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闲长》秋千上的猪

3、不疯魔不成活 我是狗

　　我是狗子汪，有田有闲，像风一样自由。阿红不是个好主人，同时我也不是一条宠物狗，她不用精心照料我，我也不用讨好她。
　　在农场里，我最喜欢格格和喔喔。格格是只美丽又骄傲的鸽子，喔喔是只善良可爱的母鸡，我喜欢跟她们在一起，虽然她们有时候不理解我，错看我，我还是很喜欢她们，很喜欢很喜欢。
　　如果你们一定要我从她们两个之中选一个最爱，那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她们在我心里同样重要。格格的骄傲和毒舌，能让我认清自己，让我知道在这个农场里大家不过都是阿红那个魔头手中的玩物，渺小至极，可悲至极，喔喔的柔弱与敏感，能让我在浩大的宇宙中寻找到活着的意义，我有庞大的身躯，有趣的灵魂，足够的耐心和满腔的爱意，我可以陪伴她们，安慰她们，守护她们，让她们内心有所依靠，生活有奔头。
　　可是自上次阿红开完会，我就没看到看到格格和喔喔了。在阿红说出抓些鸡鸭鹅的时候，我就应该立刻去告诉她们，怎么能因为阿庆婶给的一块破骨头就把这事忘了呢，天呐，我真是个蠢货，我真是只狗。
　　院里好多人都疯了，我也开始发疯，我发疯地到处跑，到处找她们两个，慢一步，这一生怕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小山坡，小松树林，大水坑，红薯地，歪脖子树……鸡窝，鸟窝，狗窝……阿胖的房子，阿庆婶的厨房，浩哥的垃圾桶……所有她们可能在的地方我都去了，可还是见不到她们踪影。
　　一天，两天，三天……我精疲力尽，口干舌燥，一想到她们可能被拔光毛，变成别人碗里的美食，我的心疼得快要炸了，浑身没了力气，再也睁不开眼看这个充满孤独与自责的世界……
　　汪汪，汪汪，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别吓我……
　　死狗肯定是疯累了，睡够了就醒了。
　　天呢，这熟悉的声音，相信不用我说你就能分辨出来谁是喔喔，谁是格格。
　　我把她们紧紧地抱住，紧紧地，再也没有谁能把她们从我身边抢走，再也不能。
　　放开我，死狗，你口水臭死了，放开。格格扑棱着她洁白整齐的翅膀拍打我的眼睛，要是往常，我肯定放开她了，可是今天，她的羽毛可真漂亮，真柔软，真舒服呀，我要她一直这样拍我的脸。喔喔乖巧地趴在我怀里，一副娇滴滴的模样，真是令人欲罢不能。
　　腻歪了半天后，我向她们说明了缘由，原来这两个聪明的小可爱早就找好了地方藏了起来，连我都找不到，我想，她们两个互帮互助，哪一天没有我了，她们也能过的很好吧。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竟然略过丝丝凉意，我不希望这是某种伏笔，我只要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院子里怎么样了？好几天没回去了。喔喔关切地问。
　　阿红发了工资就开始作妖呗，神气活现地，发不出工资那几天的狼狈相全不见了；小月真可怜，忙得要死，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从村里找了几个帮工，会干的想着法地偷懒，不会干的瞎干；浩哥见来了这么多人，生怕有人抢了他的活，一天能跑十几次垃圾站；阿胖一头钻进鸡圈鸭圈羊圈，把屎啊尿啊的清理到田里再埋起来；再说阿庆婶，我就站厨房站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她就拿着大刀死追我，那架势要马上砍了我，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要当阿红的替死鬼了。不过瞅的那一眼，看到灶台下边好多鸡毛鸭毛，很多同伴遭了殃，我还以为……
　　喔喔听完悲伤地低下了头，她悲伤的样子，就像我为她们伤痛的样子--充满了虔诚和无奈，她眼神呆滞，眼皮柔软地煽动一下，好像有泪要流下来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她一定在心底自责，如果自己不躲起来，被拔光毛的就是自己而不是别的鸡，就是因为自己的胆小和懦弱，才让别的鸡成了替罪羊。可是我善良的女孩，我怎么舍得你呢！别的鸡死活我不管，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把她搂得紧紧地，好让她快点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
　　死阿胖有没有动我的东西？格格冷冷地问。她的语气冷到骨子里了，她是只聪明的鸽子，她知道她的窝在劫难逃，问这一句，凸显不出她的聪明，但我知道，她在幻想着有一丝丝的可能。
　　她把你的窝给拆了，你收集的彩色丝线全被她混进粪坑里。
　　我不想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可我的嘴巴比我的内心诚实太多，它在格格面前来不得半点虚假，它不受我控制地和盘托出，最后也许为了安慰格格，说：没事的，以后我们再一起收集。
　　格格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良久，我感觉不到气愤，也感受不到悲痛，只有长时间的静默和冷却。
　　没错，格格的心，比往常又坚硬了一些，她痛恨自己只是一只鸽子，一只任由别人摆布的鸽子，生死不由自己，就连自己的窝也由不得自己。她背对着我，她昂着头，可我怎么就那么想瘪起嘴痛哭，我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格格，竟然不得不屈服于命运，屈服于一个小小的农场，甚至一个粗鄙的农妇。如果你不曾看到她为了一根丝线欢呼雀跃的样子，如果你不曾看到她用彩色的丝线布置得富丽堂皇又倍感温暖的小窝，如果你不曾看到她卧在在窝里时的温柔与静美，你就理解不了她此刻内心的坚硬与绝望。
　　我是只失败的狗。
　　而我的失败远不如此。
　　往后岁月中，很久很久以后，估计这本书最后结束了都不会出现那个时候，因为我想作者也因为心痛而泣不成声，最终都写不出她们的悲惨故事。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吧，我有多失败，我那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格格被阿红剪掉了洁白整齐的翅膀，我善良温柔的喔喔为一只丑陋的花公鸡孵出了一窝小鸡。
　　我心疼，我痛恨，我无能狂吠，我帮不上她们。可有一点，还足以给我安慰，那就是我们依然在一起，如果你非要问我还爱她们吗？
　　我爱，永远爱，永远。
　　被剪了翅膀的格格心又坚硬了不少，嘴巴更毒了一些，她又开始收集彩色丝线了，又开始布置她的小窝了。
　　孵了小鸡的喔喔很爱她的孩子们，令她心碎的事又多了一些，但她更爱笑了，她肥胖的臂膀，走起路来更柔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