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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再香 万历二十年 ...

  •   万历二十年,忠州。

      秦葵要去一趟酉阳。

      年前他收到酉阳宣抚使冉跃龙的信,说的是公务——忠州与酉阳交界处有几处盐井归属不清,冉跃龙请他从中斡旋。秦葵虽已辞官,在川东土司圈子里还算说得上话。

      秦良玉开口说要同去。

      "酉阳那边的山势我没走过,想去看看。"

      秦葵看了女儿一眼,没多问。

      从忠州往酉阳,走水路逆流而上,换陆路翻山越岭,快马也要三日。

      第一日过涪州,江面开阔,两岸青山相对。第二日入武隆山区,栈道沿崖壁开凿,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秦良玉勒马停在栈道最窄处,望着脚下云雾出神。

      "这栈道何时修的?"

      "前朝就有了。"秦葵道,"酉阳山多田少,粮食不够吃,青壮年大多往外跑。有的去了贵州,有的去了湖广,还有的——"

      他没往下说,秦良玉懂了。

      还有的落草为寇。

      第三日傍晚进了酉阳城。

      城墙是夯土筑的,不算高,四门不设卡,任人出入。街面上铺子卖盐巴、布匹、铁器,门口挂着牛头骨当招牌。行人里十个有六个腰间别着刀。

      秦良玉四下打量,忽然被一阵吵闹声吸引。

      一个十来岁的后生揪着个男人的衣领骂骂咧咧,那男人反手一巴掌,两人扭打起来。街边的人只围观看热闹,没人上前劝。

      人群边上,一个妇人扯着个瘦小的女孩往旁边走,边走边骂:"讨债鬼,看什么看!回去晚了没你的饭!"

      女孩被拽着踉跄走,脚步不稳,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和秦良玉的目光撞上了。

      女孩约莫五六岁,灰扑扑的布衫大了两三号,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半边脸肿着,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深井里燃着两簇火苗。

      妇人生拽着她进了巷子,不见了。

      秦良玉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冉府在城东,更像一座山寨。石砌围墙两丈高,门口蹲着石虎,门楼上挂"酉阳宣抚使司"的匾额。

      冉跃龙亲自出来迎接,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说话声如洪钟:"秦先生一路辛苦!"

      晚间设宴,席上都是山里特产。冉跃龙问起秦良玉年纪,听说十七了,便道:"令爱这般年纪,在我们酉阳早该议亲了。"

      秦葵笑了笑:"这孩子心气高。"

      "心气高好。"冉跃龙指了指窗外,"我酉阳的姑娘也心气高,不比男子差。"

      秦葵去办盐井的事,秦良玉在城里闲逛。

      她又走到了昨日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歪歪斜斜的木屋,踩上去一脚泥。走到尽头,一扇半掩的柴门,门里传来竹条抽打的声响,还有妇人的骂声——

      "我叫你偷懒!老娘养你这么多年,白养了!"

      秦良玉皱眉,站住了。

      竹条声停了,哭声也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妇人骂骂咧咧走远。

      秦良玉推开了柴门。

      院子里晒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歪脖子枣树底下,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双臂护着头脸。

      听见脚步,女孩猛地抬头。

      又是那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惊人。

      "你是谁?"声音沙哑,却倔。

      秦良玉蹲下身,目光落在女孩手臂上。伤痕有旧有新,层层叠叠。

      "谁打的?"

      女孩抿嘴不答。

      "你叫什么?"

      女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在判断来意。

      "白再香。"

      "白家的女儿?"

      女孩肩膀一颤,别过脸:"不关你的事。"

      秦良玉没再问,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停住脚步。

      "你嫂子待你不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再香没回答。

      "酉阳城里还有别的白家人吗?"

      "我爹娘都死了。就剩一个哥哥。"声音更低了,"他不管我。"

      秦良玉沉默片刻,看着那女孩瘦骨嶙峋的手臂和满是伤痕的脸。

      她想起自己四岁被爹罚站那天,日头底下站了一个时辰,没喊一声累。

      可她至少有爹护着,有娘心疼。这孩子什么都没有。

      秦葵办完事回来,秦良玉跟他说了白再香的事。

      "白家?"秦葵想了想,"白邦铭在土司署做总管,他有个异母兄弟叫白邦镇,早些年病故了。那孩子应该就是白邦镇的女儿。"

      "她兄嫂虐待她。"

      秦葵叹了口气:"异母所出,又是女儿,在那个家里自然没地位。"

      "她才五六岁。"

      秦葵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带她走。"

      "带不走。"秦葵摇头,"她是白家的人,她兄嫂还活着,我们没有道理把人带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冉家出面。"

      秦良玉看着父亲。

      秦葵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我去找冉跃龙。"

      第二日,秦葵去了冉府,回来时脸色好看了一些。

      "冉跃龙说了,他父亲冉维屏正为跃龙选婚,满城选了月余没选到合适的。白家那孩子虽然年幼,但冉家记得白邦镇旧日的情分。他让人去跟白邦铭说,把再香接到冉府教养,等长大些再议。"

      "教养?"

      "就是先养在府里,学规矩,识字习礼。"秦葵顿了顿,"比在那兄嫂手里强百倍。"

      秦良玉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教养"意味着什么——白再香会被养在冉府,将来很可能嫁给冉跃龙做偏房。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

      可她也知道,比起在那个院子里挨打受饿,这已是最好的出路。

      秦葵带着秦良玉去了白家。

      那兄嫂见冉府的人亲自登门,慌忙迎进屋里。妇人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滴溜溜转。

      秦葵没绕弯子:"冉宣抚要接你们家再香去署里教养,你意下如何?"

      男人搓着手不说话。妇人眼珠一转:"这孩子自小跟在我们身边,去了署里怕是不习惯……"

      秦葵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搁在桌上:"这是二十两银子,算是冉家给白家的聘礼定金。"

      妇人眼睛亮了,伸出手又缩回去。

      "五十两。"秦葵加了一句。

      妇人嘴巴张了张,没再说反对的话。

      白再香被叫出来时,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布衫,脸上的伤淡了些,眼眶却红着。

      秦良玉走过去,蹲下身。

      "再香,你要去冉府住了。"

      白再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惊疑,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呢?"

      "我回忠州。"

      白再香低下头,半晌才道:"姐姐,我还能见到你吗?"

      秦良玉从包袱里取出几本书:"这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你拿去看,有不懂的,写信来问。"

      白再香接过书,重重点头。

      秦良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白再香的眼泪掉了下来,没出声,只是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秦良玉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几本书,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回忠州的路还是三日。

      出了酉阳城,秦良玉骑在马上,没再回头。秦葵在旁边看了女儿一眼,也没多问。

      日头偏西,山路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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