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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再香回家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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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一年春,酉阳方向来了人。
秦良玉正在院中练枪,枪尖挑落三片槐叶,忽听前院门房老吴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大姑娘,酉阳白家来人了!“
枪势一收,秦良玉抬眼望去。槐树底下,白再香正蹲着扎马步,听见动静,膝盖微微一颤。
“姐姐,“白再香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我去瞧瞧。“
秦良玉点头,把长枪靠到墙上,跟在她身后往前院走。
白再香在秦家住了六年。
六年前,白文轩送妹妹来忠州养病,说的是“水土不服,暂住些时日“。谁知这“些时日“一拖就是六年。白再香的病早养好了,秦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秦葵甚至把她算进秦家几个孩子的功课里,该读的读,该练的练。
白文轩如今已是酉阳土司署中的能人,这次亲自来接妹妹,轿子停在秦家门口,随行的还有四名护卫。
“秦伯父。“
白文轩在正厅里起身行礼,腰间的银带晃了晃。秦葵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茶盏,神色有些凝重。
“再香在府上叨扰六年,这份情,白家上下没齿难忘。“
“文轩这话就见外了。“秦葵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再香这孩子,我是当自家女儿待的。只是——“
“实不相瞒。“白文轩压低了声音,“家母去岁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请遍名医都不管用。上月忽然提起再香,说想见她一面。这孩子谁都不认,就认再香。“
正说着,秦良玉和白再香一前一后进了厅堂。白再香走到白文轩身边,唤了一声“哥哥“,又转向秦葵,眼眶微微泛红。
秦良玉站在门槛边,没有出声。
“再香,“白文轩握住妹妹的手,“收拾收拾,跟我回酉阳。“
白再香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秦良玉。秦良玉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白再香在屋里收拾行李。衣物没几件,她这些年穿的大半是秦夫人给做的。她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包袱,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秦良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
是白再香练功用的。这些年她个头蹿了不少,小时候用的木棍早就弃了,却一直靠在墙角没扔。
“留着。“秦良玉把木棍搁在桌上。
白再香拿起木棍,拇指摩挲着棍身的磨痕。那是十三十四岁时练基本功留下的,日复一日,掌心出汗,木头都被浸润出了光泽。
“姐姐,我——“
“你娘等着你。“秦良玉打断她,“旁的话,等回来再说。“
白再香把木棍塞进包袱底层。抬起头时,眼眶到底没忍住红了。
那天晚饭,秦夫人让厨房多添了两道菜。
白再香坐在秦良玉旁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夹了几回都没夹住。秦民屏年纪小,不懂得气氛不对,还嚷着要白再香姐姐给他夹鱼肉。
“民屏。“秦邦翰瞪了弟弟一眼。
秦民屏愣愣地住了嘴。
秦葵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再香这一去,路途遥远,我这个做伯父的也没什么好送的——“
“秦伯父言重了。“白再香也端起杯子,“这些年承蒙照拂,再香铭记在心。“
两人隔着桌子碰了杯。秦夫人别过脸去,悄悄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白再香见了,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秦夫人面前,屈膝行了个礼:“伯母这些年待再香,比亲娘还亲。再香不孝,不能在身边伺候,还请伯母保重身子。“
秦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好孩子,有空常来。忠州离酉阳又不远,你当我是见不着你了不成?“
“伯母——“白再香声音哽住了。
秦良玉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树冠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她记得六年前白再香刚来那会儿,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样的春寒料峭。
那会儿白再香瘦得像根豆芽,一顿饭吃不下小半碗,走几步路就喘。秦夫人急得不行,请了好几个郎中来瞧,都说是先天不足,要慢慢养。
秦葵却说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没练过。于是秦良玉每天天不亮就喊她起床,扎马步、打基础,一点点把身子骨练出来。
白再香怕苦,头几天天天哭鼻子。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不哭了,反而主动跟着秦良玉去院子里站桩。
