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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尚书     万 ...

  •   万历十三年冬,秦良玉十二岁。

      秦家坝争地断案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一句话就断了族里三天三夜没扯清楚的地契纠纷——这话传到忠州城里,又传到了重庆府,有人说秦葵教女有方,也有人说秦家出了个“女管仲“。

      这一日,秦家门前来了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半旧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把剑,头发随意束着,面容清瘦却透着几分精气神。乍一看,像是走南闯北的游士,又像是退隐江湖的老侠客。

      门房老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先生找谁?“

      男人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听闻秦家有位小姐,十二岁就能断案,在下想讨教几招,不知可否通报一声?“

      老仆收了银子,转身进去禀报。

      秦葵正在堂中教民屏读书,闻言放下书卷,沉吟片刻,道:“请他进来。“

      他转头对四个孩子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是求教,便是客人,不可失礼。“

      邦翰眨眨眼:“爹的意思是,这人有问题?“

      “有问题才好。“秦葵站起身,负手而立,“没问题的人,如何看得出你们的成色?“

      男人被请进院中,秦葵已在石桌旁备了茶。

      “在下姓张,单名一个'佳'字。“男人拱手行礼,姿态随意,“久闻秦家四兄妹之名,特来拜会。“

      秦葵还礼:“张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乡野孩子,哪里当得起'公子'二字。“

      “秦兄过谦。“张佳胤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闻了闻,“好茶。白杆兵的故事,在下在江湖上听得多了,不想今日有缘得见本人。“

      秦葵陪着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张佳胤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四个孩子:“哪位是秦邦屏?“

      邦屏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便是。“

      “十七岁便能领兵布阵,不简单。“张佳胤点点头,又看向邦翰,“那你便是秦邦翰了?“

      “正是。“邦翰微微欠身。

      “听说你是读书的料子,兵法战略不在话下?“

      邦翰淡淡道:“略懂一二。“

      张佳胤抚掌而笑:“好,好,好!”他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既是习武之人,在下想讨教几招,不知几位可敢接招?”

      民屏忍不住道:“比就比,谁怕谁!”

      良玉轻轻拉了拉弟弟的袖子,示意他莫要冲动。

      张佳胤看在眼里,目光在良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这位小姑娘倒是沉稳。”

      良玉抿了抿嘴,没有答话。

      秦葵挥了挥手:“你们去吧。既是切磋,点到为止。”

      院中空地上,四兄妹站成一排,对面只有张佳胤一人。

      他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先文后武。”他收剑入鞘,从怀中取出几卷竹简,“这些兵法题目,谁来答?”

      邦屏上前:“我来。”

      第一题,问的是行军扎营之要。邦屏不假思索,答道:“择高地、扼水源、背阴向阳,粮道畅通为上。”

      第二题,问的是敌众我寡该如何破局。邦屏沉吟片刻,说了四个字:“奇、正相变。”

      张佳胤点点头,又看向邦翰。

      邦翰道:“奇正相变之外,还有'致人而不致于人'。以势压人,以利诱敌,使敌不知我所向,我乃能从容布局。”

      “说得好。”张佳胤拊掌,“那若敌军分兵三路,我军如何应对?”

      邦翰道:“分而化之,各个击破。择其弱一路先破之,余者自乱。”

      张佳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最后,他看向良玉。

      良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秦小姐,今年多大了?”

      “九岁。”

      “读过兵书吗?”

      “读过一些。”良玉顿了顿,“但我觉得,书上的道理,要结合实际才能用。”

      张佳胤来了兴趣:“那你说说,什么是'实际'?”

      良玉想了想,认真道:“实际就是,你面对的不是纸上的敌军,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怕,会怒,会想家,也会拼死一战。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兵之道,在于因势利导,不拘泥于成法。”

      张佳胤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妙哉!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秦家当真藏龙卧虎。”

      文考过后,便是武试。

      张佳胤重新抽剑,在院中站定。

      “谁先来?”

      民屏第一个冲上去。他年纪最小,却毫不怯场,手中木枪虎虎生风,直刺张佳胤面门。

      张佳胤侧身一闪,剑光一转,将民屏的木枪拨到一边,笑着点头:“好胆色!不过力道还欠些火候。”

      民屏不服气,枪尖一抖,连刺三枪。张佳胤一一化解,游刃有余。

      “再来!”民屏眼睛都红了。

      邦屏上前拉住他:“你已经很厉害了。”他松开弟弟,站到场中,“张先生,请赐教。”

      两人交手十余招,邦屏的剑法刚猛凌厉,张佳胤的剑法则轻灵飘逸。一刚一柔,打得难解难分。

      最后,邦屏剑走偏锋,一剑刺向张佳胤右肩。张佳胤后撤半步,堪堪避开,点头道:“这一剑,已有小成。”

