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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焦糖布丁 深白色开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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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白色开业那天,榕城一点降温的意思都没有。
文钦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巷子口走。她今天原本没有补课,但要去城东帮外婆拿东西——外婆托人从老家带了一袋糯米,放在姨妈家,让她有空去取。
糯米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文钦手指发白。她换了一只手,甩了甩勒红的指节,拐进了南门街。
然后她听见了音乐声。很轻,从巷子深处漏出来,混着蝉鸣,断断续续的。不像装修的电钻声,也不像哪家店铺放的外放广告。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开了。
真奇怪,怎么连开业仪式都没有。
卷帘门拉到顶,门口的水泥袋和装修废料已经清走了,地面用水冲过,还留着几道半干的水痕。一个小黑板立在人行道边上,粉笔字写着“今日菜单”——美式、拿铁、焦糖布丁、柠檬挞。“焦糖布丁”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大概是写完菜单之后临时起意加上去的。
招牌上的保护膜终于撕掉了,“深白色”三个字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笔画瘦而有力,横平竖直,但那一捺微微翘起来。跟那天纸箱子上“书”字的收笔一模一样。
上次路过的时候这三个字还被蒙着。再上次,连招牌都还没有,只是一扇灰扑扑的卷帘门,门口堆着水泥袋。现在它开了,像一直捏在手心里的纸团终于被展平了。
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柜里摆了几盘甜品,有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布丁,手机举在布丁上方找角度,大概在拍照。
操作台后面,沈瑾言正背对着门口在擦咖啡机。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背心,下摆收进牛仔裤里,肩胛骨的线条在背心边缘若隐若现。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条手臂——很白,手肘以下因为经常在烤箱前干活而泛着一层很浅的粉色。破洞牛仔裤的洞在大腿前侧,边缘有很细的白色毛边,露出里面一小截皮肤。
她擦了两下,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往门口看了一眼。操作台正对着门,抬头就能看到街上。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的时候,在文钦身上停了一个节拍。
然后她笑了。那张本来就偏冷的脸,不笑的时候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让她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嘴角一弯,整个人就换了一个温度。她放下抹布,绕过操作台,推开玻璃门探出半个身子。
“哎——邻居!”声音比搬家那天清亮很多,没有气喘,没有焦头烂额,尾音往上扬。她不知道她叫什么。那天在走廊里,她只说了“没事”和“欢迎搬来”,没说名字。
沈瑾言回去以后在日记本上写的是“住对门的文小姐”——但这个“文”字她也不确定,只是搬家前跟房东确认租户信息时,房东提了一嘴“你对门住的是个姓文的小姑娘,住了几个月了,很安静,从来不惹事”。所以她只知道她姓文
“你今天在家啊?”沈瑾言把门推得更开,侧身让出一条路。白色背心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还是完整地露在外面。她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银链子,坠子藏在背心里面看不见,只有链子的反光在喉结下方的皮肤上晃了一下。
“要不要进来坐坐?今天开业第一天,请你吃布丁。邻居福利。”
文钦有些惊讶她是这家店老板,但自己和她并不熟悉,正要开口拒绝,沈瑾言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小腿上。
她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腿肚上,并排三个蚊子包,中间那个已经被她挠破了,结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脚踝上方还有两个,被她用指甲掐过十字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你很招蚊子。邻居。”沈瑾言说道。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尖不软,像秋天溪水漫过光滑的石子,清冽里带着一点回响。尾音习惯往上扬,拖长时像泉水流到平缓处打了个旋,再轻轻落下去。“邻居”那两个字像两粒圆润的鹅卵石碰在一起,清脆又温和。
“嗯。”文钦把腿往后挪了半寸。
“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咬了这么多?”沈瑾言皱了下眉,又去看她的手臂。文钦的小臂上也有几个红包,有一处挠得厉害,皮肤上起了细密的小血点。
“榕城的蚊子怎么这么毒。”她说。她是真的被那几个红包的数量和红肿程度惊到了。
上次搬家那天她没注意到,大概是因为文钦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只露出一截脚踝。今天是短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到处是被蚊子咬过的痕迹,深深浅浅的红斑散在手臂和小腿上,有的刚咬不久还没肿起来,像一小粒朱砂点在皮肤上,有的已经肿成了硬硬的小包,颜色暗红,显然是好几天都没消下去。
文钦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自在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拽多长,只遮到手肘。
“你等一下。”沈瑾言转身回了店里。玻璃门没关,空调的冷气从门缝持续漏出来,混着一股柠檬味的清香。文钦看见她绕到收银台后面,弯腰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小管东西走出来。
“给你。”她把东西递过来。是一管没拆封的青草膏,深绿色的小圆盒,包装上印着泰文。“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买了好几盒。这盒没拆过。你晚上睡前涂一层,第二天就不痒了。挠破了也能涂,不会刺激。”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你身上蚊子包太多了,挠多了会留印子。”
文钦低头看了看那管青草膏,又看了看沈瑾言。这人明明和她才第二次见面,怎么好像自己和她认识了很久一样。
“多少钱。”她说。
“不用——”
“我给。”文钦的语气不像在客气。
沈瑾言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十五。”
文钦把糯米袋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过去。沈瑾言接过,又从围裙口袋里翻了翻——“等一下,我找钱。”布丁旁边的收银机还没装好零钱,她翻了围裙口袋、裤袋、连收银台的抽屉都拉了一遍,最后从一个装吸管的纸盒里翻出一张五块的纸币,压在青草膏的包装盒下面递过来。
“找你的。正好哈。”
“嗯,谢谢你。”文钦把青草膏揣进口袋,重新拎起糯米袋子。“东西重,先放回去了。”
“好,那改天。”沈瑾言没有强留,靠在门框上,白色背心的下摆从牛仔裤里抽出来一角,她没管。她看着文钦拎着糯米走到单元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抬手看了看,好像自己的手有什么问题。文钦走到楼下那棵歪脖子榕树旁边时回头望了一眼,沈瑾言已经回店里了,正弯着腰调收银机的音量。她收回目光,进了单元门。
傍晚六点多,门被敲响了。不是拍门,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很慢,带着点试探。
