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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阳 万历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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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七年春,马千乘去了重庆。
七天后消息传回石柱:人没回来,扣下了。
不是关在大牢,是扣在签押房后面的偏院里,门口有人守着,不许见外人。通判带回来的话说,账目还没对完,马宣抚需要在重庆待一段日子,等对清楚了自然放人。
秦良玉听完,把通判请到堂下坐了,上了茶,问了路途辛苦,从头到尾没提马千乘一个字。通判走了以后,她才站起来,走到后院,在廊下站了很久。
覃安过来问她晚饭吃什么,她说"照旧",声音很平。
一个月后,第二封信来了。
这回不是通判,是重庆府的差役,带了一份公文,上面写着:马千乘私藏杨应龙战利品,查有实据,罚银八万两,限三月内缴清。逾期不缴,转解云阳大牢候审。
秦良玉把公文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查有实据。"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查的是什么据,她心里清楚。邱乘云用了七年,从矿税到税吏到翻旧账,一步一步把石柱的底子摸透了。账册上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没有把柄。但"查有实据"这四个字不需要把柄,只需要他在公文上盖那个朱红的印。
她让人把覃安叫来。
"把银库打开,点数。"
覃安点了一夜。宣抚司的银库,存银两万三千两,加上今年收上来的粮租折银,撑死三万。离八万两差了一半还多。
秦良玉坐在银库门口,看着那几箱银子,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让覃安把银库锁好,然后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忠州秦邦屏,一封给酉阳冉跃龙。
白再香从酉阳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带了一万两银子,还有三千石粮食的折银,是冉跃龙让她送来的。两人在宣抚司后堂见面,白再香把银票放在桌上,说"我们也就这么多了,先拿着用"。
秦良玉没说谢,伸手拍了拍白再香的肩膀。
白再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也保重"。
秦邦屏和秦邦翰是第四天到的,从忠州赶来。秦邦屏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木箱子,箱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一锭一锭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是凑了很多人家才凑起来的。
"一万两。"秦邦屏说,声音很低,"秦家的地卖了一半,族里又凑了些,先拿着用。"
秦邦翰站在他后面,袍子破了一块,膝盖那里打着补丁。他从肩上的褡裢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晒干的桂花。
"娘让带的,"他说,"说你爱闻这个味儿。"
秦良玉接过来,没说话,把布包攥在手里。
她看着两个哥哥,看了半天。
"地卖了就卖了,"她说,"人还在就行。"
演武场上,老把总站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银子,还有老婆的首饰,加起来几百两。他把布包放在点将台上,没说话,转身站回队伍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两百个白杆兵,每个人都把钱拿了出来,有的是几两银子,有的是几个铜钱,有的是家里传下来的簪子,能换钱的都拿出来了,堆在点将台前面,堆成小小的一堆。
秦良玉站在台上,看着那堆银子铜钱首饰,没说话。
"这笔钱,我秦良玉记着。"她说,声音有点哑,"以后一定还。"
没人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白杆枪攥得更紧了。
银子凑了五万两,还差三万。
秦良玉把马家祖上传下来的首饰全卖了,又把宣抚司后面那片竹林边上的田产抵了出去,凑了八万两。
她带着银子去了重庆。
签押房里,通判点了两遍,数清楚了,才拿出一张释放的条子,盖了印,递给她。
"马宣抚可以走了。"通判说,"不过——"
他顿了顿。
"邱大人说了,矿税的事还没完,以后每季度核查一次,马宣抚要亲自到重庆府报账。"
秦良玉接过条子,没接话。
她去了偏院。马千乘在里面待了三个月,瘦了一圈,胡子长了,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但脊背挺得还是直。看见她进来,他笑了笑,说"你来了"。
秦良玉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递给他。
"换上吧。"
马千乘换衣服的时候,秦良玉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院墙不高,墙头上插着削尖的竹签,不是碎瓷,是竹签,防人翻墙的。
"以后每季度要去重庆报账。"她说。
马千乘系着腰带的手停了一下。
"去就去。"他说,"账册在,不怕。"
秦良玉没说话。她知道账册在,她也知道邱乘云要的不是账。但眼下人出来了,别的以后再说。
两人出了重庆府,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秦邦翰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了。他是来接人的,也是来报丧的。
"爹走了。"他说。
秦良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年冬天。"秦邦翰的声音很低,"走的时候安静,没受罪。临终让人带话——执干戈以卫社稷,秦家的门永远开着。"
秦良玉没说话,站在那里,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马千乘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去忠州。"
秦良玉点了点头。
"娘在忠州,大哥守着。"秦邦翰从肩上的褡裢里摸出一个布包,"娘让我带的,后院老桂树上打的,说爹在的时候爱闻这个。"
秦良玉接过那包桂花,攥在手里。
三人改道往忠州去了。