再后来,白再香的枪法也练得像模像样。虽然比不上秦良玉,但比起寻常人家的姑娘,已是强出太多。
秦良玉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秦葵的声音:“良玉,天晚了,扶你伯母回去歇着吧。“
她转过身,看见白再香已经被秦夫人揽在怀里,两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傍晚,白家的轿子在门前备好。
秦葵、秦夫人、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都送到门口。秦良玉站在最末,看着白再香一步步走向轿子。
走到门槛边,白再香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来。
“秦伯父、伯母——“她福了福身,又看向秦良玉,“姐姐,我走了。“
“嗯。“秦良玉应了一声。
白再香弯腰进了轿子。帘子落下的瞬间,秦良玉看见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轿子动了。白文轩在前头骑马路过街口,轿夫们抬起轿杠,稳稳当当地往城北官道去。秦良玉站在原地,目送那顶青布轿子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再看不见。
街上行人往来,没人留意这户人家的送别。秦良玉收回目光,转身进院。
院子里空落落的。槐树底下的青石板还残留着白再香扎马步时蹭出的浅痕。秦良玉走过去,用脚尖把那痕迹抹平。
墙根底下,那根小木棍已经不在了。
白再香走后大半个月,酉阳那边又来了信。
这回是白再香亲笔写的,说她娘的身子比头几日好些了,能认得人了,一醒过来就喊她的名字。信的最后问秦良玉忠州可下了雨,槐树叶子是不是长成了。
秦良玉把信读了两遍,提笔回信。她写忠州下了两场雨,槐树叶子的确长成了,浓荫可以蔽日。她没写自己每天晨起练枪时,院子里空落落的感觉;也没写墙根底下那根小木棍不在之后,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秦葵这些日子来,常常望着秦良玉出神。
他是岁贡生出身,读了一辈子书,明白婚姻大事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也是看着女儿长大的,知道这孩子性子倔,寻常人家看不上,勉强不得。
秦葵叹了口气,把这事跟秦夫人说了几回。秦夫人倒是想得开,说“缘分这东西急不来“。
可忠州城里的媒婆们不这么想。
白再香走后第三日,秦良玉晨起练枪,总觉得院子里少了点什么。
她没跟人说,照常练完一套枪法,去正厅陪父母吃早饭。秦葵忽然提起一事。
“良玉,过了年就二十了。“
秦良玉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忠州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早该议亲了。“
“爹——“
“我知道你心气高。“秦葵放下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这亲事不是挑花挑草,总得有个章程。你二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民屏都会走路了。“
秦夫人打圆场:“老爷,孩子正吃饭呢。“
秦葵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个话。
早饭过后,秦良玉回自己院里,取出白再香临走前托人稍来的信。信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比从前工整许多。
“姐姐,酉阳一切都好,我娘见了我,精神倒比先前健旺了些。等她好些了,我就回忠州。姐姐等我。“
秦良玉把信收好,起身往外走。
院墙上探出一枝杏花来,是邻居家的。这会儿日头正好,春风暖洋洋地吹进来。秦良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秦葵那天说的话,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她想的那个“人“,至今没出现。
她走到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新芽已经抽出来了,嫩绿的叶片在阳光里微微透亮。
从前这个时候,白再香总爱在树下扎马步,一边扎一边数数,数到一百就站起来活动手脚。有时候偷懒,数到七八十就偷偷歇着,被秦良玉看见了,罚她多站半个时辰。
秦良玉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从妆奁里取出白再香那封信,在信笺背面添了一行小字:“等你回来。“
写完搁下笔,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站起身,走到墙根底下。从前白再香练完功,总爱把木棍靠在墙根,棍头朝上,像一杆小小的旗。
如今那里空空荡荡。
秦良玉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槐叶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被风吹得干干脆脆。
她把落叶攥在掌心,又松开手,任由它飘落到地上。
秦良玉十九岁这年,上门说亲的人家一下子多了起来。
她确实不急。
晨起练枪,午后读书,傍晚去正厅陪父母说一会儿话。这样的日子过得平稳而安静,像忠州城里千百户人家一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想:那个能并肩的人,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