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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袭职 差役到石柱 ...

  •   差役到石柱那天,秦良玉正在点将台上。

      差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面是一包桂花,干了,香气散尽。

      秦良玉接过来,攥在手里,没说话。

      演武场上的兵都停了动作,看着她。

      她把白杆枪杵在地上,枪尾铁环撞在石板,"当"的一声。

      "操练继续。"

      声音很稳。

      她转身走下点将台,把那包干桂花放在墙根的枪杆旁。站了很久,才回屋。

      灵柩第三天运回石柱。

      棺材是云阳大牢配的薄皮棺,漆都没刷。秦良玉让人换了一口柏木的,把马千乘的旧袍子盖在上面,那包干桂花搁在袍子旁边。

      设灵那天,白杆兵在校场炸了。

      两百多人扎了白布条,挤在点将台前。老把总站最前面,攥着一杆白杆枪,指节泛白。他跟着马家打了三十年仗,从马千乘他爹那辈就在。

      他把枪往地上一杵,枪杆砸进土里半寸。

      "宣抚使死得冤。咱们去云阳,把邱乘云的皮剥了。"

      底下齐声应和,白杆枪杵地咚咚响。有人磨刀,刃子蹭磨石刺啦刺啦响。有人把马千乘当年赏的银牌翻出来挂在脖子上。有人捆扎行囊,把衣裳团成一团塞进包袱。

      校场乱成一锅粥。

      秦良玉从灵堂走出来,站在点将台上。素色青布袍,木簪别发,脸上没有泪痕。

      两百多双眼睛看着她。有人喊:"夫人,咱们去啊!"

      秦良玉没说话。她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过跪着的兵,走过举刀的兵,走到老把总面前。

      老把总攥着枪,没动。眼眶通红。

      秦良玉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半晌。

      "收。"

      一个字。

      老把总没动。

      秦良玉又说了一遍:"收。"

      老把总的嘴唇抖了抖。白杆枪慢慢放下了,枪尾砸在地上,扬起一小蓬灰。他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底下的人看见老把总放下了枪,一个接一个,枪杵进土里,刀收回鞘,银牌塞进怀里。磨石丢在地上没人捡。

      校场空了。

      当晚,秦良玉一个人在灵堂坐到半夜。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灰落在供桌上。她手里攥着马千乘的旧袍子,攥得太紧,布料拧出褶子。松开,叠好,展开,又叠一遍。第三遍叠好的时候,她把袍子放进棺材里,手在上面停了一下,指尖碰到布料,又缩回来。

      她站起来,走出灵堂。月亮很亮,照得台阶白惨惨的。往校场看——枪架是空的,白杆枪还没搬回来。

      她站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

      转身回屋,脚步声很轻。

      秦邦屏是第四天到的。

      他骑马来,只带两个亲兵。进石柱城门,不进灵堂,径直往校场走。

      校场中央站住了,背着手,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一炷香,两炷香,站到日头偏西。

      老把总来了。他本来在屋里喝闷酒,听人说秦家大公子在校场上站着,扔下酒碗就来了。

      秦邦屏转头看他。两人都没说话。

      老把总把白杆枪往地上一杵:"都给我出来!"

      人从营房里一个一个出来,歪歪扭扭的,有的抹眼泪,有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秦邦屏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宣抚使没了。白杆兵还在。操练。"

      他走到枪架前,取下一杆枪,开始扎枪。一枪,一枪,一枪。动作不快,每一枪稳得像钉子。

      老把总走过去取下自己的枪,站到他旁边跟着练。一个,两个,三个,白杆兵一个接一个取枪,列队,开始练。

      校场上枪杆戳地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秦邦翰是后半夜到的,骑黑马跑得飞快。

      他进门直奔灵堂,站在棺材前一动不动,攥拳攥得指节咯咯响。

      站了很久,转身往外走,到院子里抬脚踹了一棵桂花树。碗口粗的树,踹得晃了两晃,树皮踹掉一块,露出白生生的木头。

      秦良玉出来了。

      秦邦翰蹲在地上喘粗气,头也不抬:"姐,我咽不下这口气。"

      秦良玉没应声。她走过去弯腰把那块树皮捡起来,拍了拍土,揣进袖子里。

      秦邦翰抬头看她。

      秦良玉没看他,转身回灵堂了。

      第六天,各寨土目和马家族老来了。

      灵堂里站了一排人,吊唁的,看热闹的,各怀心思的。马家旁支那几个,站在人群里,缩着脖子,但眼睛一直往堂上瞟。

      上完香,有人被引到外厅坐下。茶是凉的,没人动。

      马家有个族老清了清嗓子:"宣抚使走得急,身后事……还没个章程。"

