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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戒律 这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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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阿娘米从菡给他起的,寓意很不错,是希望他一辈子都如儿童般天真柔软,不忘初心。
只不过,二十年前那场大战后就很少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没有人知道,柳逝水的心魔梦魇其实是二十年前才有的,不是因为眼睛,而是因为他没救下他的父母。
眼睛看不见的场景,耳朵却能听到了。火焰燃烧过皮肉会有恐怖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最后爆裂时剧烈的轰鸣声,以及耳朵久久缓不过来的嗡鸣声。
这十年里这些声音一直困扰着他,生不得,死不能。他自己却也不想忘记反而死死攥着。
这心魔梦魇里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两个人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所以哪怕是疼得钻心入肺也想攥住。
如今突然听到了这声熟悉的乳名,即使知道不可能是叫自己,柳逝水也忍不住鼻尖酸涩了一下。
人儿咽了口唾沫,很轻很轻地坐到了床边,方鹤困得不行蜷缩在床尾已经睡了,林韫还在梦魇里,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叫童童,额间全是冷汗,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柳逝水解开了覆眼的灰色丝带眯着眼睛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长得好凶,眉峰很尖,丹凤眼狭长,如果睁开眼睛没有表情的话,会是一个看起来很凶而冷漠的人。可偏偏这会儿昏迷着,有那么几分脆弱和可怜。
说到底,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柳逝水脑子里许多想法一闪而过,忽得手臂一紧,人儿低了头,竟然发现是林韫无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
很神奇的是,在抓住的那一瞬间,明明刚才还紧绷着的昏迷着的人忽然就松懈下来,往他身边小心地蹭了过来,额头贴着他的衣侧,像是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狗,安静而小心地蜷缩在失而复得的主人脚边安睡。
少年缩过来时,手掌向下垂着刚好覆盖在了人儿洁白瘦削的手背上,柳逝水被这一下弄得有些莫名的心颤。
他终于觉得当时没收下他是一个很错误的决定。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韫真的很在意他。
你看,这是在睡梦里感觉到了他的气息都会立刻安静下来的小孩。这样的小孩谁都会喜欢的吧。
况且,玄荃实在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师尊,所以他要是偏爱一下这个小孩,让他待在自己这里。
柳逝水没有把人撒开,而是继续借着月光一寸寸地打量着林韫的眉眼,锋利柔软居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他伸手轻轻拨了拨人儿额前碎发。
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我会保护你。
第二天一早,林韫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四肢百骸都是疼的,不过这个是林韫昨晚晕倒前就有所预料的,所以少年接受程度相当良好。
他呆了片刻回忆了一下昨晚的那个梦,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那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场景,即使是在梦里也不该能知道殷拾岙和陆廷玉的商量的。
总不会是他臆想的吧?
那也不对,他不可能在梦里将柳逝水想象成那样的模样,柳逝水的伤就是他的伤。
林韫想来想去,最后得出结论,一定是当年柳逝水在自己面前自刎把自己刺激疯了,现在才会做这种劳什子鬼梦。
勉强回过神来,林韫才发觉这里安静得诡异,并不像自己住的地方。
少年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里的环境,略微皱皱眉就挣扎着起身下床。不过他没有成功,因为也是这个时候,方鹤端着小米粥进了屋。
二愣子看着他要起来,赶紧去扶他:“师兄,你慢点,师尊说你内脏出血,好不容易才止住了,你惜点命吧。”
林韫被他突然冒头的丝滑程度震惊了一下,现在又听他这句话有些茫然:“等会儿,你说柳师叔干什么了?”
方鹤无语,把小米粥放到他面前:“喏,你先喝点东西,我说昨晚上师尊花了花了好久给你处理好伤,又守了你半夜,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才离开。”
少年鲜少地呆滞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震惊茫然:“你是说,昨晚上都是师叔在照顾我。”
二愣子也不愣了,翻了个白眼说道:“不然呢,而且你要是再晚被送来半刻钟,可能就已经没了。昨晚上师尊把你那三个师兄弟全都送去了戒律堂,不过也那边在等你醒,你吃完了再歇会儿下午再去吧……”
后边的话对于林韫来说实在不重要就没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鹤这句理所当然的“不然呢”。
因为拜别师门太久,再加上他和柳逝水从前在宗门里并没有交流,以至于他都忘了全宗门都将柳逝水奉为医圣,甚至于普天下都没几个比他还要厉害的,只不过他深居简出,所以在医术上知名度不高。
林韫忽得想起来了上辈子自己辛辛苦苦翻阅医书寻找大夫,这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一言不发。
原来不是他不会,是他不想。他早就存了死志,而林韫不顾他的意愿强留了他五年。他还真是个彻头彻尾地混蛋。
林韫垂了垂眼,安静了下去,默默喝粥。方鹤神经大条没在意,只当他是太疼了精神头不好,只是在一旁跟他描绘着昨晚有多凶险。
这人是个慢热的话痨子,现在多遇着两天后熟悉了,话多得发指,而且也不在意林韫回不回答他,只一个劲的说,像是几辈子没说过话了似的。
忽得方鹤想起来了什么,问道:“诶对了,你昨晚说梦话一直在叫童童,童童是谁啊?”
