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鸣玉溪 明万历元年 ...

  •   明万历元年冬,忠州府城西十里,鸣玉溪畔,秦家坝。

      秦葵坐在院坝里搓草绳,手上的老茧比草还粗。他今年三十二,辞了岁贡生的出身回来种田已经五年。村里人说他傻,好好的功名不要,跑回来跟泥巴打交道。秦葵不辩。辩什么呢,他在州衙里坐了三年,看够了那些弯腰递帖子的日子,再坐下去人就该馊了。

      夫人从灶房端了碗菜稀饭出来,放在石条上,自己坐在他旁边剥蒜。

      "又搓绳?田埂上那捆还没用完。"

      "闲着也是闲着。"

      她不接话,低头剥蒜。剥得快,指甲一掐,蒜皮就翻开了,白胖的蒜瓣一颗颗落进碗里。秦葵看了她一眼——结婚六年,她手上也起了茧,但剥蒜的动作还是快,跟他搓绳一样,闲不住。

      "邦屏今天念的什么?"她问。

      "《大学》。念到'知止而后有定',问我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该停在哪儿,心里才定得住。"

      她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颗蒜剥完,擦了擦手。"五岁的孩子,知道该停在哪儿,够难为他了。"

      秦葵笑了一下。"他懂。这孩子比我小时候沉得住气。"

      她端起稀饭喝了一口,又放下。"邦翰呢?"

      "在后院拿木棍戳鸡。三岁,跟个野猴子似的。"

      她摇头:"像你小时候。"

      秦葵想说不像,但想想也没反驳。他小时候确实野,爬树掏鸟蛋、下溪摸鱼,没少挨他爹的棍子。后来读了书才收敛些,但骨子里那股不服管的劲还在——不然也不会辞官回来。

      院坝外头传来鸣玉溪的水声,冬天的溪水浅,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山笼在薄雾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几只乌鸦从槐树上飞起来,叫了两声,又落回去了。

      秦葵把搓好的草绳绕成圈,挂到廊柱的钉子上。这根绳子等开春绑瓜架用。

      "你说,"他忽然开口,"咱家还缺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缺什么?有田有屋,两个儿子能吃能闹,你还缺什么?"

      秦葵没答。他望着院坝外面,望着溪水的方向。

      她像是看出了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缺就缺吧。"她说,"日子又不是靠补齐了才过得了的。"

      秦葵低头看着她的手。手粗了,指节大了,冬天裂了口子,贴着膏药。六年前她嫁过来的时候手不是这样的,白净、软、指甲修得齐整。

      他握了一下,松开。

      "明年开春,我把后山那块坡地开出来,种点黍子。"

      "行。"

      "溪边那片竹子也该伐了,编几个新筐。"

      "行。"

      "还有——"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肚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脸红了一下。"还早呢。才两个月。"

      秦葵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里有了光。

      "这次想要什么?"

      "不挑。"她把空碗收起来,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槛边回头说了一句,"你秦家的种,男女都一样。"

      秦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愣了一息,笑了。

      院坝里的老槐树光着枝丫,冬阳透过枝条落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影子。远山笼在薄雾里,只余溪水声。

      万历二年正月初二。

      秦葵一夜没睡。

      灶房里烧热水的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呛得他直咳嗽。接生婆刘婆婆在里面忙活,里头的叫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每叫一声他就攥紧一次拳头。

      邦屏被吵醒了,抱着被子站在房门口,揉着眼睛。"爹,娘怎么了?"

      "没事。去睡。"

      邦屏没动,站在那儿听着。五岁的孩子,隐隐知道要发生什么。秦邦翰睡得死,翻了个身接着打鼾。

      叫喊声越来越密,越来越短。秦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鞋底在石板上磨出一道水痕——不是雨,是露水。冬天的露水重,院子里的石板湿漉漉的。

      然后,一声哭。

      婴儿的哭声,清亮,穿透了冬日凌晨的冷空气,传过院墙,飘到鸣玉溪那边去了。

      秦葵站住了。

      刘婆婆抱着襁褓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六斤四两,母子平安。"刘婆婆笑得满脸褶子,"老爷,恭喜添了个千金。"

      秦葵接过襁褓,低头看去。

      那婴孩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他。院坝里的晨光照在她脸上,红通通的,皱巴巴的,丑得可爱。

      秦葵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取名字了吗?"刘婆婆问。

      秦葵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

      "良玉。"

