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风华》南墙血饮

8、提亲与风波 万

　　万历二十二年春，忠州城里忽然多了不少媒人。

　　秦葵是岁贡生，在州学里教了半辈子书，清名在外。秦良玉虽然是个女儿，却跟着父亲读书识字、练枪习武，在城里早有些名气。如今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上门打听的人自然不少。

　　头一家来的是忠州知州家的侄子，周文清。

　　这周文清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在忠州城里算是有几分才名的读书人。他托了城东的刘媒婆来说合，秦葵碍于知州老爷的面子，答应了相看。

　　那日周文清登门拜访，秦葵让他在厅堂里坐了，又叫秦良玉出来见客。

　　秦良玉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成髻，别了一支银簪。她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便站在秦夫人身后，低头不再言语。

　　周文清倒是大大方方地寒暄了几句，问秦葵的学问，又问秦良玉平日里读什么书。秦良玉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秦葵留周文清在府上用了茶。席间周文清谈起诗文，说起最近读的几本书，头头是道。

　　末了，周文清起身告辞。秦葵送到门口，回来时脸上看不出喜怒。

　　“读书人，文气太重。“秦葵摇了摇头，“我瞧他那手，握笔的地方磨出茧子来，握刀的地方可没有。“

　　秦良玉没接话，低头摘下发髻上的银簪，在手里转了转。

　　过了两日，刘媒婆又上门来问信。秦葵打发了她，说“小女还想再留两年“。

　　第二家是重庆府来的富商郑家。

　　郑家做盐茶生意，家资殷实，在府城里是数得着的大户。郑家的少爷郑元庆听说秦家有个女儿文武双全，便托人说合，聘礼一开口就是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在忠州城能买两进两出的宅子还有余。

　　当夜，秦良玉在房里做针线，秦夫人进来坐了。

　　“郑家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三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秦夫人斟酌着措辞，“你爹的意思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秦良玉放下手里的绣绷，抬起头来。

　　“娘，我要嫁的是能并肩之人，不是有钱就行。“

　　秦夫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娘，我心意已决。“

　　第三家来的是忠州卫的沈家。

　　沈佥事在卫里管着军务，是正经的武官出身。他的儿子沈玉郎自小随父亲习武，十六岁中了武举，如今在卫里当着一个小旗，前途不小。

　　沈家的媒人登门时，带来了沈玉郎的庚帖和沈佥事的亲笔信。秦葵看完信，沉吟半晌，叫人把秦良玉喊来。

　　“忠州卫沈家，你可听说过？“

　　“听说过。“秦良玉站在一旁，“沈佥事治军严谨，沈公子在卫里风评不错。“

　　“哦？“秦葵挑了挑眉，“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秦葵让人安排相看。

　　相看那日，沈玉郎骑马来秦家门前。他比秦良玉大两岁，身量高挑，皮肤晒得微黑，腰间挎着一把刀。见了秦葵，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秦葵暗暗点头。

　　沈玉郎在厅堂里坐了片刻，秦良玉被叫出来奉茶。她端茶进来时，沈玉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久闻秦家小姐文武双全，今日得见，是沈某的荣幸。“

　　秦良玉放下茶盏，福了福身，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沈玉郎的刀。那是把好刀，刀鞘是黑漆牛皮的，刀柄缠着牛皮绳，握把处磨得发亮。这说明主人时常练刀，不是摆着好看的。

　　她还在沈玉郎的手上看到了老茧。不是读书人握笔的那种茧，是虎口处厚厚的一层硬茧，是长年累月握刀留下的痕迹。

　　相看结束后，秦葵送沈玉郎出门。秦良玉站在廊下，看着沈玉郎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如何？“秦葵回来时问。

　　“沈公子……不错。“

　　秦葵有些意外：“难得听你说谁不错。“

　　秦良玉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玉郎确实不错。论家世，他是官宦之后；论本事，他是武举出身；论相貌，他也不差。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想起白再香临走前说的话：“姐姐，我要嫁的是能让我心甘情愿喊一声'姐夫'的人。“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沈玉郎很好。可她想问的是：你能与我并肩吗？你能在千军万马中护住我的后背吗？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出口。

　　过了几日，秦葵又提起这门亲事。

　　“沈家那边等着回信。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再想想。“

　　秦葵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事重得很。“

　　就在这时候，城里传来一个消息。

　　石柱土司马斗斛因开矿获罪，被朝廷发配辽东。其子马千乘也被收系入狱，石柱土司的位子一时悬空。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忠州城里激起不小的涟漪。

