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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兄弟 袭职之后, ...

  •   袭职之后,秦良玉把三个年轻人安顿在司衙后头的院子。

      院子原先是堆杂物的,收拾出来摆了三张床,院里一棵石榴树,冬天只剩枯枝。秦翼明住东边,秦拱明住西边,马祥麟住正对院门的那间。

      秦翼明二十三,不着急表态,习惯先看。看人,看局势,看完了心里有数,不轻易开口。秦邦屏走之前跟秦良玉说过一句话:"翼明这孩子,比我沉得住。"秦拱明二十一,什么都抢前头,打仗冲第一个,说话也冲第一个。嘴快不是因为话多,是因为脑子比脚慢——想了就做,做了再说。马祥麟十三,话少,但不是闷,是在想。想好了才动,动起来比谁都狠。他爹的硬,他娘的韧,都在他身上,只是十三岁还没长全。

      吃的是一锅饭。厨房做什么他们吃什么,没有人挑。

      秦良玉忙,不常过来看他们,但隔几天会让人来问一声: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来问话的是阿朵,每次问完回去跟秦良玉说:"祥麟少爷今天吃了两碗,比上回多半碗。"

      秦良玉听了,点点头,不说话。

      秦拱明喝多了藏不住话。

      那回是入冬了,秦邦翰让人从营房搬了几坛酒来,说是给几个小的暖暖身子。三个表兄弟就着晚饭喝了几杯。

      秦拱明酒量不行,两碗就上脸,话更多了。

      "我爹身体还好吧,我娘呢——"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这话他清醒时也未必压得住,只是还没来得及想该不该说,嘴已经先动了:"姑父死得冤。那邱乘云什么时候遭报应……"

      话音刚落,桌子另一头椅子响了。

      马祥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撞在地上,闷响。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声很快,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桌上僵了。

      秦翼明放下筷子,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秦拱明愣在原地,脸上的红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起了风,石榴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

      翼明找到祥麟的时候,祥麟蹲在院子角落的墙根底下,背靠墙,头低着,手攥着膝盖上的麻布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翼明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翼明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记得姑父教我扎枪的样子。"

      祥麟没抬头。

      "那时候我才七岁,姑父来忠州看我爹,带我去校场。他教我握枪,手腕要活,不能僵。示范了三遍让我自己练,我练了一下午,手腕肿了,第二天握筷子都疼。"

      他停了停。

      "姑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他自己的药酒给我擦了。擦完说,继续练。"

      祥麟攥着裤腿的手松了一点。

      翼明没再说。他不是不会安慰人,是知道这种事,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翼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祥麟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跟着回了屋。

      秦拱明还坐在桌边,筷子攥在手里,没动过。

      看见祥麟进来,他头也没抬,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祥麟走过去,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把那顿饭吃完了。

      碗筷收下去的时候,拱明突然开口,声音很低:"祥麟,我错了。"

      祥麟没接话。

      拱明也没再说,站起来把碗端走了。

      万历四十二年春天,秦邦屏回了忠州,临走前把三个年轻人各拨了一队兵操练。

      每队三十人,从白杆兵老营里抽的,个个练过,但还欠火候。秦邦屏走前把规矩定了:走阵、扎枪、换阵、退兵,一样一样过。过不好的,加练。老把总盯着,隔三差五给秦良玉回话。

      三个年轻人各有各的法子。

      秦翼明带兵最沉。

      他不急。别的队赶着操练,他带着兵在校场边站了三天,什么都不练,就看。看兵的步伐、握枪的姿势、哪个喘气粗哪个腰上有旧伤。第四天开始练,一练就对,不用返工。

      他的队站阵时脚跟一条线,枪尖一条线,齐齐整整往前推。喊停就停,没有一个人多动半步。有个兵扎枪扎歪了,他过去把着对方的手腕纠正,纠正了三遍,那兵才改过来。改过来之后那兵冲他抱拳,他点点头,转身去纠正下一个。

