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下葬 马千乘 ...


  •   马千乘下葬那天,万寿寨下了半天的雨。

      出殡的队伍从宣抚司衙门出来,沿着石板路往东走。棺材是柏木的,黑漆面上没有花纹,只有几道隐约的木纹。八个人抬着,走得稳,脚步声被雨声盖了大半。

      马祥麟走在最前面。

      他十三岁,孝服还是裁大了的,袖口折了两折,裤脚也挽着。腰间系着麻绳,是土家的规矩,长子要系最粗的那根。他没撑伞,雨打在头上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队伍里没有哭声。白杆兵两百人跟在棺材后面,枪杆一律朝下,枪尾拖在青石板上,细长的声响被雨打得断断续续。路边的百姓站在屋檐下看着,没有人说话。

      秦良玉没有走在队伍里。

      按土家的规矩,丈夫死了,妻子不戴孝,不送葬。她站在宣抚司门口,看着队伍走远,看着马祥麟瘦小的背影被雨幕一点一点吞掉。

      她站了很久,直到队伍拐过弯,看不见了。

      马氏祖茔在万寿寨东面三里外的坡地上,周围是些杂树,冬天还没过完,枝丫光秃秃的,有鸦鹊在上面搭了窝。坟坑已经挖好了,深六尺,长丈二,底部铺着石灰和马蹄灰拌的三合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棺材落下去的时候,老把总站在坑边,手里端着三碗酒。

      土家族的规矩,老人过世要放三声铳。

      老把总把第一碗酒洒在坑里,酒液渗进新土,洇出一小块深色。第二碗他举过头顶,嘴里念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第三碗他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碎瓷片飞出去。

      第一声铳响了。

      震得树枝上的鸦鹊扑棱棱飞起来,绕着坟地上空盘旋。第二声,第三声。回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渐渐散了。炮烟被雨丝压着,散不开,在坟坑上头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秦邦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秦邦翰蹲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马祥麟跪在坟前,膝盖抵着新土。雨打在他脊背上,孝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秦翼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撑伞,淋着雨,脸上没什么表情。秦拱明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拳头攥得紧。

      坟头渐渐堆起来。新土被雨水一冲,颜色深了,和周围的旧坟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把总走过去,把一杆白杆枪杵在坟头前。枪尾的铁环碰在石板上,当的一声。

      "宣抚使,到家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覃氏没有去坟地。

      她站在观音阁的廊下,面朝东,手上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雨打在瓦檐上,顺着檐角往下淌,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覃安撑着伞过来,被她摆手挡开了。

      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三声铳响传过来,回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覃氏的念珠停了,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铳声散了之后,她又转起念珠来。

      "去宣抚司,把那本账给良玉送去。"

      覃安应了一声,走了。

      覃氏站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雨小了些,雾从山腰漫上来,把万寿寨笼在一片灰白里。

      她转身进了观音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下葬回来,秦良玉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兵册、粮册、银库账本。

      兵册是老把总上个月才点的,白杆兵在册二百一十七人,另有余丁一百四十。粮册上写的是仓里的存粮,按人头算能撑到秋收。银库账本最薄,翻了两页就到底了——马千乘入狱那年,罚银八万两,秦邦屏带秦家家产凑了两万,冉跃龙添了一万,剩下的五万是从银矿账上抽的,银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覃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太君让送来的。"

      秦良玉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老账册,封皮发黄,边角起毛,用棉线重新缝过。翻开第一页,是马斗斛的笔迹——银矿从万历九年开坑,每年产银、缴税、截留,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万历十八年,数字开始对不上。产银三万两,缴税一万二,截留八千——还有一万去哪了?

      翻到万历二十二年,马邦聘围衙门那一年,缺额更大了。

      秦良玉看了很久。

      她把账册放回包袱里,收进抽屉,上了锁。

      "替我谢太君。"

      覃安走后,秦良玉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雨停了,校场方向传来枪杆戳地的声音——秦邦屏还在带兵操练,一下一下,很稳。

      她站起来,把兵册和粮册卷好,走到门口。

      明天要查银矿,要见各寨的土目,要把账上缺的银子一笔一笔对出来。马邦聘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手上握着马斗斛的旧账,知道哪些窟窿能做文章。覃氏给了她底子,但底子和证据不是一回事。

      她走过院子,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

      秦邦屏看见她,停下枪,走了过来。

      "银库的事,我查过了。"秦邦屏压低声音,"罚银那年抽走的五万两,有三万走的是马邦聘下路寨的账。"

      秦良玉看着他。

      "他要是拿银矿亏空做文章,"秦邦屏说,"这五万两就能堵回去。"

      秦良玉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校场。

      马祥麟正跟着秦翼明练枪,脚步还是虚的,一枪扎出去身子跟着往前冲。秦翼明用枪尾扫了一下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咬着牙继续练。

      秦拱明在旁边练刀,刀花翻得利索,但下盘也飘。秦邦翰走过去,也不说话,一脚踢在他膝弯上。秦拱明一个趔趄,差点跪下,硬撑着站住了,回头看秦邦翰。

      秦邦翰面无表情:"马步扎三天地盘才稳,你爹没教过你?"

      秦拱明咬着牙重新扎马步。

      秦良玉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她转身往衙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校场。雨后的地面上积着水洼,白杆兵踩着泥水练枪,枪杆戳地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推门进去,把门合上。

      第二十天,朝廷的回文到了。

      驿道快马送来,从京城到石柱,走了二十三天。秦良玉接过文书,当着来人的面拆开。

      "石柱土官马千乘妻秦氏,素有将略,今千乘既殁,宜令秦氏袭职,以安夷心。"

      她把文书折好,放进袖子里。

      来人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喝了一盏茶就走了。秦良玉送他到门口,看着翻身上马,往东去了。

      她转身往校场走。

      白杆兵列队站着,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秦邦屏站在左边,秦邦翰站在右边,秦翼明和秦拱明站在后面。马祥麟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白杆枪,枪杆上的红布条旧了。

      秦良玉走到点将台上,站定。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枪穗轻轻晃。

      "从今日起,我秦良玉代袭石柱宣抚使。白杆兵在,石柱就在。"

      老把总把白杆枪往地上一杵,枪尾铁环撞石板,"当"的一声。

      "宣抚使——"

      两百多人齐声应和,白杆枪杵地,咚咚咚,像心跳。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雨后的校场上还有水洼,白杆兵踩着泥水站着,枪杆朝上,一排一排,没人动。

      她站了很久,才从台上下来。

      校场上的枪杆戳地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很轻,但是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