文钦打开门。走廊里是沈瑾言。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背心换成了白色棉质T恤,破洞牛仔裤还是那条,头发比白天松了一点,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盅,盅口封着一层保鲜膜,里面是焦糖布丁。
“开业第一天,”沈瑾言把小瓷盅往前递了递,“本来想请你进店坐坐,你没来。刚打烊,就送上来了。不算晚吧。”
“不算。但是……这是?”文钦没接过瓷盅,她心中有些不自在。
但她不接过,沈瑾言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文钦只好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瓷盅是凉的,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个是今天改过配方的,焦糖少放了两克。你帮我试试甜度合不合适,就当我搬家那天吵到你的赔罪礼物吧。”
文钦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盅。保鲜膜封得很整齐,气泡都挤干净了,跟小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不一样。她抬起头想说不用赔罪,却撞上沈瑾言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亮亮地看着她,嘴角往上弯着。
像怕她反悔似的,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眉梢,连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都跟着微微上提。她手臂间还搭着条围裙,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神情专注又诚恳,仿佛文钦接下这份布丁是今晚最重要的一件事。
文钦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盅。保鲜膜封得很整齐,气泡都挤干净了。“好。”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稍等。我给你拿点东西。”
她转身回了屋里,打开厨房柜。下午从城东带回来的糯米还有大半袋,她把袋口解开,拿食品袋匀了一小袋,差不多两斤的样子,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又在最外面套了个超市的塑料袋。走回门口递过去。
“糯米。我外婆老家的。吃不完可以泡一晚上做米布丁。”
沈瑾言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你会做米布丁?”
“不会。”
“那我做了给你试。”
“好……“文钦顿了一下。她看着沈瑾言端瓷盅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净细长,很好看。
“不用。”她说。
沈瑾言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米布丁。”文钦说。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措辞。“我们才第二次见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推拒和客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面前这个人,她只知道姓沈、刚搬来、开了家甜品店、在纸箱子上写“别扔!!!”底下画波浪线。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不知道她以前做什么,不知道她对每个人是不是都这样——送布丁、送青草膏、说“那我做了给你试”。
语气自然得像她们认识了很久。但她们没有。这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她被吵醒,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翘着,脸上的蚊子包还没消。
今天是第二次。
沈瑾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糯米袋子,又看了看文钦。然后她笑了一下——啊,被拒绝了呢。
“也是。”
沈瑾言把糯米袋子到另一只手上,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差点忘了——这个给你。店里的电话和我手机号都在上面。”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深白色”,下面是一行手机号。边角有一点被压弯的痕迹,在牛仔裤口袋里放了一整天。
文钦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号码。
沈瑾言往对门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青草膏,别忘了涂。”
“嗯。”
“晚安,邻居。”
“晚安。”
门关上。文钦把布丁放在茶几上,撕开保鲜膜。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很滑,焦糖的甜味比平时吃的淡一点,但反而能尝到蛋奶的味道。焦糖少放了两克。她吃得出来。
吃完她把瓷盅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在茶几抽屉里翻出便签纸,撕下一张,写了两个字:可以。
她打开门,把便签贴在对门的门板上,转身回了自己屋。
坐到沙发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那几个蚊子包。脚踝上方那个十字印旁边的皮肤已经不怎么红了,但中间那个抠破的还结着血痂。她从抽屉里掏出那管青草膏,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涂抹在蚊子包上。
薄荷脑的味道在客厅里散开,清凉中带一点药草的苦味。跟外婆以前给她涂的十滴水的味道有点像,但没那个冲。她涂完把盖子拧紧,把青草膏放在茶几抽屉,跟便签纸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出门回外婆家时,她发现对门防盗门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可以就是可以?
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下次来店里试,刚出炉的比较好吃。旁边附了一行微信号。
文钦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单元门时巷子里还没有什么行人,深白色的卷帘门关着,小黑板还没摆出来。她在那扇卷帘门前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
她走到公交站时车还没来。她靠着站牌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在添加朋友那一栏输入了便签上那串字母。头像是一只布偶猫趴在咖啡杯旁边。她点了添加,在验证消息那一栏打了三个字:我是文。然后按了发送。
车来了。她上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验证通过。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原来你姓文。文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文钦。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名字很好听!^ v ^
她把屏幕锁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转头看向窗外。公交车驶过南门街那棵大榕树,气根在车窗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小臂上昨晚涂了青草膏的地方已经不痒了,只剩下一小片很浅的红印。她低头看了看那片红印,然后把袖子往上拽了拽,让它露在外面透气。
车窗外的榕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手臂上,脸颊上。暖得人眼眶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