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剿匪 张 ...
-
张佳胤走的第二年,万历十四年秋。
秦良玉十三岁了。
张佳胤在秦家待了三个月,走的时候留了一把剑给良玉,说了一句话:刀是杀人的,剑是治人的。你要学的,不只是怎么拿刀,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刀。
这话良玉记在了心里。
张佳胤走了之后,秦葵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练兵上。忠州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官府靠不住,真要出事了,只能靠自己手里的刀。
忠州山区的秋天,本该是稻谷金黄、桂花飘香的时节。可今年的秋收时节,山路上却冷冷清清。
秦葵站在院中,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眉头紧锁。
这半年以来,山区里的土匪愈发猖獗。先是石柱方向的几家富户被劫,接着是过往商队被打劫,再后来连普通农户的粮食都抢。官府倒是派人来过几次,可云南边境战事吃紧,驻军抽走大半,那些捕快衙役哪里是山里那帮亡命徒的对手?
“爹,消息打探清楚了。”
民屏从门外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这孩子今年才十岁,身量却比同龄人高出半头,一双眼睛灵活得像只山里的猴子。
“说。”
“那帮土匪头子叫周麻子,原本是綦江那边的溃兵,后来拉了一帮走投无路的流民,在鹰嘴崖占了山头。”民屏喘了口气,“一共三十来号人,白日分散在山里,夜里聚在鹰嘴崖歇脚。每隔五天,他们会下山来抢一回。”
邦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粗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山势地形:“我也问过几个过路的商贩,他们说周麻子这帮人有个规矩——每次下山只抢粮食和银钱,不伤人命。”
秦葵眉毛一挑:“不伤人命?”
“据说周麻子说过,都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才落草,伤天害理的事他不做。”
秦葵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邦屏。
邦屏今年十八岁,身形已经长成,目光沉稳。他从小跟着秦葵习武读书,性子沉稳,是四兄妹中的主心骨。
“爹的意思是……”邦屏开口。
“这帮人被逼上梁山,确实可怜。可可怜归可怜,他们祸害百姓也是真的。”秦葵叹了口气,“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不能让乡亲们就这么被祸害下去。”
他看着四个孩子,邦屏十八,邦翰十六,良玉十三,民屏十,个顶个的身量挺拔,站在院里像四棵刚长起来的小树。
“这一回,你们也跟我去。”
良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夜里,秦家后院的兵器架前,四兄妹围着一盏油灯。
邦屏把白天民屏打探的消息和邦翰画的地形图摊开,指着鹰嘴崖的位置:“鹰嘴崖地形险要,只有一条路能上去。硬攻不行。”
邦翰凑过来看了看:“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那周麻子手下有个叫李二的,是他的心腹,这人赌钱赌得大,上个月输了不少。周麻子不肯借钱给他,李二心里有怨气。”
民屏眨了眨眼:“二哥的意思是……策反?”
“对。我去联络李二,让他做内应。”
良玉一直没说话,此刻开口:“那我们呢?”
邦屏看向她:“你带着佃户家的几个后生在外围接应。万一有漏网的土匪逃出来,你们负责堵住下山的路。”
“就堵路?”良玉有些不满。
“堵路可不容易。鹰嘴崖下山就一条道,你要是没守好,让人跑了,那这仗就白打了。”
良玉哼了一声,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一个月暗星稀的夜晚。
鹰嘴崖下,秦葵带着四个孩子和四个佃户家的后生,蹲在一块大石后面。
邦翰已经先一步上了山,子时三刻,一声夜鸟的啼鸣从山上传来,短促而尖锐。
邦屏站起身:“走!”
鹰嘴崖上,周麻子正在营帐里喝酒。
一个土匪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哥,不好了!有人杀进来了!”