童童是谁?
上辈子,柳逝水经常生病发烧,有一次病得厉害了,他照顾他的时候,人儿抓着他的袖口不放,小声而不安地说着什么,林韫凑得近了才听清,柳逝水说的是:“阿娘……不要走,阿娘,童童想您……”
好可怜的小名,那一声近乎呢喃的呓语叫得林韫心很软,所以后来每每柳逝水生病,林韫都会叫着这个名字哄他,而每每柳逝水听到这个名字都会乖顺下来听话,让喝药喝药让睡觉睡觉。
只是……
他昨晚听到了吗?这个问题有些尴尬了,林韫也不知道怎么问方鹤。
方鹤听他没有回应觉得是林韫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说给他听,所以也没有追问。
早膳是两个半大小子自己囫囵解决的,柳逝水一直在戒律堂主持大局没有回来。
快午时了,方鹤才扶着林韫去戒律堂。
烟邈峰的建筑介于凡间和话本里的天庭之间,戒律堂牌匾极大而威严,是仿照凡间朝廷县衙做的,不过整体颜色偏暗了,看着有些压抑。
林韫抿了抿嘴跟着进去,就看到齐刷刷跪着的周奈,穆绍以及他们的七师兄岳鸣谦。
周奈心虚,他虽然看林韫不顺眼,但到底也才刚满二十岁,把人打伤还险些丧命这个事情对他来说太恐怖了。
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这一点事情周奈还是知道的。于是这会儿发现林韫来了,居然有一种类似于从容赴死的诡异平静。
“弟子林韫,拜见师叔以及各位长老。”
少年弯腰行弟子礼。平心而论,他长得是极好看的,只是眉峰很尖,轮廓下颌线都如平线突折,显得锋利,又是丹凤眼,如柳逝水所想,林韫醒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凶了。尤其是这个时候,没有笑。正正经经地站着居然会让人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觉到压力。
他生得锐利,身形也不算过于瘦削,很健康的少年体态,穿着和大家一般的黄白色弟子服却显得比一般同龄人更有气势。就像是他已经当了很多年的领袖,自带威压。
柳逝水发现人来了,一瞬间就偏头了,他是看不见的,不过面庞转向俩人的动作倒是很精确。
他对宗门里的后辈普遍都是比较心疼的,觉得他们年纪小小就离开父母不容易。而且林韫还是被他亲手推给了一个不合格的师尊,这件事情拐弯抹角地甚至还和他有些关系。于是他就更愧疚了。
现在他虽然看不到却觉得人儿一定是唇色惨白,大病未愈,脆弱易折。却因为蒙着眼睛看不到他眼底透出来的那一点无所谓和不耐烦。林韫觉得这个事情大张旗鼓成这样实在是无聊。
“林韫,过来,来师叔这里坐,别站在风口。”柳逝水朝着他招手。
这一句林韫打得少年有些措手不及。其实上辈子柳逝水鲜少会叫他的名讳。更多的时候,柳逝水更喜欢半开玩笑半撒娇地叫他诡主。
鲜少的几次,柳逝水认认真真叫林韫的名字都是在和林韫吵架的时候,而最后一次是在自刎当日。
林韫听到他叫名字,下意识牙酸,有些应激。不过他还是过去乖巧地坐在他手边的位置。
执法长老是很厌烦宗门霸凌这一类恶性案件的。他的大徒弟就是因为这个丧命的。再加上这种案子每年总有那么两三起,实在让人心烦。眼下受害者到跟前了,还是这样一副柔弱的可怜模样。他也有些心疼。
昨晚上柳逝水说了,小孩儿被打得内脏出血,刚过了筑基期,刚入门三个月还是玄荃的徒弟,能这么快筑基就知道是个多用功多有天赋的孩子。
现在被打得品阶差点倒退了不说,最重要的,要是不好好养着,怕是身子都要落下后遗症。
“林韫是吧,好好说说昨晚什么情况,长老在这里会替你做主的。”
执法长老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像是在安抚这个刚十八岁的小小少年。
不过对于林韫来说,这其实就是一件小事,他也不是很想和个毛头小子一般计较。
可是柳逝水神情里的心疼和柔软明晃晃的,像是在勾人犯罪。他忍不住小声撒娇:“师叔,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