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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再香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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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年,三月初三。
重庆府,春雨初歇,嘉陵江畔的青石板路还泛着湿润的光泽。秦良玉跟在父亲秦葵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城郊走去。这一年,她正好十八岁。
十八岁的秦良玉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这些年跟随父亲习武读书,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脊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街上有行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又见她腰悬短刀,便知这姑娘不是好惹的,慌忙收回目光。
“爹,今天是张尚书的忌日吧?”秦良玉轻声问道。
秦葵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微微放缓,像是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
张佳胤,字肖甫,号崌崃山人。万历十六年病逝于重庆寓所,享年五十七岁。如今算来,已经整整四年了。
四年前那个深秋,张佳胤在病榻上握着秦葵的手,将一枚随身佩戴的玉佩解下,说是要送给秦良玉做个念想。秦葵推辞不受,张佳胤却执意不肯收回,说是的一点心意。那枚玉佩如今就挂在秦良玉腰间,温润如昨。
每年清明前后,秦葵都会带着秦良玉从忠州赶来重庆,到张佳胤墓前祭扫。这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二
城郊的墓地静谧清幽,青松翠柏环绕四周。秦葵在一座石碑前停下脚步,碑上刻着“明故兵部尚书张佳胤之墓”几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张佳胤生前好友、著名书法家董其昌的手笔。
秦葵将带来的香烛纸钱摆好,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之中。秦良玉跪在父亲身后,也点燃了香,双手捧着,深深叩首。
“肖甫兄,我又来看你了。”秦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走得急,这些年我一直没能释怀。当年在播州,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父子二人怕是要交代在那里了。这份恩情,秦葵一辈子也还不完。”
秦良玉跪在地上,听着父亲的话,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八年前。
那一年她才十岁,跟随父亲游历西南,不料在播州遇到了土司叛乱,险些丢了性命。危急关头,是时任贵州巡抚的张佳胤率兵赶到,将他们父子从乱军之中救出。
那时的张佳胤正值壮年,一身戎装,意气风发。他见到年幼的秦良玉,非但没有嫌弃她是个女娃娃,反而夸她眉眼间有股子英气,将来必成大器。
“你这女儿不简单,”张佳胤对秦葵说,“若是男儿身,当为国家栋梁。即便是女儿身,有此胆识魄力,将来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秦葵当时只是苦笑,心想一个女孩子家,能有什么天地可闯?可如今看来,张佳胤的话似乎正在应验。秦良玉这些年习文练武,样样不输男儿,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架势。
祭拜完毕,秦葵站起身来,在墓前站了许久。秦良玉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
“走吧。”良久,秦葵轻叹一声,“肖甫兄一生戎马倥偬,劳苦功高。如今他长眠于此,也算是一种归宿了。”
父女二人沿着小路往城里走去。秦葵本打算在重庆城里住一晚,明日再启程回忠州。可走到城门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三
“抓小偷啊!抓小偷!”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秦良玉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人揪住了衣领,动弹不得。
“偷我的烧饼!小小年纪不学好事,今天非得给你点教训不可!”卖烧饼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扬手要打那小女孩。
秦葵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且慢动手。”秦葵拱了拱手,“孩子不懂事,烧饼值几个钱?何必跟一个小娃娃计较。”
那汉子见有人来管闲事,气呼呼地说:“老先生,你不知道,这小丫头已经是第三次来偷我的烧饼了。前两次我看她可怜,没跟她一般见识,没想到她得寸进尺,今天非得偷一整摞!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秦葵低头看向那小女孩,只见她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漆黑发亮,此刻正倔强地瞪着卖烧饼的汉子,一点也没有服软的意思。
“小姑娘,”秦葵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一些,“你为什么偷烧饼?饿了?”
小女孩抿着嘴唇,不说话。
秦葵又问了几句,她依旧一声不吭。秦良玉在一旁看得真切,那小女孩分明是饿极了,抓着烧饼的手都在发抖,却死死不肯开口求饶。
“行了行了,看在老先生的面上,这烧饼我不要钱了。”卖烧饼的汉子挥了挥手,“但这丫头我得教训一顿,不然她以后还得祸害别人!”
说着,他一把夺过小女孩怀里的烧饼,顺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并不重,却让小女孩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秦良玉心中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卖烧饼的汉子骂骂咧咧地回到摊子后面,继续做起了生意。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秦葵父女和那个小女孩。
“小姑娘,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秦葵问道。
小女孩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秦葵叹了口气,正要再问,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中年妇人。她穿着粗布衣裳,一脸刻薄相,一见那小女孩就没好气地说:“白再香!你又闯祸!我说过多少次了,没吃的就忍着,你偏要出来丢人现眼!”
小女孩听到这声音,身子明显缩了缩。
原来这小女孩名叫白再香。
那妇人没好气地拽住白再香的胳膊,对秦葵说:“老先生,让您见笑了。这丫头是我小姑子的女儿,小姑子两口子去年没了,就剩下这么个苦命的孩子。我们家也不富裕,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可她倒好,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白再香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秦良玉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小手已经攥得发白。
“嫂子,”秦葵沉声打断道,“她爹娘是怎么没的?”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说:“她爹去年上山砍柴,不小心摔断了腿,没钱治病,在家躺了半个月就走了。她娘本就身子弱,受不了打击,没过两个月也跟着去了。就剩下这么个小拖油瓶,扔也扔不掉,养也养不活,愁死人了。”
秦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姑娘,”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小锭碎银,“这点银子你拿着,买些吃的穿的,别再去偷了。”
白再香抬起头,看了看秦葵,又看了看那锭银子,却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爷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我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吃饭。”白再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哥哥嫂嫂不给我饭吃,我饿。我不是故意要偷的,我就是太饿了。”
秦良玉听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四
秦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锭银子塞进了白再香的手里。白再香愣了一下,想把银子还回去,却被秦葵按住了小手。
“收着吧,丫头。”秦葵的声音有些哽咽,“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饿了偷吃的,不丢人。”
白再香低下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印。
那妇人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老先生,您是不知道我们家的难处……”
“大嫂,”秦葵打断她,“我想去看看这孩子的兄嫂,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把这孩子交给我带走。”
妇人愣了一下:“您是?”
