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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柠檬挞 九月初,榕 ...

  •   九月初,榕城夜晚的空气还像块拧不干的毛巾,潮乎乎地捂在每一寸空气里。

      文钦从公交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法式复古的红色碎花短上衣,方领刚好露出锁骨,泡泡袖收在手腕上方两寸,浅蓝色微喇牛仔裤的裤脚盖住鞋面的一半,踩着一双薄底的玛丽珍鞋。头发没有扎,发尾有一点卷,披在肩上。

      今天比平时晚回了些。小蕊的月考成绩出来,英语提高了十几分,姨妈高兴,非要留她吃晚饭。她在饭桌上吃了半碗米饭和几块红烧肉,走的时候小蕊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姐姐拜拜”,比平时多喊句话——“姐,你今天真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弯腰穿鞋时回了句“下次给你看笔记”。

      姨妈在厨房门口擦着手说“啊钦下次再来”,她说了声好,推门出去了。

      从城东回南门街要坐五站公交车。她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是热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微信聊天界面里,沈瑾言的对话框还停在几天前那几句。

      “名字好听。”一个笑脸。她回了“谢谢”,对方没有再发。

      公交车拐进南门街的时候,车载广播正好报出站名,混着电流细微的杂音,在车厢里轻轻回荡。文钦从耳机里抬起头,揉了揉靠在车窗上压得有些发酸的额角,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是深白色。

      卷帘门没有拉下来,这么晚了还没打烊。玻璃门后面的灯光像被谁特意留着的,在这条已经暗下去的巷子里格外显眼,像冬天夜里远远望见谁家窗口还亮着灯。她记得沈瑾言说过“刚打烊”是傍晚六点多。现在快九点了。

      她在巷子口站了片刻。晚风从身后推了她一下,吹得帆布包的带子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拽了拽,推开了玻璃门。

      冷气裹着咖啡豆和烘烤黄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把她身上从公交车上带下来的那层薄汗轻轻拂去。店里正放着一首很慢的纯音乐,钢琴的调子懒洋洋地铺在背景里,像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节奏不紧不慢。

      玻璃柜里的甜品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份柠檬挞和一块抹茶千层,挨在一起,像打烊前最后几位舍不得走的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一对情侣,正合用一把叉子分食一块抹茶千层,女生的头靠在男生的肩上,男生低头说了句什么,惹得两人低低笑起来。

      操作台后面,沈瑾言正背对着门口擦搅拌机。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背心,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整条后颈,白得在暖黄灯光下几乎要透明。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的蝴蝶结——大概又是忙起来随手系的,左边那根比右边短了一截。

      听见风铃响,她回头,目光落在文钦身上时停了半拍。那张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认出门口站着的人之后,像被什么轻轻点亮了。

      “嗨,文钦。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可以”文钦说。

      沈瑾言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把搅拌机放到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歪着头又看了文钦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弯起来:“你今天穿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文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说不上来。就是——”沈瑾言想了想,眼睛弯了一下,“好看。”

      文钦低下头。那个笑很轻,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从中心慢慢往外荡开。她抬起头看着沈瑾言,笑意还挂在嘴边,没有收干净。

      “谢谢。我可以要一杯冰水嘛,冰块多多的。”

      沈瑾言看着她那个笑,抿了抿唇,手在围裙上又多蹭了两下,转身去倒冰水。玻璃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她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歪着头看文钦,“今天周末人比较多,没什么东西了,都卖完了,就剩柠檬挞和千层。你要不要尝尝。”

      文钦往玻璃柜里看了一眼。两份柠檬挞并排放在那里,挞皮边缘微微焦黄,柠檬馅填得满满的,表面凝着一层很薄的糖霜。她并不饿,在姨妈的饭桌上已经吃了大半碗米饭和好几块红烧肉,胃里还有点腻。正要开口拒绝,却对上沈瑾言的目光——她的马尾垂到一边的肩膀上,那双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整个人微微往前倾着,像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甜品送到人面前,饱含着期待。

