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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庶夫人   第二十 ...

  •   第二十九章庶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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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再香从石柱回到酉阳,已经是第七天了。

      一万五千两银子,三千石粮食的折银,都交到了秦良玉手上。冉跃龙那句"欠马宣抚一顿酒,等他出来了再喝",她也带到了。秦良玉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她一个人骑着那匹枣红马,走了三天。酉阳到石柱的路她熟,山道弯多,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响。

      她想起十年前。

      那年她十五岁,从冉府出嫁。

      冉府管家给她梳的头,戴的冠,穿的嫁衣。没有人哭。异母兄嫂那边递了话来,说"恭喜",再没别的。

      她还记得更早以前。手上裂口子渗血,嫂子让她在院子里洗衣裳,水凉得刺骨。秦良玉姐姐来酉阳,看见她蹲在井边,没说话,蹲下来把她拉起来,看了看她手上的冻疮。

      后来她就被送进了冉府。管吃穿,教识字。秦家姐姐牵的线,她心里清楚。

      嫁过去,就是还秦家的恩。

      花轿从冉府侧门抬出去,绕了半条街,又从正门抬进冉家。土司嫁庶夫人,不走正门出,走正门进。规矩如此。

      拜堂时,白再香跪在青石板上。

      没有高堂可拜——冉跃龙的父母早不在了。她对着牌位磕了头,又对着正堂上坐着的舒氏行了大礼。

      舒氏穿着宝蓝衣裙,金步摇微微晃动,面容端正,看不出喜怒。

      白再香跪在地上,只看见舒氏裙摆上绣的牡丹,一瓣一瓣,针脚细密。

      "起来吧。"舒氏说。

      声音淡淡的。

      洞房里,红烛烧了一截。

      白再香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外面划拳敬酒的声音隔了院墙传来,闹哄哄的。

      门开了。脚步声到她面前停住。沉默了一阵,有人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

      "再香。"

      是冉跃龙的声音。她认得——在冉府住了五年,他偶尔过来看她读书写字,从不多话。

      "盖头自己掀吧。"

      白再香伸手掀了盖头。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抬头,只盯着桌面。

      冉跃龙四十出头,面相沉稳,不怒不喜。他看着白再香,忽然问:"吃了没有?"

      白再香摇头。

      "叫人送点来。"

      食盒端上来,几碟点心一碗汤圆。白再香坐在桌边吃,小口小口的,不敢快。

      冉跃龙坐在对面喝茶,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再香,你可知道为什么是你?"

      白再香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白家在酉阳有根基。"她说,"我哥白再文这些年帮过冉家不少忙。"

      "这是一层。"冉跃龙点头,"还有一层——你在府里住了五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安分人。"

      白再香抬起头看他。

      "安分人待在后院就够了。"冉跃龙放下茶杯,"我不缺安分人。"

      白再香没接话。

      冉跃龙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在府里住了五年,骑术没丢。后院有匹枣红马,闲了去骑。"

      他说完便走了。门合上,红烛的火苗晃了晃。

      第二日,天没亮,丫鬟来叫她。

      "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白再香换了素净衣裙,首饰只戴了一支银簪,跟着丫鬟到了舒氏院中。

      舒氏坐在正堂,手里的茶碗端着,慢慢喝了一口。

      白再香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给夫人请安。"

      舒氏没叫起。白再香跪着,膝盖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舒氏放下茶碗,"坐。"

      白再香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

      "厨房、账房、库房,这些地方你不要去。府里的事我管着,你只管伺候好老爷。下人也不要随意使唤,要什么先来回我。"

      白再香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厨房不去,账房不去,库房不去,下人不能使唤。四面墙,把路堵死了。

      她想起在白家的时候,异母嫂子也不让她进灶房。那时候她小,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不是怕她弄坏什么,是怕她学了什么。

      "是,记下了。"

      舒氏看了她一眼。

      "行了,回去吧。"

      白再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

      舒氏管得严,但不动声色。白再香不犯错,她也不找茬。两人之间隔着薄纱,客气得滴水不漏。

      白再香开始做一件事——她让丫鬟从书房借书来,不借兵书,借账册。冉家的旧账,历年的粮租折银、丹砂盐引、土贡杂项,一本一本看。看不懂的就抄下来,对着数字慢慢算。

      丫鬟问她看这些做什么,她只说"解闷"。

      舒氏知道了,没说什么。看账册又不犯规矩,算盘珠子又不长牙。

      有时候冉跃龙过来坐,看见桌上摊着账册,也不问,端起茶碗喝一口,聊两句别的。有一回他说:"酉阳的账,你看了多少?"

      白再香想了想:"十年。"

      "看出什么没有?"

      白再香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冉跃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半年后,白再香把冉家十年的旧账看了大半。她发现了一件事——酉阳的丹砂税,每年比石柱多缴三成,但酉阳的丹砂产量只有石柱的七成。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里,账上没有写。

      她没有问任何人。

      把账册放回原处,像从来没有翻过。

      马蹄踩过一道溪涧,水花溅起来,打在白再香的靴面上。

      她回了神。

      酉阳城门已经看得见了。

      十年。从十五岁嫁进冉家,到如今二十五岁,她在庶夫人这个壳子里待了十年。舒氏不让她碰账房,她就自己看旧账。舒氏不让她管下人,她就自己攒银子。舒氏不让她出府,她就天不亮骑马出去,赶在舒氏起来之前回来。

      她以为这些本事要等很久才用得上。

      没想到秦家姐姐先出了事。

      她去找冉跃龙那天,冉跃龙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朝廷扶持冉家制衡石柱,酉阳帮石柱出银子,传到重庆不好交代。可他也比谁都清楚,酉阳多缴的那三成丹砂税去了哪里,白再香心里有数,他心里也有数。

      "一万两。"他说,"不够。"

      "我知道。"白再香说,"但这是我所有的了。"

      冉跃龙看了她一眼,走到案边写了条子,盖了印。

      "拿着去库房,再支五千两。就说是补的土贡尾数,账上说得过去。"

      白再香接过条子,没有道谢。走到门口,冉跃龙在身后说了一句。

      "到了石柱,替我带句话——冉某欠马宣抚一顿酒,等他出来了再喝。"

      酉阳城门在望。

      白再香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

      秦家姐姐教过她骑马——"再坐上去。马知道你怕,你越怕它越闹。"

      这些年她就是靠这句话撑过来的。庶夫人就庶夫人,四面墙堵着,她就从墙缝里钻。

      秦家姐姐一个人扛着石柱,她帮不上太多,但该还的恩,她还了。

      白再香夹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小跑起来,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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