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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苹果气泡水   榕城的 ...

  •   榕城的八月,空气里像沤着一层看不见的温水。
      文钦从公交车上下来,后背的棉麻衬衫已经洇出一小块湿痕。她站在站牌下眯了眯眼,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打过来,烫在人中上。
      站在公交站的檐下,压下心底被热风吹起的烦闷,她抬手挡了挡。榕城的夏天总是这样,雨总是下不下来,闷着,把人闷成一罐没拧紧的腌菜。
      她今天去城东给表妹补英语。外婆三个月前打来的电话。
      文钦记得那天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刚租下来的出租屋地板上。手机在沙发上震,屏幕上写着“外婆”。
      “钦呀,吃饭了没有?”
      “吃了。你和外公吃了吗?”其实没有。她下午四点才醒,冰箱里只剩一排酸奶和一袋过期一天的面包。她选了酸奶。
      “吃了呀我们,你那边热不热?今年夏天要热死人了,你在家开空调不要省电费,外婆给你报销。”
      “不热。开了。”
      外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大概听出来文钦在敷衍,但没拆穿,只是接着说:“有个事想问你。你姨妈家小蕊,英语跟不上,暑假想找个人补补。你以前不是学这个的吗?外婆就想问你有没有空——”
      手机里传来一阵沉默。
      “你要是有事就算了,我就跟你姨说——”
      “不忙。我去。”
      外婆在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那好,那好啊。你姨说按节给你补课费。小蕊那孩子话少,跟你小时候一样,你就当每周出门晒晒太阳,给身体解解闷。宝宝,你租房那个地方住得惯吗?外婆哪天过去给你做饭,你那个冰箱里肯定又是空的。”
      “冰箱里有东西的。”
      “有东西才怪。”外婆叹了口气,“你都瘦了。上次回来吃饭我就发现了。你妈也说你瘦了,她现在不方便去你那边,她让我跟你说——”
      “妈说什么了。”文钦的声音低了一点,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说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你那个胃不好,冰的少喝。”外婆的声音软下来,像榕城傍晚的光线,落到哪里都是温的,“宝宝——你过年的时候,早点回来吃饭嘛。”
      “嗯。”文钦说。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已经在地板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她低头看着那滩水,说,“过年我早点回去。”
      补课本身没什么可说的。小蕊是个活泼的孩子,跟文钦小时候一点也不像。她话多,表情多,还没坐到书桌前就开始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新鲜事——谁和谁在操场吵架了,今天的午饭有她最讨厌的胡萝卜,同桌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抓了。
      文钦给她讲作业时把卷子从包里抽出来,在桌上铺平,她还在讲,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马尾甩来甩去。但等文钦把错题一道道讲完,她也就闷头做下一课的练习,闹归闹,一旦开始做题就安静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
      中间姨妈端过两次西瓜进来,她只吃了两块,怕吃多胃不舒服。临走时姨妈照例留她吃饭,听见她的拒绝,也没再多劝,只了然地笑着递给她一个打包好的袋子。
      “就知道你会拒绝。”
      小蕊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姐姐拜拜”,没出来。文钦在玄关穿鞋,对着客厅的方向点了点头,门就关上了。
      从城东回南门街要坐五站公交车,再走十来分钟。这条路她走了快两个月,闭着眼也能数出来:出城东第一个路口有家新开的奶茶店,开了一个月就倒闭了;往前是家老药铺,门口常年摆着一排木格子,药香飘到街上,她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再往南有一棵特别大的榕树,气根垂进暑气里一动不动,树下卖四果汤的阿婆这个点已经收摊了。然后是一家倒闭的奶茶店——好像有新店了。
      文钦脚步停了一下。
      她上次路过这里大概是五六天前。那时候这家店还是一扇灰扑扑的卷帘门,门口堆着几袋水泥,没有招牌,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现在卷帘门拉到顶,里面正在装修,空气里有新刷的油漆味和木屑的干燥气息。门头上多了一块招牌,白色底,保护膜还没撕,但能看见底下的字——手写的,黑色,瘦而有力。
      “深白色”。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上一次来还没有名字。现在有了。叫深白。不是纯白,不是乳白,不是象牙白。是深白色。像云层后面那种不确定的光,像洗旧了的棉布衬衫干透以后的颜色。
      她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好奇怪的名字。
      几天后,下午三点多。文钦在睡午觉。
