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风华》南墙血饮

5、探望 万

　　万历十五年秋，秦良玉十四岁。

　　张佳胤已经走了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秦家的白杆兵又练出了两百人，秦邦屏领着，天天在山脚下的校场上操演。秦良玉除了练刀，还跟着秦葵学断案、学查账、学怎么跟土司打交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举着木剑砍人的小丫头了。

　　这一日，邦屏从重庆府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爹，张尚书被发配到云南了。“

　　秦葵正在院中擦剑，闻言手顿了一下，继续擦。

　　“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日，从重庆府过。“

　　秦葵把剑插回鞘里，站起身。

　　“良玉，跟爹去一趟重庆。“

　　“去做什么？“

　　“去送送他。“秦葵顿了顿，“他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落难了，别人躲都来不及，我们不能躲。“

　　良玉点点头。她还记得张佳胤——那个穿着半旧长衫、腰间挂着剑的中年人，临走时留了一把剑给她，说刀是杀人的，剑是治人的。这话她记了两年。

　　如今，那个曾经的兵部尚书，也要像那些被贬的官员一样，去烟瘴之地了。

　　她回屋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衣裳，跟着父亲出了门。

　　从忠州到重庆，走水路要三天，走陆路更快些。秦葵租了一辆马车，父女俩沿着长江南岸的官道一路向东。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冷不热。良玉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山越来越高，水越来越急，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爹。“

　　“嗯。“

　　“张尚书是个什么样的人？“良玉问，“我记不太清了。“

　　秦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是进士出身，一步步做到兵部尚书。“秦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当年我不过是个举人，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他在四川任职时路过忠州，不知怎的和我聊了几句。“

　　“聊什么？“

　　“聊兵法。“秦葵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我从小喜欢读兵书，孙子、吴子、六韬都背过。他说我是个人才，推荐我到军中效力。“

　　良玉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张居正做了首辅，成了天下第一人。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他府里钻，我一次也没去过。“秦葵顿了顿，“再后来，张居正死了，被抄家了。张尚书当年跟着张居正做事，也被牵连了。“

　　“为什么？“良玉问，“他做了坏事吗？“

　　秦葵摇摇头：“他做了很多好事。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清查土地。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得罪了谁？“

　　“皇帝。“秦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功高震主。你做了太多事，威望太高，皇帝就觉得你是威胁。张居正死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张尚书当年依附过他，如今也被牵连了。“

　　良玉皱起眉头，这话她听不太明白。

　　“爹，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秦葵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阳光从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良玉的脸上，照出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秦葵说，“他依附过张居正，这是真的。他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做了不少事，也是真的。他被罢官，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站错了队。“

　　“那以后不站队不就行了？“

　　秦葵笑了笑，笑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说得对。不站队就不会出事。“他叹了口气，“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你不站队，就没有靠山。没有靠山，就做不了事。做不了事，就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官。“

　　良玉不再问了。她低下头，思索着父亲的话。

　　车轮继续向前，窗外的景色渐渐繁华起来——重庆城就在眼前了。

　　重庆城里，嘉陵江和长江汇流之处，张府就坐落在江边的一条小巷里。

　　良玉跟着父亲走进巷子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当年张佳胤做兵部尚书时，门庭若市，多少人想攀附这门路。如今的张府，门楣上的朱漆已经斑驳，大门半掩着，门口连个守门人都没有。

　　秦葵上前敲了敲门，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仆打开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请问二位是？“

　　“忠州秦葵，带小女来拜访张尚书。烦请通报一声。“

　　老仆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转身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老爷请二位进去。“

　　良玉跟着父亲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墙角的桂花开了，香气淡淡的。

　　正堂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人正坐在椅子上看书。

　　良玉差点没认出来。

　　当年的张佳胤，一身绯红官袍，腰佩玉带，气势逼人。如今坐在她面前的这个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模样。

　　“秦葵？“张佳胤放下书，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秦葵上前行礼：“张大人。“

　　“别叫大人了。“张佳胤摆摆手，“我如今是庶民，当不起这个称呼。坐吧。“

　　秦葵和良玉在下首坐下。张佳胤的目光落在良玉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你女儿？“

　　“是，良玉。“

　　张佳胤点点头，目光在良玉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我记得她。当年在忠州，我说过一句话——'此女有丈夫气'。“他的目光变得温和，“一晃多少年了，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都这么大了。“

　　良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比她想象中要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和颓丧，也没有愤愤不平的抱怨。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就接受了一切。

　　“张大人……“秦葵开口。

　　“别叫我张大人。“张佳胤打断他，“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我如今不是尚书了，叫我一声张老或者直呼其名都行。“

　　秦葵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称呼：“张老。“

　　“嗯。“

　　“听说您被弹劾了。“

　　张佳胤点点头，神色如常：“是啊。弹劾的内容是依附张居正，结党营私。“他轻轻哼了一声，“当年张居正当权，谁没依附过他？可这罪名安不安得上，不在于你做没做过，在于皇帝想不想追究。“

