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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秦良玉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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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四岁那年,第一次被爹罚站。
那天她跟二哥秦邦翰在院坝里玩打仗,邦翰拿木枪戳她的小辫子,她急了,抓起地上的石子就扔,正好砸在邦翰的额头上,出了点血。
娘心疼得直掉眼泪,要把她抱回屋擦药。秦葵站在廊下,说了一句:
"站着。"
娘不敢动了。
秦良玉就站在日头底下,小身子挺得笔直,不哭也不闹。邦翰捂着额头站在她旁边,也不敢动。
秦葵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知道错在哪了吗?"
"二哥先戳我。"秦良玉小声说。
"他错了,是他的事。"秦葵的声音很平,不带一点情绪,"你拿石子砸人,就是你的错。练武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打自己人。记住了?"
"记住了。"秦良玉低着头说。
那天秦良玉站了一个时辰。
日头把她的小脸晒得通红,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把衣服都打湿了。她没喊一声累,也没掉一滴眼泪。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了:爹的规矩,没有男女之分。做错了事,就得认。
秦家的晨课,从来不分儿子女儿。
每天寅时三刻,天还没亮,秦葵就站在院坝里喊:"邦屏、邦翰、良玉,出来。"
先跑三里地,回来扎半个时辰马步,然后练一个时辰刀,最后才是读书。
秦邦屏是大哥,性子稳,扎马步能扎一个时辰不动;秦邦翰是二哥,性子跳,扎半个时辰就开始晃,每次都被秦葵用竹条抽腿;秦良玉是妹妹,扎马步的时间跟两个哥哥一样长,从来没少过一分钟。
有族里的婶子看不过去,跟秦葵说:"女孩子家,将来要嫁人的,练一身肌肉,谁敢要?"
秦葵只回一句:"我秦家的女儿,嫁不嫁得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自己站着活。"
那婶子还想再劝,秦葵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个不咸不淡的背影。
秦良玉七岁那年,第一次拿上了真正的铁刀。
刀比她人还高,握在手里沉得厉害。她劈了三刀,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咬着牙又劈了十刀,手心里全是泡,血渗出来,染红了刀柄上的缠布。
秦邦屏看着心疼,想说"歇会儿吧",被秦葵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秦良玉没喊疼。
她把缠布解开,用干净的布把伤口缠上,抓起刀,又劈了十刀。
那天晚上,秦葵在油灯下给她上药,看着女儿手上的血泡,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以后,你哥能做的,你也能做。"
秦良玉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爹的意思。秦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得能扛事。但她偏要证明,女儿不比儿子差,也能顶门立户。这个念头,从四岁罚站那天就埋下了。
秦良玉九岁那年,第一次跟爹争辩兵法。
那天讲的是《孙子兵法·地形篇》,秦葵问:"两军对阵,敌众我寡,怎么办?"
秦邦屏说:"据险而守,等待援军。"
秦邦翰说:"绕后偷袭,烧他粮草。"
秦民屏那年才六岁,趴在桌沿上抠指甲,说了一句:"跑。"
满屋子人都笑了。
秦良玉没笑。
她想了想,说:"爹,我觉得不该跑,也不该守。"
秦葵看着她:"说说。"
"敌众我寡,正面打肯定打不过。但敌人人多,吃饭的嘴也多,粮草消耗就大。"秦良玉的声音很清楚,"我们不用跟他打,只要把他的粮道断了,他自己就乱了。到时候再打,就能赢。"
秦邦翰嗤笑一声:"断粮道?说得容易,敌人派重兵守着,你怎么断?"
"我不用去打他的粮道。"秦良玉看着二哥,"我只要放火烧他的粮仓。"
"粮仓有兵守着。"
"我半夜去烧。"秦良玉说,"我带十个人,穿黑衣服,脸上抹黑灰,趁他睡着了摸进去,点一把火就跑。他粮仓一烧,军心就乱了,不用打,他自己就退了。"
秦葵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跟夫人说:"良玉这孩子,比她两个哥哥都有脑子。以后秦家,说不定要靠她撑着。"
夫人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但也知道,一个女孩子,要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撑起来,要吃多少苦。她没说出口,只是把那碗姜汤端起来,又往灶房去了。
秦良玉十一岁那年,第一次骑射。
马是秦邦屏从山里牵回来的野马,性子烈得很,见了人就尥蹶子。秦邦屏骑了三次,摔了三次,最后气得要把马杀了吃肉。
秦良玉说:"哥,给我试试。"
她走到马跟前,没拿缰绳,也没拿马鞭,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的脖子。马喷了个响鼻,没动。她又在马耳朵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马甩了甩尾巴,竟然安静下来。秦邦屏在一旁看得直瞪眼。
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就跑了出去。起先还颠,跑了半圈就稳了,蹄子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那天她在院坝里跑了三圈,马没尥蹶子,也没摔她。秦邦屏站在旁边看傻了,秦葵站在廊下,嘴角微微扬了扬。
秦邦翰不服气:"凭什么你骑它就不摔?"