      邦翰武艺不如两位兄长,但他心思缜密,一上场便不断游走,不与张佳胤正面交锋,伺机寻找破绽。

      张佳胤笑道:“你这是'避其锋芒,击其惰归',用得不错。”

      三人都试过了,最后剩下良玉。

      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竹枪,走到场中央。

      张佳胤看着她,忽然收起笑容:“秦小姐,请。”

      良玉握紧竹枪,没有说话。

      她的架势很普通,甚至有些松散。但当张佳胤出剑的瞬间,她的竹枪突然动了。

      不是刺,是扫。

      枪身带着一股柔劲,像蛇一样缠向张佳胤的手腕。张佳胤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

      “好!”他低喝一声,后退一步。

      良玉没有追击,枪尖垂下,静静地看着他。

      张佳胤眯起眼睛,重新出剑。这一次,他认真了几分。

      良玉的枪法与邦屏、邦翰都不同。她不追求刚猛,也不刻意轻灵,而是刚柔并济,动静结合。张佳胤的剑快,她的枪更快;张佳胤的剑重,她的枪更巧。

      十余招后,张佳胤收剑而立。

      “你输了。”良玉忽然说道。

      张佳胤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衣袖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枪痕。

      他愣了片刻,随即仰天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声里满是畅快,“秦家四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切磋,在下受益匪浅。”

      切磋结束,秦葵命人备了酒菜。

      席间,张佳胤忽然放下筷子,神色一变。

      “秦兄,在下有些话,憋了一路,现在不得不说。”

      秦葵抬起头,看着他。

      张佳胤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撩袍跪下。

      “在下张佳胤,当朝太子太傅、兵部尚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民屏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邦翰猛地站起,邦屏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只有良玉没有动,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张佳胤身上。

      秦葵愣了一瞬,随即起身,双手扶住张佳胤的手臂:“张大人,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张佳胤站起身,叹了口气:“秦兄,在下此行,是专程来看几位公子的。”

      他环顾四兄妹,缓缓说道:“当今朝局,想必秦兄也听说了。边境战事不断,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前线缺的不只是兵,更缺能将。在下听闻秦家四子文武双全,特来寻访。”

      他看向邦屏:“十四岁便能领兵,若加以磨练,日后必是国之栋梁。”

      又看向邦翰:“熟读兵书,见解独到,可为谋士。”

      看向民屏:“小小年纪便有胆色,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良玉身上。

      “这个九岁的小姑娘……”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在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少年英杰,却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若她是男儿身,日后封侯拜将,未尝不可。”

      良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秦葵沉默良久,开口道:“张大人的好意,秦某心领了。只是这几个孩子年纪尚小,贸然入朝,恐怕……”

      “我明白。”张佳胤打断他,“秦兄是想让他们再磨练几年。这个想法没有错。”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秦葵手中。

      “这是我的随身之物。日后若有机会,几位公子可凭此物到京城张府找我。在下虽不才,但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定当竭力举荐。”

      秦葵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他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四个孩子,最后对张佳胤深深一揖。

      “多谢张大人。”

      次日清晨,张佳胤离开忠州。

      临行前,他在城门外驻足,回头望向秦家的方向。

      他想起那个九岁的小姑娘,想起她出神入化的枪法,想起她说“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时眼中的光芒。

      “可惜是个女儿身。”他喃喃道,随即摇了摇头,“不,不是可惜。她若是女儿身,将来或许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他翻身上马,向着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一路黄尘,很快消失在天地尽头。

      张佳胤走的背景,秦葵是知道的。

      三年前,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消息传到忠州那天,秦葵正在院中教良玉读书。民屏跑进来气喘吁吁说“爹,张居正死了!”的时候,秦葵手里的书卷就颤了一下。

      后来清算张居正的党羽,张佳胤也被言官弹劾,革职查办。这些事,秦葵都知道。

      傍晚时分,老仆送来一封信。秦葵拆开一看,眉头紧锁。

      信上说,张佳胤离京之后,便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葵将信放下,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是那日比什么,此刻握在手中,却透着一股凉意。

      “爹,怎么了?”良玉走到他身边,歪着头问道。

      秦葵看着女儿,忽然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这条路,断了。”

      良玉似懂非懂。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站在父亲身边。

      秦葵将玉佩重新收好,抬头望向远方。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想起张佳胤临走时说的话,想起那些关于朝局、关于边疆、关于未来的种种期许。

      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但他低头看了看四个孩子,忽然又释然了。

      他们还小。

      路还长。

      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出自己的路。

      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邦屏、邦翰、民屏还在院中练武,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良玉站在檐下,看着哥哥弟弟们。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一动不动。

      秦葵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去吧,别淋湿了。”

      良玉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爹,张大人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秦葵一怔。

      良玉继续道:“他说我是女儿身,不能入朝为官。可是爹,女儿身又如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他说的那样,为国效力。”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火中。

      秦葵站在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瓦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想,这个女儿,或许真的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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