　　良玉听得有些心惊。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直白地谈论皇帝。

　　秦葵也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问：“张老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张佳胤笑了笑，“我一个被革职的官，能有什么打算。回乡养老，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良玉听出了他话里的苦涩。

　　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从一个曾经位极人臣的兵部尚书，到回乡种田的庶民，这中间的落差，岂是几句话能带过的？

　　“张老……“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张佳胤看着秦葵，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

　　秦葵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张佳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问。

　　“是什么？“

　　“当年太看重功名了。“张佳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岁中进士，三十岁做到四品，四十岁入阁，五十岁做了兵部尚书。我以为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可到头来呢？不过是一场空。“

　　他转过身，看着秦葵和良玉。

　　“你们来送我，我很高兴。但我不希望你们走我的老路。“

　　秦葵愣住了。

　　张佳胤走到良玉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小姑娘，我问你。“

　　“张爷爷请说。“

　　“你以后想做什么？“

　　良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想报国。“

　　张佳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报国。“他直起身，在厅堂里慢慢踱步，“报国有很多条路，不一定要当官。当官只是其中一条，而且是最难走的一条。“

　　“那还有哪些路？“良玉问。

　　张佳胤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领兵打仗是一途，像你爹当年在军中效力那样。潜心学问是一途，研究兵法、研究政务，做一个幕后之人。经营一方是一途，做个富甲一方的豪绅，在乡里做些实事。“他顿了顿，“甚至，像我一样，做个种田的农夫，也是一条路。“

　　良玉皱起眉头：“做农夫怎么报国？“

　　“交税。纳粮。养活一方百姓。“张佳胤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你种的粮食，养活了多少人，这就是报国。“

　　良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佳胤看着她，忽然问：“你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孙子兵法也读过。“

　　“哦？“张佳胤眉毛一挑，“你一个姑娘家，读孙子兵法？“

　　“爹教的。“

　　张佳胤看了秦葵一眼，秦葵点了点头。

　　“好。“张佳胤忽然来了兴致，“那我考考你。孙子兵法第一篇是什么？“

　　“始计篇。“

　　“里面说什么？“

　　良玉想了想，答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张佳胤点点头：“后面呢？“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张佳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又问：“道是什么意思？“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张佳胤沉默了。

　　良玉对答如流，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把孙子兵法背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爹教得不错。“张佳胤对秦葵说，“这孩子是块好材料。“

　　秦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

　　张佳胤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良玉：“过来。“

　　良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再教你一个道理。“张佳胤说，“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叫'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打仗就不会失败。“

　　“不止是打仗。“张佳胤看着她，目光深沉，“做人做事，都是这个道理。你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要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知道自己的长处，也知道自己的短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良玉认真地听着。

　　“我当年就是太不知退了。“张佳胤叹了口气，“风头太盛，不知道收敛。以为做了首辅就能为所欲为，不知道暗处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我跌下来。“

　　他看着良玉，目光里有几分认真。

　　“你记着这句话。'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都要记住这句话。“

　　良玉点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日头渐渐西斜，院中的桂花香气淡了几分。

　　秦葵起身告辞：“张老，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张佳胤点点头，送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良玉。

　　“等一下。“

　　他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出来。

　　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这是我年轻时整理的兵法笔记。“张佳胤把册子递到良玉手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里面有些心得，也许对你有用。“

　　良玉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多谢张爷爷。“

　　张佳胤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叹了口气。

　　“我这条路断了。“他轻声说，“但你们还有路。“

　　良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悲凉和绝望，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小姑娘，好好读这本书。“张佳胤说，“也许有一天，你能用上里面的东西。“

　　良玉用力点头。

　　秦葵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张老，珍重。“

　　张佳胤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珍重。好好教养这几个孩子。“

　　他最后看了良玉一眼，目光温和。

　　“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良玉用力点头。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父亲走出张府，走出那条小巷。身后传来大门合上的声音。

　　良玉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张佳胤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回忠州的路上，良玉一直沉默着。

　　她把那本兵法笔记翻来覆去地看。里面写的不是孙子兵法的原文，而是张佳胤自己的批注和心得。字迹苍劲有力，内容涉及行军布阵、粮草调度、用间防谍等多个方面。

　　“爹。“良玉终于开口。

　　“嗯。“

　　“张爷爷说，为官不是唯一的报国之路。那我以后应该走哪条路？“

　　秦葵想了想，反问道：“你想走哪条路？“

　　良玉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沉默了许久。

　　“我想……做我想做的事。“她抬起头，看着父亲，“不管是当官还是不当官，不管是领兵还是种田，我想做我能做的事。“

　　秦葵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欣慰。

　　“好。“他说，“那你就去做。“

　　良玉点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道路的尽头。

　　回到忠州时，天已经黑了。

　　良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张佳胤的话。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我这条路断了，但你们还有路。“

　　“为官不是唯一的报国之路。“

　　这些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模糊的种子，刚刚埋进土里，还没发芽，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窗外传来虫鸣，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进来。

　　良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站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上。远处有旌旗飘扬，近处有号角声响。她手握长剑，身后站着一群人，等着她发号施令。

　　而在原野的尽头，张佳胤的身影若隐若现，朝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