秦良玉拍了拍马的鬃毛:"它怕疼,你拉缰绳太狠了。"
从那天起,秦良玉就有了自己的马。
她每天骑马上山打猎,箭法越来越准,先是射兔子,后来射狐狸,再后来跟着哥哥们去山里围猎,一箭射死了一只野猪。那只野猪足有两百斤,獠牙比她手指还长,倒在地上抽搐的时候,秦良玉的箭还插在它的眼眶里。
族里的人都看傻了。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能骑马拉弓,能射死野猪。
有人说秦良玉是忠州出了名的"女将苗子",也有人说秦家这丫头迟早要闯出名堂。秦葵听到这些话,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四岁罚站那天埋下的那颗种子,到十一岁骑上马背,已经长成了一棵谁也拔不掉的树。
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秦良玉十二岁那年冬天,忠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天她在院子里练刀,雪落在她的肩上、头上,把她变成了一个雪人。她劈了一刀又一刀,刀风把雪片扫得四处飞散。秦邦屏在廊下给她递了碗姜汤,她接过来一口灌下,又接着劈。
秦葵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身影,手里攥着那本《孙子兵法》,指节都泛了白。
他辞官归乡已经七年了。当年在朝中任兵部主事,看够了边患频仍、朝堂倾轧。万历帝年幼,张居正虽有能力毕竟一人支撑,偌大明朝已在下坡路上滑行。他思来想去,唯有将希望寄托在几个孩子身上。
邦屏性子稳,是块守成的料;邦翰跳脱,打仗是把好手,独当一面还差些火候;民屏还小,看不出路数。唯有良玉——这丫头有脑子,有胆气,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风雪里,秦良玉的刀越劈越快,脚步越扎越稳。
秦葵看着,忽然笑了。
他知道,他没看错人。
这年冬天,秦家坝来了一队贩马的客商,从贵州过来的,赶了二十多匹马,路过鸣玉溪的时候遇到大雪,走不了了。
秦葵让他们在院坝里歇脚,烧了姜汤,又让夫人蒸了一屉粟米馍馍。客商们感激得很,坐在火塘边烤衣服,跟秦葵聊起来。
其中一个老客商姓周,跑马帮跑了三十年,从贵州到四川到湖广,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全在他脑子里。
秦葵问他:"贵州那边的土司,现在安分不安分?"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播州杨应龙?"
"嗯。"
"不太安分。"周老头压低声音,"我去年过播州的时候,他的人在关卡上加了两道税。以前一匹马过路交五钱银子,去年变成一两二钱。我跟他说理,他的人说——这是土司的规矩,不服就去告。"
他苦笑了一下:"我跟谁告去?"
秦葵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秦良玉坐在火塘边上,抱着膝盖听。她一直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等客商们歇够了赶着马走了,她才问秦葵:"爹,播州离我们远吗?"
"不远。翻过南边那座山就是。"
"那个杨应龙,他要是造反,会打到我们这儿来吗?"
秦葵看了女儿一眼。十二岁的孩子问出这种话,让他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朝廷不会让他闹大。"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秦葵看得出来,她没信。
那天晚上,雪还在下。秦良玉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桌前,翻着那本《孙子兵法》。翻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她停了一下,没划痕,接着翻。
窗外风把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响。
她合上书,吹了灯。
这个冬天过完,她就十三了。
客商走后的第三天,秦葵把三个孩子叫到院坝里。
天冷,地上结了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秦邦屏裹着棉袄站得笔直,秦邦翰缩着脖子搓手,秦良玉站在最边上,怀里抱着一本《孙子兵法》。
秦民屏还没到参训的年纪,趴在窗户上看热闹。
"从今天起,"秦葵说,"晨课加一课——跑山路。从家门口跑到鸣玉溪源头再跑回来,十里地,半个时辰内跑完。"
秦邦翰苦着脸:"爹,地上有冰——"
"有冰也跑。"秦葵看了他一眼,"真打起仗来,敌人等你化冰?"
秦邦翰不吱声了。
秦葵又看了秦良玉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怀里的书递给了趴在窗台上的民屏,然后站在了秦邦屏旁边。
秦葵没多解释为什么加课。但秦良玉猜到了——陈三爷带来的消息、马帮客商说的加税、播州那个名字隔三差五从大人的对话里冒出来。爹嘴上说"闹不起来",脚步却在加快。
那天早上,三个孩子踩着冰霜跑出了院门。鸣玉溪畔的薄雾还没散,秦良玉跑在最前面,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秦邦屏跟在后面,步伐稳但不快;秦邦翰跑了一半就开始喘,落在最后头,边跑边骂。
秦葵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三个身影消失在雾里。
他转身回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纪效新书》,翻了翻,搁在桌上。
戚继光写的。练兵、布阵、兵器、号令,一字一句都是打出来的。
他还用不上这本书。但他知道,迟早用得上。
窗外,三个孩子跑回来了。秦良玉跑在最前面,额头上的汗结了霜,嘴唇冻得发紫,但脚步没乱。秦邦屏落后十来步,呼吸均匀。秦邦翰最后一个进院门,扶着墙直喘气,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
秦良玉在院坝里站定,擦了把汗,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
秦葵在窗后看着她,把《纪效新书》推到书架最顺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