　　石柱与忠州相邻，马家在当地不是无名之辈。马斗斛经营石柱多年，如今一朝获罪，家产抄没，阖家离散。

　　秦葵听说了这件事，叹息不已。

　　“马家本是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没想到落得这般下场。那马千乘我虽没见过，但听说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如今也被牵连进去……唉。“

　　秦良玉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马千乘。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说。

　　白再香还在的时候，偶尔提起酉阳的近况，会顺带说起邻近几个土司家的情形。马千乘的名字，就是那时候听来的。

　　据说那马千乘字君锡，生得英俊，性子却严毅，有将略之名。只是父亲获罪之后，他便从石柱的少主人变成了阶下之囚，前途未卜。

　　秦良玉听完这些议论，没有发表意见。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年秋天，沈家又托人来问信。

　　这回是沈佥事亲自写的帖子，措辞客气，说是“仰慕秦公交情，若能结为姻亲，实为两家之幸“。

　　秦葵拿着帖子去问秦良玉的意思。

　　秦良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

　　“爹，沈公子的确是个好人。“

　　“但呢？“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想等一个人。“

　　“等什么人？“

　　秦良玉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渐渐泛黄的槐叶。

　　“爹，我想等一个能跟我并肩的人。“

　　秦葵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这世上，能跟你并肩的人，怕是不多。“

　　秦良玉转过头来，看着父亲。

　　“爹，我知道。“

　　秦葵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没有回头：“良玉，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家的亲事没有成。

　　刘媒婆再来时，秦葵只说“小女身子不好，不宜议亲“，打发了她。

　　秦良玉知道这话是托词，但她没有点破。

　　忠州城里的议论渐渐平息下来。冬天来临时，槐树叶子落尽了，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根枯枝在风中摇晃。

　　秦良玉依旧每天晨起练枪，午后读书，傍晚去正厅陪父母说一会儿话。

　　只是在某些夜里，她会忽然想起白再香走时说的那句话。

　　“姐姐，等我回来。“

　　酉阳那边来信说，白再香的娘身子渐渐好了。回信时秦良玉写：“等你回来。“

　　她等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隐隐觉得，那一天会来的。

　　万历二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开春传来消息，说马斗斛案有了定论。马斗斛被发配辽东，永不叙用；马千乘虽然也被收系，但念在马援旧功，从轻发落，革去土司之职，候审待定。

　　又过了几个月，盛夏时节，消息传来：马千乘出狱了。

　　据说朝廷念及马家世代守边，不忍赶尽杀绝，让马千乘袭了石柱宣抚使之职，只是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这个消息传到忠州时，秦良玉正在院中练枪。

　　她收了枪势，问送信的门房：“马千乘出狱了？“

　　“是，听说是上个月的事。“门房老吴说，“马公子一出来就去祭拜了祖祠，说是要重振马家门风。“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到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夏天槐树叶子长得正盛，浓荫蔽日，蝉鸣声声。

　　“大姑娘，小的多嘴一句。“门房老吴搓着手说，“这马公子如今虽然出了狱，可到底是被革过职、蹲过大狱的人，名声上怕是不大好听。“

　　秦良玉回过头来。

　　“议论什么？“

　　“说马家这次是侥幸，没被一锅端了。“

　　秦良玉看了门房老吴一眼。

　　老吴被她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再吱声。

　　秦良玉没有说话，转身回屋去了。

　　万历二十三年刚开春。

　　这年正月，白再香从酉阳回来了。

　　她比走时高了些，也壮实了些，说话的腔调里多了几分酉阳土音。一进门就抱住秦良玉，喊了声“姐姐“，眼泪汪汪的。

　　秦良玉拍了拍她的背，说：“瘦了。“

　　白再香破涕为笑：“姐姐还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

　　那天夜里，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说了大半夜的话。

　　“姐姐，“白再香忽然问，“你的亲事怎么样了？“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定。“

　　“还在等？“

　　“嗯。“

　　白再香侧过身来，看着秦良玉的侧脸。月光从窗纸上映进来，勾勒出秦良玉清冷的轮廓。

　　“姐姐，你想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秦良玉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沈玉郎，也想起门房老吴说的那些话。

　　马千乘。

　　那个名字又浮上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或许只是因为，她听多了关于他的传闻，好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姐姐？“白再香又喊了一声。

　　“睡吧。“秦良玉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她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但她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