      她睡觉这件事没有什么固定的时间表。不是困了才睡,是没别的事做就睡。辞职以后她发现一天二十四小时其实很长,长到可以把同一个梦做两遍。纸雕是唯一能让她醒着待几个小时的事情,但今天她没心情做。昨晚熬夜刻完了一只猫的耳朵——刻废了三次,第三次还是不满意,拆了,打算重新来。起床的时候颈椎有点疼,她就又躺回去了。
      走廊里有动静。脚步声、胶带撕拉声、轮子碾过地板的滚动声。还有人在说话——“那边那边”、“轻一点”、“那是烤箱别拖”。最后那句拔高了半度,是个女声,带着搬家搬出来的气喘。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跟纸糊的一样。对门那户已经空了快三个月了。上一个租客是个在商场卖衣服的女孩,半夜回来会放很大声的音乐。文钦从来没去讲过,她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盒耳塞。
      现在又来新的了。
      她把枕头压在脸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边缘沾着点洗不掉的旧口水印。然后她听见走廊里那个女声又说了一句话——“小心那个,那是模具,别磕了”——声音不算大,但穿过门板之后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不是本地口音。
      语速比榕城人快一点,尾音往上扬。
      文钦掀开被子坐起来。反正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趿上拖鞋。
      镜子里映出来一张没睡醒的脸,头发睡出了一个角,翘在左耳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有一点肿。她用手压了一下头发,没压下去。算了。反正只是开个门看一下情况,不是社交,不需要注意仪容。
      门拉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楼道窗户开着,但风是热的,裹着榕树叶子被晒焦的味道和搬家纸箱子的干燥气息。走廊地面上落着几截撕断的透明胶带,还有一颗滚到墙角的花生。
      对面那户的防盗门大敞着。客厅地板上堆着纸箱子,大大小小,摞成一个不规则的方阵。午后的光线从客厅窗户斜进来,把纸箱的影子拉得很长。纸箱子上用粗头马克笔写着字——“蛋糕箱”、“工具箱”、“书”、“不怕压”、“厨房”、“别扔!!!”——那个“别扔!!!”底下画了三道波浪线。
      一双手臂从纸箱后面伸出来,抱着一摞烘焙模具,然后是肩膀、锁骨、下巴——最后是一张脸。
      对方比纸箱子高出一大截。头发是染过的浅金色,随便揪了个低马尾,额前掉下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边上。皮肤白,但鼻梁上有一点被晒出来的红,像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眉骨很高,五官线条偏冷,是那种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可能不太好说话”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圆而亮,从纸箱堆后面冒出来的一瞬间,表情经历了一个很明显的切换。
      沈瑾言刚才还在跟搬家工人喊“那个是烤箱别拖”,眉毛是拧着的,嘴角往下压,整张脸写着焦头烂额四个字。然后她直起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对面门口站着一个人。黑头发,发尾有点翘,没打理过的那种。脸小,皮肤是健康色,不是精心保养出来的白,而是像日晒过的棉布,暖调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有一点肿,面上带着睡到一半被吵醒的那种懵。嘴唇有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浅的裂纹,大概是一直开着空调没开加湿器。
      她赤脚趿着拖鞋,脚踝很细,站姿有点歪,重心在左脚上,右肩靠着门框,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捞出来的动物,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好奇,只有还没加载完的空白。
      沈瑾言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吵到人家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人怎么懵成这样。眼睛明明是对着你的,但好像焦点落在你身后某个地方。头发有一撮翘着,压都没压下去,身上的棉麻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锁骨露出来半截。不是那种精心打扮过的慵懒,是真的刚睡醒、还没想过自己是什么样子。
      不是一个在这种场合会看到的人。搬家是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全是灰尘和汗水的。而这个人站在那扇旧防盗门前面,像一朵不小心长在走廊墙角的蘑菇。
      第三个念头,好可爱。
      她把模具放下来。
      “吵醒你了?”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从纸箱堆里绕出来。声音比脸低两度,带着搬家搬出来的气喘,“不好意思啊,我以为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人在睡觉。”
      走近之后她发现对方比她矮了大半个头,看人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离近了看,那双眼睛是内双,眼尾有一点上挑,像猫。睫毛不长,但密。嘴唇那道裂纹在光线下更明显了。