忠州秦家。灵堂已撤,堂屋正中还供着秦葵的牌位,两支白蜡烧了一半。秦邦屏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三个,走过来扶住秦良玉的胳膊。
"进屋吧。"
秦良玉走到牌位前,站住了。她把那包桂花放在供桌上,和白蜡搁在一起。蜡烟细细的,缠在桂花的甜味里。
秦母从后屋出来,头发全白了,人瘦得像一截枯枝。她没有哭,只是拉住秦良玉的手,握了握,又放开。
"赶了远路,先歇着。"秦母说。
马千乘朝牌位行了礼。他身子还虚,跪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秦邦翰伸手扶了一把。
在忠州住了三天。秦良玉把秦葵留下的兵书和旧札理了一遍,该带走的打包,该留的交秦邦屏收着。马千乘大部分时候在厢房歇着,偶尔出来帮着搬搬东西,秦邦屏不让他干重活,他也不争。
临走那天,秦母从后院又打了一包桂花,塞到秦良玉手里。
"拿着。"秦母说,"你爹走了,日子还得过。"
秦良玉接过桂花,点了点头。
第三天清早,三人从忠州出发回石柱。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秦良玉把桂花放在宣抚司的案上,和账册搁在一起。
万历三十八年、三十九年、四十年。
每季度,马千乘去重庆府报账。每次去,邱乘云的人都要翻一遍账册,一笔一笔核对,一个字不差,就放人回来。账册是覃安和秦良玉一起理的,每一笔都有底,每一笔都有签字,翻不出毛病。
但每次去,都要在重庆待上十天半月。签押房的人不急不慢,今天翻这几页,明天翻那几页,翻完了还有新的一本要查。马千乘就在偏院里等着,等完了回家,过三个月再来。
万历四十一年夏,马千乘又去了重庆。
这回没回来。
报账到第三天,他中了暑。重庆的夏天闷热,偏院不透风,他白天在签押房里对账,晚上回到偏院,连口凉水都喝不上。签押房的人不管这些,土司的病不归他们管。
第五天,马千乘被转去了云阳大牢。
理由是"候审"。什么案,没人说清楚。通判带回来的话说,邱大人觉得账目还有疑点,需要马宣抚留在云阳,等朝廷的旨意。
秦良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演武场看兵练枪。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杆自己用的白杆枪,枪杆上的木纹被手汗浸得发亮。来报信的亲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她没说话。站了很久,久到演武场上的兵都停下了动作,一齐看着她。
风从山里吹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她的手指在枪杆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枪杆发出轻微的"咯"的一声——不是断了,是木纹被压裂了一道细缝。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备马。"她说。
云阳大牢在城东,墙高,门口差役多。秦良玉让人把银子抬进去,一箱一箱,摆在大牢的院子里。管牢的狱头点了两遍,数清楚了,才开了最里面一间牢房的门。
马千乘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他比三个月前又瘦了,脸色发黄,嘴唇干裂,但脊背还是直的。看见秦良玉进来,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秦良玉走到牢房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出来,指甲盖泛着青。她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包金疮药和一包桂花,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马千乘接过来,打开布包,看见了那包桂花。他低头闻了闻,没说话,把布包攥在手心里。
"大夫我带来了。"秦良玉说,"让他们进去看看。"
狱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邱大人说了,候审期间不许外人探视,更不许医馆的人进来。"
秦良玉看着狱头,没说话。
"八万两罚银已经缴了。"她说,"他不是犯人,是候审。候审的人,见个大夫不犯法。"
狱头想了想,挥了挥手,让开一步。
大夫进去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他走到秦良玉身边,压低了声:"暑热入骨,旧伤也犯了,得好好养,不然拖不过今年。"
秦良玉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药呢?"
"药我可以开,但——"大夫顿了顿,"这地方又潮又闷,光靠药不行,得换个地方养。"
秦良玉没说话。换地方,得邱乘云点头。她知道邱乘云不会点这个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牢房。马千乘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包桂花。他看见她看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低,"石柱不能没人。"
秦良玉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他一会儿。
"我再去重庆。"她说。
马千乘摇了摇头。
"去也没用。"他说,"他在等。"
秦良玉没接话。
马千乘看着她,停了一下,说:"邦翰还在石柱?"
"在。"
"让他别来。"马千乘说,"看好东院,看好祥麟,看好兵。"
他顿了顿。
"你也是。"
差役在后面催了。秦良玉转身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桂花是娘给的。"她说,"从忠州后院的老桂树上打的。"
马千乘没说话。
秦良玉走了出去。
半个月后,万历四十一年六月。
云阳大牢的差役到石柱报信的时候,秦良玉正在点将台上。
她听完,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杆白杆枪。枪杆上有三道纹路,是当年刻钩时刻断留下的印子,已经被手汗摩得圆润了。
演武场上的兵都停了动作,看着她。没人说话,只有风声,还有铁环偶尔碰撞的叮铃声。
她把白杆枪杵在地上,枪尾的铁环撞在石板上,"当"的一声。
"操练继续。"
声音很稳。
她转身走下点将台,一步一步,脚步很慢,但没有停。走到台阶尽头,她停下来,把那杆枪靠在墙根上,枪杆上的三道纹路对着天光,泛着暗黄的光。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远处演武场上的铁铃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很轻,但是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