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闲长》秋千上的猪

2、我以为她是个画家 我是云

　　我是云朵村一个小路口的一棵香樟树，年纪不大，也就跟村子年纪一般大吧。村子里的风温柔，人也温柔，尤其是村子里的日落，那真是一辈子都看不够。它有时候从北边落，有时候从南边落，有时候把天染红了，有时候把天泼黑了，可是无论怎样，这一天算是又过去了。
　　人都说，老了图清净，可村里一茬接一茬的小兔崽子天天在跟前晃啊晃，烦得狠，哪能清净得下来。所以我只能把根扎得再深些，把叶子开的更远些。
　　我见过村里很多年轻人，他们各有特点和成就，有的令我喜欢，因为他们的才华和魅力；有的令我骄傲，因为他们的成就和贡献；有的令我感到惋惜，因为他们错过了机会或犯了错误。但这几年，有一个人，她的行为却让我倍感丢人，丢人。
　　她就是阿红，这不，她又带着她的小车和狗来了。
　　你或许并不了解阿红，但这无关紧要，只需闭上双眼，用心去想象，一个生动的形象便会跃然眼前：她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的棉麻长裙，微风拂过，裙摆随风轻轻摇曳，宛如翩翩起舞的仙子，将她那曼妙婀娜的身姿完美勾勒。与此同时，她那乌黑浓密的秀发也随着风儿一同舞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被阳光赋予了生命一般。此刻，她正静静地坐在路口的一棵大树下，全神贯注地绘制着画作。她的姿态优雅迷人，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而那份宁静与神秘，则让她显得越发与众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怎么样，想象到了吗？树下画画的就是阿红，我就是那棵树。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起初我认为她是个多才多艺的画家，看着她的身影我仿佛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对绘画的热爱和执着。然而此刻，我只想告诉她：快拉着你的车走吧，我丢不起这人。
　　来看一下她的车子吧，那是一辆破旧的露营车，帆布边缘已经因为磨损裂开，炸起毛，车内塞得满满的，各种纸啊笔啊的，简直一个文具店。
　　铅笔彩铅，水彩笔、油画棒，素描纸、水彩纸、油画布，国画颜料到西方的油彩，胡乱堆叠，杂七杂八。
　　哦，还有还有，在这些文具下方，还隐藏着大小不一的画板和长短各异的刮刀，我真想知道，这么多东西，她真的能在需要时迅速找到想要的那个吗？
　　看着眼前这一堆文具，我想象着这位神秘女子坐在树下，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中的画面。或许，这辆车就是她的移动画室，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灵感涌现，她就可以随时随地开始创作。这样的生活方式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啊！
　　可是光是从这堆烂摊子里找出像样的纸笔都要耗费半天时间，好不容易把纸铺平了，笔拿好了，开始画吧，她从地上捡起一片我的叶子，铺在纸上，仔细地用笔贴着叶子的边缘画了一圈，然后就有了一片叶子的轮廓，那画得叫一个细致，比雕刻珠宝玉石还要谨慎。
　　既然有那么多颜料，那就上点色吧，水彩，糟糕，涂坏了；水粉，糟糕，又坏了；油画棒，好嘛，涂出了一个黑疙瘩……后来，她做了什么，她把这个黑疙瘩撕下来，粘在了我的身上。
　　她在想什么？她觉得她画得这鬼东西就是我的叶子了？这个丑得像牛粪的脏东西……呃……真的要了我的老命了……
　　好，我作为一个长者，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可是她天天来啊，过往的人远远看到她在树下画画，都忍不住拿出手机拍呀拍，然后大街小巷，网络上，流传着我和她的风景画，人们再根据自己的想象配以抒情的文字，文艺的滤镜，有甚者还会加上扣人心弦的音乐，什么岁月如此静好，什么有人在树下，等风从山上来……
　　这个你们眼中静好的女子，她待在这里的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从她那个破推车里扒拉笔和纸，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撕毁她那惨不忍睹的画，九分之一的时间用来发呆，九分之一的时间用来刷手机，最后剩的九分一，还要看看有没有人从她身旁经过，如果有人凑过来，她就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完美的油画迅速从画板后面翻过来，再装作一副做进一步完善的思考模样，其余的才是她真真正正在画画的时间。
　　画就画吧，画着画着就嗷嗷叫两嗓子，画不几下就开始琢磨着毁坏我树皮，还往那只可怜的狗身上抹颜料，路过的大鹅、遛弯的小猫、一动不动的石头，都没逃脱她的魔爪。所以，这个别人眼中的美景画家，没正经画过什么画，有时候看她在画板上啪啪甩上几大坨颜料，然后用刮刀胡乱涂开，白的粉的灰的、黄的蓝的红的、绿的红的黑的，真是惨不忍睹，村里最差的泥瓦匠都比她涂得匀。
　　我真是吃饱了撑得，天天看她画画，一坨狗屎，一坨牛屎，要不就一滩烂泥和另一滩烂泥，这就是你们说的岁月静好？美人如斯？
　　好吧，可能我有点过于苛刻，如果天天能拉着小车出现在路上也算坚持，如果能在我的树荫下待上那么一时半刻也算耐心，我还是愿意为她讲两句好话的。
　　她有什么好呢，嗯……有有，还真有。有一次她画画的时候下大雨了，她没有跑走，也没有找个地方躲雨，而是把刚甩上颜料的画板放在雨里，任雨点冲刷那些颜料，感觉颜色不够，她又甩上去一些，雨点力道不够，她就把画板拿了放在我的枝叶下，让从我身上滴下来的大水滴重重添上几笔。我无法形容这幅画，但是这绝对是我看过的最具有创意的画了。
　　如果你有幸见到这幅画，你绝对也会被这幅画吸引的，到时候，哪怕你是最好的文字工作者，要想描述这幅画的玄妙，也会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