      秦拱明带兵最猛。

      冲杀的时候三十杆枪同时扎出去,喊声震天。但退回来的时候队形就散了。秦邦翰骂过他一回——演阵时冲得太猛,收不住,冲过预定位置二十步。秦邦翰站在点将台上,一句话没说,直接让他们从头走。走了五遍,拱明的额头全是汗。

      "你带的是兵,不是你自己。"秦邦翰说,"兵冲过去了你拉不回来,你这个将就是失职。"

      拱明低着头,一声不吭。

      第二天再演阵,冲出去三十步,拱明自己喊停,全队站住了,一步没多。

      秦邦翰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马祥麟带兵最不一样。

      他不喊口令,兵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下令。但他带的队枪阵最齐,三十杆枪同时动,像一杆。

      他不多说话,只是自己做示范。走阵时他走在最前头,兵跟在后面。他怎么迈步,兵就怎么迈步。有兵走得不对,他停下来,等那兵调整好了,再走。

      有一次一个兵握枪姿势不对,祥麟看见了,没说话,从那兵手里把枪拿过来,握好了,再递回去。那兵愣了一下,接过枪,照着样子握。祥麟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他不凶,但兵服他。他站桩站多久,兵就站多久;他扎枪扎多少下,兵就扎多少下。没人敢偷懒,偷懒了跟不上,跟不上就得重来。

      有一回演阵,秦邦翰故意让另一队从侧翼冲过来,看三队怎么应变。翼明的队收阵转守,稳,但慢了半拍;拱明的队直接迎上去冲,乱了阵形。祥麟的队没有退,也没有迎,方阵一转,枪尖全对着侧翼来的方向,等对方冲到十步之内,三十杆枪同时刺出去。

      秦邦翰站在点将台上看了,愣了一下。

      晚上他跟秦良玉说:"祥麟打仗不用蛮力,他在算。"

      秦良玉去校场看过一回。

      三个队同时演阵。翼明的队走阵最整齐,稳稳当当往前推;拱明的队冲杀最猛,喊声震得墙角的鸟都飞了;祥麟的队攻守转换最快,前一息方阵,后一息变枪阵,枪尖对着前方,纹丝不动。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看完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银矿的事,秦良玉查了万历四十二年一整个冬天。

      账册上缺的那笔,从万历十八年开始,一年比一年大。马邦聘下路寨的账走的是暗路,三万两罚银从银矿抽走,走马邦聘的寨子过一道,再转回来,账面上就干净了——但窟窿还在银矿里。

      秦邦屏回忠州之前帮她查了各寨土目的底:谁跟马邦聘近,谁两头看,谁靠得住。和覃氏给的那份底细一对,大差不差。

      覃氏又来过一回。

      还是后堂,还是两个人,门关着。

      "马邦聘最近在下路寨加丁,"覃氏转着念珠,"他不是要种地,是养私兵。"

      秦良玉听着,没接话。

      "不多,三五十人,但加上他原本的寨丁,过百了。"覃氏的声音很轻,"你手里有白杆兵,他不敢动。但你要是离开石柱——"

      她没说完。

      秦良玉点了点头。

      覃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祥麟的枪法,比上个月利了。"

      秦良玉说:"翼明带他练的。"

      覃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念珠碰响的声音慢慢远了。

      万历四十三年二月,石榴树冒了新芽。

      马祥麟十五了。

      这一年他长高了一截,嗓音也变了,说话时偶尔会哑一下,自己清清嗓子就好了。校场上他不再跟着秦翼明练,自己带一队兵,从早练到晚,不用人催。

      有天傍晚,秦良玉从书房出来,路过校场,看见马祥麟一个人站在枪架前。

      他把枪杵在地上,枪尾铁环碰石板,当的一声。

      然后他取了另一杆,又杵了一下,当。

      一杆一杆杵过去,枪架上的枪一杆一杆少下去,他一杆一杆试,试完了再放回去。

      秦良玉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听见了校场方向传来的声音——枪杆戳地,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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