      “我姓沈,沈瑾言。”她笑了笑,那点“不好说话”的冷感就全裂开了,“刚搬来,以后是对门邻居。今天搬家有点赶,我等下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轻一点。”
      文钦的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客厅纸箱子上。她看见那个写着“不怕压”的箱子旁边还有一个,写的是“书”。字迹跟招牌上的不一样——招牌是笔画分明的手写体,这个更潦草一点,大概是搬家前匆匆忙忙写的。不过“书”字的最后一捺还是微微翘起来,跟招牌上那个“白”字的收笔是一样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沈瑾言。这个人刚从一堆纸箱子后面冒出来,鼻梁上带着一小片被太阳晒出来的红,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不知道在哪蹭了一道灰印子,跟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怕听不清回答。
      文钦张了张嘴。“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说完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一句,“这个点确实不应该在睡觉。”
      沈瑾言眨了一下眼。那一瞬间文钦觉得她好像又要笑,但她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也不能怪你。是我没提前打招呼就搬。你一般这个点午睡?”
      “不一定。”
      其实是每天。
      “那我以后注意。”沈瑾言说。
      “不用。”
      文钦退后半步,手搭上门把手。关门之前她停了一下,说:“欢迎搬来。”
      门关上。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重新响起沈瑾言压低的声音——“轻一点”、“那个放里面”、“对”——声音比刚才跟她说话时更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已经醒了。被吵醒的。但那个压低的声音,让她想起刚才纸箱后面那张脸。浅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炸着碎毛,像一只长途飞行的鸟短暂地收了翅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外婆发的语音。她点开来听,外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放大:“钦呀,明天来不来?外婆炖排骨。”她按住说话键回了一句“后天吧,明天有补课”,顺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冰箱顶上那只纸雕猫只剩一只耳朵。另一只还没做出来。她走过去把猫转过来对着墙,让残缺的那一边朝里面。然后她拉开窗帘往下看。巷子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车,搬家工人正在从车厢里卸最后几个箱子。沈瑾言从单元门出来,接了一个特别大的纸箱,箱子把她的视线全挡住了。她歪着头从箱子侧面看路,走得很慢,帆布鞋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
      文钦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然后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慢慢酝酿着睡意。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榕城的下午还是很热,但她没有开空调。昨晚开到半夜嗓子就开始不舒服,她起来关了,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窗外的蝉在叫。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尾音往上扬——是那个搬家的人在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回放刚才开门那一幕——自己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着一撮,一只脚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脸上的表情大概也不怎么好看。她抬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刚才就是这副样子站在门口,跟那个新邻居说了好几句话。
      她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却忽然跳出那张脸——从纸箱子后面冒出来的一瞬间,眉毛还拧着,嘴角还压着,显然正焦头烂额。然后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用了不到一秒,表情就切换了。切换得很快,但文钦捕捉到了那个过渡——笑意先从眼睛里亮起来,然后嘴角才跟着弯上去。
      那份笑意毫无保留,直白又诚恳。
      像个孩子。
      文钦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没由来地想起上次路过巷子正在装修的那家店,招牌上的保护膜还没撕。还不知道这家店什么时候开业,能坚持多久。
      还有今天搬来的邻居……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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