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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袭职(续) 袭职的文书 ...

  •   袭职的文书送出去第七天,朝廷的回文还没到。

      马家旁支又动了。

      这回不是族老出面,是马邦聘亲自来了。他带了三十多号人,从下路寨过来的,到了宣抚司门口,说要"祭奠宣抚使"。门口的兵拦不住,也没敢拦——马邦聘毕竟是马家人。

      秦良玉在后堂听说了,没动。

      覃安来问要不要关大门,她说"开着"。

      马邦聘进了灵堂,上香,磕头,一套礼数做得规规矩矩。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秦良玉。

      秦良玉站在廊下,没说话。

      马邦聘在灵堂站了一会儿,出来,走到院子里,没急着走。

      他看了一圈——门口的兵换了岗,新岗的人腰上挎刀,站得直。灵堂里香火没断,有人守着。校场方向传来枪杆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马邦聘转过身,朝秦良玉拱了拱手:"夫人辛苦了。"

      秦良玉站在廊下,没说话。

      马邦聘又看了一眼校场方向,声音不大:"祥麟毕竟还小,这摊子事,夫人一个人扛着,怕是不轻。"

      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下路寨那边,几个土目也托我带了句话——若有用得着马家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在石柱站稳了没有?需不需要马家旁支"帮忙"?帮了忙,就得还。

      秦良玉看着他,没接他递的梯子。

      "覃太君前两天来过。"她说,"马家的事,轮不到旁支操心。"

      马邦聘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良玉又加了一句:"你万历二十二年围过衙门,这事朝廷还没忘呢。"

      马邦聘的脸色变了。他嘴角的笑还没收干净,眼睛已经冷下来了。

      站了一会儿,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了宣抚司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上马走了。

      秦翼明和秦拱明是第十天到的。

      秦翼明二十三岁,秦邦屏的长子,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进门先跪在灵前磕头,磕了三个,站起来,垂着手站到一边。

      秦拱明二十一岁,秦邦屏次子,比堂兄矮半个头,进门没跪,先开口问:"姑父到底怎么死的?谁害的?"

      秦邦翰从后面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秦拱明闭上嘴,但脸上不服气。他退到一边,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秦良玉看了看他们两个:"去歇着。"

      马祥麟在灵堂守了十天没怎么说话。

      他十三岁,穿着孝服,腰上扎着白布条,跪在棺材前。膝盖底下的蒲团磨出了坑,膝盖疼,他也不动。

      秦翼明不进灵堂。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转身往校场走。

      校场上,白杆兵正在操练。秦邦屏站在点将台上,枪杆戳地的声音咚咚响。

      秦翼明走过去,取下一杆白杆枪,掂了掂分量,走到场中央,开始练。一枪,一枪,又一枪。扎得稳,没有花架子,每一枪像是往土里钉钉子。

      练了小半个时辰,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没回头,继续扎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了。

      秦翼明收枪,转身。

      马祥麟站在五步开外,手里攥着一杆白杆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秦翼明没说话,把枪往地上一杵,走过去,在枪架上又取了一杆,扔给马祥麟。

      马祥麟接住了,攥在手里。

      秦翼明走回场中央,站定,枪尖对着他。

      马祥麟也站好了,枪尖对着秦翼明。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先动。

      日头慢慢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秦翼明先动了。

      一□□过来,不快,但稳,枪尖直指马祥麟的肩窝。

      马祥麟侧身避开,反手一□□回去,枪尖擦着秦翼明的袖子过去了。

      秦翼明退了一步,枪尾一扫,扫在马祥麟的小腿上。

      马祥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咬着牙重新站稳,扎好马步,枪尖对准秦翼明。

      "脚底没根。"秦翼明开口,"你爹看了会骂你。"

      马祥麟没说话,咬着牙又刺过来一枪。

      这一枪比刚才快,比刚才狠,但秦翼明还是避开了,用枪尾又扫了他一下。

      马祥麟又踉跄了一下,这次没倒,撑着枪站住了。他喘着粗气,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秦翼明收枪,看着他。

      马祥麟也收枪,攥着杆子,手心磨得通红。

      两个人站在校场上,都没说话。

      秦拱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边上看了半天。他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从枪架上取了一杆枪,站到秦翼明旁边。

      三个人又练起来。

      这回没人说话,只有枪杆碰枪杆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很久。

      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个人站在校场边上,都出了一身汗。

      马祥麟把枪杵在地上,说:"再来。"

      秦翼明看着他,没动。

      马祥麟又说了一遍:"再来一轮。"

      秦翼明走过去,从枪架上取了一杆枪,站到他对面。秦拱明也取了一杆,站到旁边。

      三个人又练起来。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才停下来。浑身是汗,喘着粗气,但谁也没说累。

      三个人把枪放回枪架上,转身往回走。走出校场的时候,马祥麟回头看了一眼。枪架上整整齐齐,月光照着,一排一排的。

      他看了很久,秦翼明和秦拱明也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片刻,马祥麟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覃氏是第十五天来宣抚司的。

      她不是来吊唁的,是来找秦良玉的。

      两人在后堂坐下,覃安上了茶,退出去关了门。

      覃氏手里转着念珠,没说话,转了三圈,才开口。

      "马邦聘不会就这么算了。"

      秦良玉点了点头。

      "他不敢明着来,会暗着来。"覃氏的声音很轻,像念经一样平,"下路寨的陈老六,你留意没有?"

      秦良玉想了想:"上次缴罚银,他出了五十两。"

      "那五十两是马邦聘让他出的。"覃氏转了转念珠,"陈老六的寨子在马邦聘地界上,他不敢不听。往后马邦聘要做什么,会走陈老六这条路。"

      秦良玉没说话,听着。

      覃氏又说了几个名字——哪个寨头人是马邦聘的人,哪个表面上中立实际两头看,哪个靠得住但胆子小。这些事秦良玉不知道,马千乘在的时候也从来不跟她说这些。

      "还有一笔账。"覃氏顿了顿,"马斗斛开银矿那笔,亏空了十万两,马邦聘知道底子。他要拿这个做文章,你挡不住。"

      秦良玉的手攥了一下。

      "怎么挡?"

      覃氏看了她一眼,转了转念珠。

      "账在观音阁。"

      秦良玉抬头看她。

      覃氏没解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祥麟最近怎么样?"

      "在校场练枪。"秦良玉说,"翼明和拱明在陪他。"

      覃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念珠碰响的声音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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