      “你试试看嘛。我在榕城最熟悉的人就是你了——总不能让我端去给隔壁药铺老板试吧,他只喝美式,上次我送他布丁他说太甜了。”

      文钦看着她。这个人在榕城搬来还不到一个月,除了自己,确实没什么能叫出来试吃的人。靠窗那对情侣已经走了,男生推着玻璃门让女生先出去,风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店门在身后合上,店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冰水,杯身上的水珠正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滑,在木桌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印。

      “那就一块柠檬挞。”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一口。”

      “就一口。”沈瑾言转身去拿柠檬挞,放在白色的小瓷碟里端过来,勺子搁在碟子边上。她没走,就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刚才擦搅拌机时蹭到的水印,小小的一抹深色,在米白色的棉布上格外显眼。

      文钦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柠檬的酸味很直接,比她在别处吃过的柠檬挞都更酸一点,但那股酸味从舌尖滑过去之后,齿间却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不像是糖的甜,是更轻的、更绵长的什么。

      她把勺子放下,“加了蜂蜜?”

      “对。蜂蜜代替了一部分糖。”沈瑾言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双眼睛亮亮的,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你居然吃出来了?怎么样?”

      “嗯。可以。”

      “可以就是可以?”

      “可以就是可以。”

      沈瑾言靠在对面椅背上笑了。那件白色背心领口有点歪,大概是在操作台前蹭的,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截白皙的皮肤。文钦看了她一眼——这个人从纸箱子后面冒出来那天到现在,每次见她都是笑着的。她低头把剩下的柠檬挞一口一口吃完。

      还是没忍住啊。她把勺子放在空碟子旁边,抬眼对上沈瑾言含着笑意的目光,有些心虚地端起冰水喝了一口。

      “你每天都这么晚打烊?”她问。

      “不一定。今天的客人走得晚,最后那对情侣坐到刚才。”沈瑾言走回操作台后面,拆下咖啡机的蒸汽棒,用清洁刷捅了几下,又装回去。动作利落,手指在不锈钢表面上留下几道模糊的指纹。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操作台看向文钦,“你呢?你晚上都做什么。”

      “纸雕。有时候打游戏。”

      “什么游戏?”

      “主机游戏。”

      “哪一款——”

      “你不会玩的。”文钦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玩。”沈瑾言放下抹布,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上,双臂交叠在胸前,“我家里有主机。我哥以前在外地读书,每次放假回来就搬一堆游戏回来,然后逼我跟他联机。后来他工作了,主机就留在我这了。我会玩不少,你别小看我。”

      她说“别小看我”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看起来确实不像会打游戏的人。但也不像会系歪蝴蝶结的人。更不像会从纸箱子后面冒出来的人。

      她对这个人的判断,好像每次都差一点。

      “下次。”文钦说。

      “下次什么?下次一起打游戏?”沈瑾言挑起一边眉毛。

      “下次再说。”

      沈瑾言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整理物品。

      文钦把杯子里的冰水喝完,最后一小口混着碎冰渣,凉得她牙根发酸。她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到收银台前停了一下。“多少钱。”

      “试吃不收钱。”沈瑾言头也没抬。

      “要收钱。”

      沈瑾言抬头看她,抬手捂住收款码,稍稍收了嘴角的笑意,“正式吃才收钱。试吃不算。试吃永远不收——这是店规。”

      “店规什么时候定的。”

      “现在。”

      文钦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早点打烊。”

      “嗯。对了——”沈瑾言放下清洁刷,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你明后天有空吗?我试了个新甜品,桂花冻。你这两天要是路过,帮我尝尝。桂花快下市了,我想趁还有的时候把配方定下来。”

      “不一定有空。”文钦说。

      “没关系。你没空我就多做一份放你门口。”

