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凉山州客

29、第 29 章 城

　　城市跌入雨幕，从中午一直下到现在。

　　黎墨撑开伞，从公交车后门下来，单手拿着手机给于文程发消息。得知舅舅后天才能回来后，他才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经过那个熟悉的巷口时，他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卧槽。”

　　巷子角落里，一个人奄奄一息地靠在墙上。身上虽然看不出血迹，但那副模样也像是快要不行了。

　　“我去，哥们儿你没事吧？我给你打个12……”话没说完，黎墨愣住了。

　　他抬起那人的脸——是许清。

　　许清，奄奄一息，倒在大雨中的巷子里。

　　信息量太大，黎墨缓了几秒才想起要打120。他刚掏出手机，手就被按住了。许清抬起眼，缓缓开口：“不用……”

　　“你确定不用？”

　　“不用。”许清顿了顿，“我坚强。”

　　“……”

　　许清撑起身子，脸上全是雨水，颧骨和下颌有好几块淤青，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大好人，你来这边干什么？”

　　“从车站到小区必须走这条路。”黎墨把伞举到许清头顶，垂下眼，“你跟人打架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家，或者直接送医院。”

　　“不用……”许清眼神飘向一旁，“我跟家里吵架了，回不去。”

　　黎墨轻笑一声：“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干嘛不好意思说？那你怎么办？继续躺这儿装死尸，随机吓死一个路人？”

　　许清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走吧。”黎墨朝他伸出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许清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金玫瑰小区。

　　黎墨推开门，顺手打开灯，把滴着水的雨伞扔到墙角，从鞋柜里抽出两双拖鞋：“不用客气，我家没人，就我一个。”

　　许清“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你先去洗个澡，我找找我的衣服有没有你能穿的。”黎墨说，“别跟哥客气，哥从小就倍儿有雷锋精神。”

　　“你挺喜欢称兄道弟的。”

　　许清被黎墨领到浴室门口，顿了一下：“谢谢……”

　　黎墨笑了一声：“都说了不用跟我客气。”

　　浴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

　　黎墨回到自己房间，在衣柜里翻了好一会儿，找出几件压箱底的衣服——都是来A市之前于文秀和叶忠给他买的新衣服，一次没穿过。

　　“许清，衣服放门口了。你饿不饿？”

　　不等许清回答，黎墨直接去了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两包方便面。

　　说实话，他不太会做饭，家里也没什么食材可吃，就剩下这几袋面。

　　水烧开，面饼下锅。黎墨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打进去。

　　煮面这一套操作下来，黎墨自己都佩服自己。

　　在厨房忙活了一阵，他把两大碗加荷包蛋的方便面端上餐桌，然后有点郁闷——他到底忙活了些什么啊。

　　这时许清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了。稍显宽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不违和，头发洗过之后软趴趴地垂着，周身还萦绕着湿漉漉的水汽。

　　黎墨正在全神贯注地尝自己煮的面，尝了一口差点被咸出表情包。

　　见他表情奇怪，许清问了一句：“方便面有这么难吃？”

　　“没……我寻思太寡了，多放了几勺盐，结果放多了……”

　　许清没说话，安静地在餐桌旁坐下。

　　这个咸度黎墨自己吃得下去，就是不知道许清能不能受得了。犹豫了一下，他说：“要不我重新煮一包……”

　　“不用。”许清打断他，“就这样吧。”

　　大雨倾盆的夜晚，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吃面，谁也没说话。

　　“你跟你家里人怎么了？”黎墨轻咳一声，“不是我八卦，这么晚了你在外面不回去，他们不着急吗？”

　　“他们能把我打成这样，当然不会关心我多晚出去、回不回家。”许清顿了顿，似乎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皱了皱眉，“他们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这么狠？”

　　许清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黎墨。他怕说出来之后，会收到黎墨的白眼和鄙夷。

　　“我尊重你。”

　　许清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句话——那是他之前喜欢白胜的事情暴露时，黎墨亲口对他说的。

　　他差点忘了，黎墨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因为某些事而无端嘲笑别人的人。

　　“你应该早就见过我了。”许清说。

　　黎墨愣了一下：“咱俩什么时候见过？”

　　“在‘敢不敢来吃’饭馆，我是那个服务员。”