      顿了顿,眼皮抬了抬,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夫人毕竟是妇人,抛头露面总归不便。咱们马家的意思,是先商议商议,推个人出来主事——"

      他没说推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谁"。马家旁支那个马邦聘,万历二十二年就围过覃氏的衙门想夺印,被朝廷按下了。如今马千乘死了,旧事又想重提。

      外厅里没人接话。几个寨老低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

      秦良玉坐在上首,没开口。

      正僵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覃氏来了。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上缠着念珠,头发全白了,人瘦得脱了形。自从马千驷死后,她就住进了观音阁,吃斋念佛,再不过问世事。今天是马千乘设灵的第六天,她才从观音阁出来。

      外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马家族老弯着腰,不敢直视她——覃氏虽然吃斋念佛了,但她毕竟是马斗斛的正室,是马家辈分最高的人。

      覃氏走到上首,没坐,站着。

      她看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开口的族老身上。

      "万历二十二年,马邦聘围我的衙门夺印,烧了八十多间房子。"覃氏的声音很轻,像念经一样平,"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呢,你们又想来了?"

      族老的脸白了。

      覃氏转动手上的念珠,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千乘是我的长子。"她说,"良玉是千乘的妻。祥麟是千乘的子。"

      顿了顿。

      "马家的事,轮不到旁支说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念珠在袖子里轻轻碰响,脚步声慢慢远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祥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长得像他爹。"

      脚步声又响起来,远了。

      外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良玉站起来。

      "宣抚使有子祥麟。"她说,"子幼妻袭,这是规矩。"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家族老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妇人领兵,于理不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秦良玉平播战功第一,白杆兵只认她,这些他都知道。

      另一个族老开口了:"祥麟年幼,夫人代袭倒也说得过去,可这军务政务……"

      "我替他扛着。"秦良玉说,"扛到他长大了,再交给他。"

      马家族老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他们知道,白杆兵不会跟旁支走。老把总不会跟旁支走。各寨土目也不会跟旁支走——石柱的安稳,靠的是白杆兵,不是马家旁支那几十号人。

      酉阳宣抚使冉跃龙是这天下午到的。

      他带了邑梅、石耶、平茶三个小土司,进门先上香,行了大礼。上完香被引到外厅,坐下喝凉茶。

      覃氏已经走了,但余威还在。马家族老坐在下首,脸色灰白,再没开口。

      冉跃龙放下茶盏,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说:"秦夫人代袭,名正言顺。"

      邑梅长官司使点头:"冉宣抚说得在理。"石耶的和平茶的也跟着附和。

      三个小土司表了态,像是松了口气。他们不只是来吊唁的,是来看石柱谁说了算——覃氏开了口,冉跃龙点了头,这事铁了。

      冉跃龙喝完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灵堂方向,没说话,迈步出去了。

      白再香跟着冉跃龙来的,但她没进外厅。她进了灵堂,走到秦良玉身边,两个人挨着站了一个时辰,谁都没说话。中间秦良玉的手抖了一下,白再香伸手握住了,握了一会儿,松开。

      "我回酉阳了。"白再香说,"有事叫人传话。"

      秦良玉点了点头。

      第七天,灵堂撤了白幡。

      秦邦屏站在马千乘灵前,面朝来吊唁的各寨土目和马家族老,开口说了一句:"妹夫走了。石柱的事,良玉接着。"

      就这一句。

      老把总站出来,把白杆枪往地上一杵:"白杆兵听令——"

      两百多人齐刷刷跪下,膝盖碰地,咚咚响。

      马家旁支那几个站在人群后面,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秦良玉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白杆兵,没说话。

      风吹过来,灵堂门口的白幡晃了晃。

      当晚,秦良玉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她把袖子里那块桂花树皮拿出来,看了很久。树皮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缘起了毛。

      她把树皮放进棺材里,放在马千乘的旧袍子旁边。

      然后站起来,走出灵堂。

      月亮还是那么亮。校场方向传来枪杆戳地的声音——秦邦屏在那儿带兵操练,一枪,一枪,一枪。

      秦良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事要做。袭职的文书要写,兵册要重新点一遍,粮仓要查,银库要清。马家旁支不会就这么算了,马邦聘当年敢围衙门夺印,如今只会更急。

      她把木簪从发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看着那根簪子发了会儿呆。

      窗外,校场上的操练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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