      文钦推开玻璃门,热浪重新扑上来。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榕树的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往单元门走,走到楼下那棵歪脖子榕树旁边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瑾言发了两个字:“九点。”然后是第二条:“明后天晚上九点,我都留一份。你要是路过就进来,不路过就不用管。”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上楼经过三楼那截暗楼梯时,声控灯依旧是坏的。她打开手机照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灯光在水泥台阶上晃出一小圈白,跟着她的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跳。

      掏钥匙时,手腕内侧一片新鲜的红在廊灯下格外扎眼——又是个新咬的蚊子包,还没挠,小小的一个包,在白皙的皮肤上微微凸起。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玻璃上冷冷地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灰色的长方形。就着那点光换了拖鞋,文钦开灯,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拉开抽屉。

      青草膏旁边,那张折好的淡黄色便签还在原处。

      她把便签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字迹瘦而有力,“可以就是可以”的“可”字最后一笔微微往上翘,跟深白色招牌上那个“白”字的收笔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去,拧开青草膏的盖子,指尖蘸了一点,往手腕内侧抹。薄荷脑的味道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开,清凉里裹着一丝药草的苦,顺着鼻腔往太阳穴上窜。她低头看着那片泛红的蚊子包——还没挠,只是微微肿着,在青草膏的覆盖下慢慢不那么刺眼了。

      然后她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两个字:谢谢。

      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她弯腰把便签贴在对门的门板上,这次贴得很正,四个角都压平了,没有翘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下角重新按了一下,才转身回屋。

      她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里沈瑾言的头像还停在上次的那句“名字很好听”。她没有点进去,退出来,点开了沈瑾言的朋友圈。

      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前几天的——深白色门口的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菜单”,美式、拿铁、焦糖布丁、柠檬挞。焦糖布丁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弧线不流畅,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笑脸。配文两个字:开业。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跟她今天路过时在店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当时沈瑾言正在擦咖啡机,背对着门口,肩胛骨的线条在白背心边缘若隐若现。

      她继续往下翻。上一条是搬家那天拍的——满客厅的纸箱子,摞成不规则的方阵。配文是“新开始”。她放大照片,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写着“不怕压”的箱子,旁边还有一个,写着“书”。字迹潦草但有力,“书”字的最后一捺微微翘起来,跟招牌上的“白”字一样,跟刚才便签上的“可”字一样。

      更早的动态是几张甜品配方笔记的截图,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百分比,她看不太懂。还有一张夜景,拍得不太清楚,能看见远处几盏模糊的灯火和天上半轮月亮。配文只有一个句号。她看了那个句号很久。

      朋友圈翻到头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靠在靠枕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但到现在也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盯了片刻,她又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点进沈瑾言的朋友圈,把那张小黑板的照片放大。粉笔字的笔迹比她想象中更用力,横平竖直,但写到“焦糖布丁”后面那个笑脸时力道显然松了,弧线歪歪扭扭的,像临时起意加上去的。跟她写在纸箱上的“别扔!!!”底下那三道波浪线一样——认真归认真,但总要在某个地方留一笔不严肃的尾巴。

      “哈。”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文钦把手背搭在眼睛上,轻轻笑起来。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打了个转就散了。

      她放下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玄关时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红色碎花,浅蓝微喇,发尾的小卷快散了,还剩一点弧度软软地搭在肩前。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指尖碰到耳垂——是凉的。然后她想起刚才在店里,沈瑾言站在操作台后面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头到脚,只用了不到一秒。

      那不到一秒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深白色后厨里刚拧开的那盏暖黄的灯。然后她说,好看。

      文钦把手从耳垂上放下来,走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去卫生间刷牙,挤好牙膏,电动牙刷嗡嗡地响。刷到一半她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对着池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牙膏的薄荷味和指尖残留的青草膏味道混在一起,清凉里裹着苦,苦里又裹着一点甜。她吐掉泡沫漱了口,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嘴角还翘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拧开水龙头,低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

      这弧度怎么…消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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