周麻子冲出帐篷,就看见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火光闪烁中,几十个人影正在营地里厮杀。
“哪个山头的朋友?”周麻子抽出刀,高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他。一把朴刀从侧面劈来,周麻子侧身躲开,定睛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正是邦屏。
“周麻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周麻子冷笑一声,挥刀迎上。两人刀光交错,火花四溅。
就在这时,周麻子身边一个瘦高的身影忽然动了。
一把匕首从背后刺入周麻子的肩膀。
周麻子惨叫一声,回头看去,正是李二。
“你……”
“对不住了,周大哥。”李二拔出匕首,“我欠了赌债,可我还有老婆孩子。”
周麻子怒目圆睁,可肩膀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力气。邦屏抓住机会,一刀拍在周麻子的手腕上,周麻子的刀脱手飞出。
“绑了!”
民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三两下就把周麻子捆了个结实。
“大哥被擒了!兄弟们跑啊!”
土匪们见头领被擒,顿时作鸟兽散。可鹰嘴崖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民屏早就带人堵住了出口。几个想强行冲关的土匪,被王铁柱一棍子打翻在地,其余的也不敢再动,纷纷跪地求饶。
良玉带着人在出口处等着,果然截住了几个想趁乱逃跑的土匪。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战斗彻底结束。
土匪一共三十一人,死了五个,重伤三个,其余二十三人全部被俘。周麻子被绑在木桩上,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正恶狠狠地瞪着邦屏。
“你是秦家的小子?”周麻子忽然开口。
邦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没想到,你竟敢派你们几个娃娃来抓我。”
秦葵最后上山,看着满地的俘虏和土匪的尸体,眉头紧锁。
“爹,伤员已经处理好了。”邦屏迎上去,“只是有几个重伤的,怕是熬不过去。”
秦葵点点头,走到周麻子面前。
周麻子梗着脖子看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想死?”
“落在你手里,还想有好果子吃?”
秦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手底下这帮人,跟了你多久?”
周麻子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短的三个月,长的两年多。”
“他们为什么要落草?”
周麻子的气势忽然矮了一截,嘟囔道:“不落草就得饿死。”
“你祸害的那些人,难道就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你抢他们的粮食,跟逼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周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葵转向邦屏:“你怎么看?”
邦屏沉吟片刻:“爹,我有个想法。这些俘虏,杀了不现实。送去官府,十有八九也是问斩。不如留下他们。”
邦翰凑过来:“你是说,把他们改编成咱们的人?”
“对。这些人虽然落了草,可大多是被逼无奈。咱们要是能收服他们,加以训练,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秦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良玉:“你呢?你怎么想?”
良玉想了想:“我觉得大哥说得对。给条活路,比杀了他们强。再说了,杀俘不祥。”
秦葵看了看四个孩子,忽然笑了。
“你们长大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家四兄妹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被俘的土匪分成了两拨:一拨愿意留下的,被编入秦家新组建的队伍,每日训练;另一拨想走的,秦葵每人发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各自回家。
最后留下的人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个。
周麻子被关了半个月,眼见秦家确实没有杀他的意思,态度也软了下来。等到秦葵亲自来给他松绑,问他愿不愿意留下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我祸害了这么多人,你就不怕我反水?”
“怕。”秦葵直言不讳,“所以得有人盯着你。”
“谁?”
“我的孩子们。”
周麻子看着眼前四个年轻的少年少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行!冲着这份胆气,我周麻子认栽!你只管派人盯着我,我要是有半点歪心思,你砍了我的脑袋!”
一个月后,忠州山区通往石柱的路上,出现了一队奇怪的人。
二十几个青壮年男子,手里拿着白杆长矛,步伐整齐,精神抖擞。队伍最前面,是四个少年少女,为首的少年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简单的“秦”字。
路边的百姓看见了,纷纷驻足观看。
“那是秦家的人吧?”
“是秦葵秦老爷的儿女!听说上个月鹰嘴崖的土匪就是他们剿的!”
“好样的!这下咱们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良玉骑在马上,听着路边的议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看向走在前面的三个哥哥,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二十多个曾经的土匪。
这些人,以后就是白杆兵最初的力量。
而他们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秦葵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去的队伍,久久没有说话。
妻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担心?”
“有点。”秦葵点点头,“可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
“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