“我姓秦,忠州人。”秦葵说,“我家虽不富裕,但多一口饭还是养得起的。这孩子跟着你们受苦,不如跟我回忠州,好歹有条活路。”
妇人犹豫了。她转头看了看白再香,又看了看秦葵手里的银子袋,咬了咬牙说:“那……那您得问问她哥哥,我做不了主。”
“行,带我去见她哥哥。”
妇人领着秦葵三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破旧的院落前。这院子狭小逼仄,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看起来甚是寒酸。
院中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瘦小,正蹲在地上劈柴。他见了那妇人,领着几个陌生人过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当家的,这是忠州的秦老先生,说是想收养再香。”
汉子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秦葵一番:“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秦葵点头,“这孩子跟了你们也是受罪,不如跟我走。我保证,不会亏待她。”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老先生,实不相瞒,不是我们心狠,是实在养不起她了。去年她爹娘一走,家里就断了主要劳力。我这腿脚有毛病,干不了重活,地里的庄稼全靠我女人忙活。再香那丫头虽然年纪小,可饭量不小,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她……”
秦葵听着汉子的诉说,心中已然明了。这家人确实困难,收留白再香也是不得已。但他更明白,白再香跟着他们,只会继续挨饿受冻,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行了,”秦葵摆摆手,“这孩子我带走。银子你们收着,算是给孩子的抚养费。”
汉子和妇人面面相觑,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妇人连忙接过秦葵递来的银子袋,掂了掂分量,脸上堆起了笑容:“哎呀,老先生真是大善人,再香能遇上您,是她的福气……”
秦葵没有理会妇人的恭维,转头看向白再香:“丫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白再香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了看那破旧的院落,又看了看自己穿得露出脚趾的破鞋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秦良玉身上。
秦良玉朝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去。
白再香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也很瘦,骨节分明,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
五
“姐姐,”白再香小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秦良玉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我家在忠州,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白再香眨了眨眼睛:“忠州在哪里?远吗?”
“不远,走两天就到了。”
“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秦良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孩子虽然被兄嫂亏待,但毕竟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有她的根,有她的记忆。
“能回来。”秦良玉认真地说,“你想回来的时候,我陪你回来。”
白再香听了这话,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又低下头,怯怯地说:“姐姐,我……我真的很能吃的。你把我带回去,你爹娘会不会也嫌我吃得太多?”
秦良玉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揉:“放心吧,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还不至于养不起你。你只管吃饱,别再饿着自己就行。”
白再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葵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孩说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对秦良玉说:“良玉,你带再香去买身新衣裳,再买些吃的。咱们今晚在城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启程回忠州。”
秦良玉应了一声,牵着白再香的手朝街市走去。
路上,秦良玉给白再香买了一个肉包子。白再香捧着那热腾腾的包子,却舍不得吃,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又闻。
“再香,吃吧。”秦良玉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再香犹豫了一下,终于咬了一小口。肉汁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的眼眶又红了。
“姐姐,”她小声说,“谢谢你。”
秦良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夕阳西下,嘉陵江畔金光粼粼。秦良玉牵着白再香,走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身后是父亲的背影,身前是未知的道路。
这一刻,她并不知道,自己牵起的这个瘦弱的小女孩,日后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巾帼英雄,与自己并肩作战数十载,立下赫赫战功。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太瘦了,太苦了。
她想护着她。
就像很多年前,张佳胤护着她和父亲一样。
六
当晚,秦葵带着两个女孩住进了城里的一家客栈。
白再香换上了新衣裳,吃了顿饱饭,整个人像是换了模样。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的光亮了许多。
夜深了,秦良玉躺在隔壁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再香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她说“我不是故意要偷的,我就是太饿了”时的神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一早,父女三人启程离开重庆,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忠州。
一路上,白再香大多时候都安静地跟在秦良玉身边。她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四处张望,对沿途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再香,”秦良玉问她,“你以前去过忠州吗?”
白再香摇了摇头:“我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县城。”
“那你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白再香用力点了点头:“想!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秦良玉笑了:“那你就跟着我们,好好读书习武,将来就能去更多的地方。”
白再香歪着头想了想:“姐姐,你也会武功吗?”
“会一点。”
“那你能教我吗?”
“你想学武功?”
白再香的眼睛又亮了:“我想学!我想变得很厉害,这样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秦良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我教你。”
白再香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这是她这两天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秦葵走在前面,听到两个女孩的对话,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白再香依偎在秦良玉身边,心里既欣慰又感慨。
“多一个姐妹也好。”他喃喃自语,“这孩子命苦,但愿她以后能有个好前程。”
三月的风吹过山野,带来了泥土和花草的清香。秦良玉牵着白再香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忠州的方向走去。
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