　　黎墨慢慢想起了那天的事——那个戴着口罩的帅哥服务员。这么一想，确实和许清长得很像。

　　“那……许大宁……”

　　“是我哥，亲哥。”

　　黎墨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面露震惊：“那大畜生居然是你亲哥？卧槽，你俩根本不像是亲兄弟啊。”

　　“哎，等等等等。”黎墨突然反应过来，“既然许大宁是你亲哥，那刘姐和那个老畜生……不就是你亲爸亲妈了？！”

　　合着刘姐口中那个聪明冷淡乖巧懂事的小儿子就是许清啊。他之前还跟刘姐说这小儿子对家里不管不问、有点白眼狼来着。

　　黎墨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我有罪。

　　许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有自虐倾向？”

　　“不是……”黎墨深吸一口气，稍稍冷静下来，“你这伤……不会是那俩畜生打的吧？”

　　许清点点头：“我妈要离婚，他们就冲到家里来，把能砸的全砸了。死活不离，不然就让我妈净身出户，财产全归他们。”

　　“那俩傻逼脑子有病吧？”黎墨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舅舅来了，把我妈带走了。”

　　对上黎墨有些错愕的眼神，许清直接说：“没人管我。那个家又不能待，我就跑出来找个顺眼的地方躺着。死着死着，就来了一个大好人。”

　　“你也挺惨的……呃，我是说，你很坚强。”

　　许清瞥了他一眼：“谢谢，我一直都挺坚强的。”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时间已经过了深夜十点。

　　黎墨和许清并排躺在床上。所幸他的床不算小，睡两个人也不觉得挤。

　　“许清。”黎墨侧躺着，盯着许清的侧脸，“我听白胜说你以前经常打架，真的假的？”

　　“嗯。”许清大方承认，“那群嘴里开公共厕所的人一张嘴就没好话，一个一个骂回去太麻烦了，不如打一顿。”

　　“那你……偷东西那事儿呢？”

　　许清抿了抿唇：“那事儿挺久远的了。白胜记得还真清楚。不过也不奇怪——小时候他们家也住那个小区，他表弟抢了我的手链，死皮赖脸不还。打也不行，骂也不行，我就去偷回来了。”

　　黎墨张了张嘴：“白胜的表弟，抢你手链，死不要脸拒绝归还。”

　　许清“嗯”了一声：“白胜跟他表弟没什么大的差别，全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不要脸得很。也不知道我当时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看上那么个傻逼。”

　　黎墨人都傻了。

　　他只知道白子期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乱发脾气到处揍人，跟他一直都不对付。想不到还有这么个惊天大瓜。

　　“可白胜说的是你偷人家的东西啊……诶哟我去。”

　　“他还说我喜欢他是yy他呢，你信吗？”

　　“不信。”

　　“总之，那人除了成绩好没什么好的，也就你把他当个香饽饽了。”说完，许清还翻了个白眼。

　　“我擦，我还以为是好老乡呢……”

　　气氛安静了片刻。黎墨戳了戳许清：“你看着我。”

　　许清翻过身，脸上的不耐烦倒不像是真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住？”黎墨说，“反正我这几天一个人，你来住也没问题。”

　　许清微微一怔，随即别过脸去：“不用了，明天我就走。”

　　“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黎墨挠了挠头，“我是说，你随时可以来。”

　　“知道了。”许清的声音闷闷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等许清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熟了之后，黎墨悄咪咪摸出手机，打开某度。

　　他想了想，在搜索框里打字：朋友和家人闹矛盾来借住，应该注意什么？

　　翻了几条回答，他又鬼使神差地搜了几个问题：多大岁数才算早恋？男生之间……

　　某高赞回答：比受矮的攻是没有前途的！想壁咚亲个嘴都得跳起来！多没面子！

　　黎墨偷偷瞄了一眼许清——他比许清高了半个脑袋。嗯。

　　第二条高赞回答：我觉得一个合格的1应该有八块腹肌，腿长肩宽，抱起来多爽……另外，本人174腰围79专业当零，欢迎私信了解哦~啾咪~

　　咦……黎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有腹肌。

　　第三条高赞回答：□□同人文，各种姿势、play供你选择学习~

　　黎墨猛地把手机关上，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再看下去成什么了……

　　窗外雨声未歇，他翻了个身，对着黑暗发了会儿呆，终于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