      良玉,美玉也。《诗》有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他盼着这孩子能如玉一般,温润而坚韧。

      满月那天,秦家坝来了人。

      不是走亲戚的,是忠州城里的粮户陈三爷,带着两个长工,扛了一石米、两匹布来贺。秦葵在州衙里的时候跟陈三爷打过交道,算不得深交,但人家来了就是面子。

      陈三爷喝了杯酒,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孩,笑了一声:"秦大人好福气,两个公子一个千金,齐了。"

      秦葵没接"秦大人"这个称呼——他早不是大人了。

      "只是个丫头。"刘婆婆在旁边插了句嘴。

      陈三爷摆摆手:"丫头怎么了?秦大人的丫头,将来配个好人家,也是福分。"

      秦葵端起酒碗,没说话。

      陈三爷又喝了口酒,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播州那边,杨家新袭了职,当家人才二十出头。"

      秦葵应了一声。杨应龙这个名字他听过——隆庆六年承的袭,到现在不过两年。播州杨氏传了二十几代,根深蒂固,新袭的年轻人能坐稳那把椅子吗?他不知道。

      "我跑马帮的表弟上个月过松坎,说关卡上的人比从前多了,盘查也严了。"陈三爷说得不紧不慢,像闲聊,"可能是新袭的立规矩吧,也说不准。"

      秦葵没接话。他在州衙三年,见过太多"立规矩"的——新官上任头三把火,有的烧着烧着就灭了,有的越烧越旺,最后谁也压不住。

      "远了。"秦葵端起碗喝了一口,"播州的事轮不到忠州操心。"

      陈三爷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又喝了碗酒,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秦葵一眼:"秦大人,你这人太直,当不了官是对的。但你看得远,比我强。忠州这地方,往后还得多仰仗你。"

      秦葵送他出了门,站在院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溪边的小路上。

      陈三爷走了以后,夫人在里屋喂奶,秦葵站在院坝里,看着鸣玉溪发呆。

      丫头。

      满忠州的人都这么叫。生了女儿叫丫头,养大了嫁出去,算别人家的人。他辞官回来这五年,村里人背后没少议论——秦葵那两个儿子练武读书还说得过去,可他连丫头也跟着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秦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良玉。婴孩睡得沉,呼吸轻而匀。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为什么要让女儿也跟着练。不是执念,是他在州衙三年看到的东西——世道不太平,川东的土司各怀心思,朝廷的官员只顾眼前,老百姓的日子靠谁?靠男人?靠官府?他在衙门里坐了三年,看到了什么叫靠不住。

      靠不住的时候,自己能扛才是真的。

      他希望三个孩子都能扛。不拘男女。

      夫人从里屋出来,看他站在院里吹冷风,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

      "你又想什么呢。"

      "想邦屏该换本新书了,《大学》念了三个月,该接着往下走。"

      "我说的是你站在风里发呆的事。"

      秦葵没接话,把棉袄拢了拢。

      "你说咱这地方,能太平多少年?"

      夫人愣了一下。她很少听丈夫说这种话。秦葵不是爱叹气的人,辞官回来五年,日子清苦,他一句怨言没有。今夜这话,不像他。

      "太平不了就不过了?"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日子又不是等好世道。世道不好,也得过。"

      秦葵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他说,"过。三个孩子都好好过。"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良玉。婴孩的呼吸轻而匀,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屋子里邦屏在念书,声音细细的,隔着一堵墙也能听见——"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三岁的邦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跑到秦葵跟前,拽他的衣角。

      "爹,妹妹臭。"

      秦葵低头,婴孩的襁褓动了一下,一股奶腥气飘上来。

      "去叫你娘来。"

      邦翰转身跑了,脚板拍在地上啪啪响。

      秦葵站在院坝里,左手托着女儿,右手拢着棉袄。

      他想起了辞官那天。同僚送他到衙门口,有人拍他的肩说"可惜了",有人笑着拱手说"田园之乐也是福"。他走出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瓦白墙,两棵老柏树,门楣上"忠州"两个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他在那扇门里坐了三年,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待不长。

      可他没后悔。回来的路上经过鸣玉溪,他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溪还是那条溪。多了一个女儿,多了一份念想。

      邦翰拽着夫人跑出来了。夫人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换过尿布了?"

      "没。"秦葵说,"等你。"

      夫人白了他一眼,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秦葵站在原地,看着屋里亮起来的油灯。灯影映在窗纸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晃了晃,然后稳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鸣玉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