄。朕愿以夏国世代臣服为约,重修旧好,永不犯边。”

      一语落,殿内气氛骤然一凝。李惟中抬眼望向楚炎,神色微凛——这与他们预先商议的方向全然相悖,一时难辨真假,只得暂且静观。

      拓跋荣见众人沉默,又稍稍侧身,面向殿中诸臣缓缓开口:“数十年征战,死伤数十万。野利氏一心好战,觊觎中原,若叫他们彻底掌权,边境再无宁日。”

      他目光微转,落向沈仁煦,语声放得更缓:“朕久闻靖川郡王满门忠烈,三位公子皆战死西北。朕的幼弟,亦丧身于沙场。郡王心中之痛,朕感同身受。”

      沈仁煦面容平静,无半分波澜,只目光依旧端正向前。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三子战死,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从不示人,更不容旁人以此作伐。

      楚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淡了几分:“夏国主希望朕如何相助?”

      拓跋荣抬眼,语气恳切:“朕前几日在殿中所言,愿迎娶昭华长公主,并非虚言。恳请陛下将公主嫁与朕为后,日后必立公主所出为储。”

      殿内众人瞬时恍然,绕了这一大圈,低眉顺眼,示弱诉困,终究还是落在了公主和亲一事上。

      楚炎忽而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夏国主哪里是真心求娶公主,你要的,不过是大庾的名分与威势,借朕的女儿,去压你朝中的野利氏。朕看得明白。”他语气一正,再无半分缓和,“昭华早已许配人家。即便没有,朕也绝不会将嫡亲公主,送去和亲。”

      拓跋荣一时语塞,僵在原地。

      斡道冲见状,立刻出列躬身:“大庾陛下,我皇所言句句赤诚,绝非权宜之计。臣等在汴京多日,亲见中原礼乐之盛,是真心愿与大庾结为翁婿之邦。夏国朝堂动荡,我皇不甘受制于人,还望陛下出兵相助,助我皇安定朝政。”

      楚炎抬眼,语气淡而锋利:“朕出兵相助,能得什么?”

      斡道冲应声开口:“夏国愿归还所占横山、天都山全境,两国就此休兵,永世不再开战。”

      夏国使团终究在规定时限内离开了汴京,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全数出城。拓跋荣坐在御车之中,神色疲惫不堪,却仍抬手掀开一角帘幕,望着渐渐远去的汴京城楼,久久不语。许久,他放下帘幕,转向身侧的斡道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卿说,朕……能赢吗?”

      车马碾过官道,向着西北而去,将一殿权谋、半城烟火,都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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