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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地风凉 踏出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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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九幽裂隙的一瞬,阴寒浊气被山间清风涤荡。楚晚宁立在青云宗外山的云阶之上,残破衣袍随风轻晃。
神魂刚挣脱百年封印,根基尚虚,每抬一次脚,身躯便会微微踉跄。她下意识抬手扶住身侧一棵古松,指尖触到粗糙树皮的刹那,肉眼可见的青碧色泽以指尖为中心迅速褪去,枝干寸寸失活,转瞬枯败皲裂。
汲取到一缕微薄生机,她惨白的面色才稍稍回暖。这般攫取草木灵气的行径,早已脱离仙道范畴,是九幽恶鬼惯用的法子。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未有半分异样,反倒慢悠悠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具残躯尚能行动。
身后气流微动,裴妄舟缓步而至。他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目光牢牢锁着她方才触碰古树的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辨的光,却并未出声制止。
“此地是青云宗外山要道,往来弟子众多。”他声线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神魂不稳,强行催动戾气,损耗极大。”
楚晚宁没有回头,脚步继续向前挪动。步履拖沓,每一步落下,脚下新生的野草便尽数蔫萎,仿佛她周身萦绕的寒意,连草木都难以承受。
“损耗?”她低低发笑,笑意浅淡地浮在唇角,“百年间神魂被阴火日夜啃噬,连魂飞魄散都熬过来了,这点损耗,算得了什么。”
山道前方传来嬉笑打闹声,几名值守外门的弟子结伴巡山,话语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来。
“你们听说过楚晚宁吗?当年可是闹得满城风雨。”
“怎会不知?听闻她爱慕裴上仙求而不得,恼羞成怒才勾结邪祟,最后落得坠下诛仙台的下场,也算自作自受。”
“百年过去,想来魂魄早被九幽恶鬼啃得一干二净了,也算还清了罪孽。”
几人说说笑笑,行至近前,骤然瞥见山道中央的人影。见她衣衫褴褛、满身旧疤,模样狼狈,领头的少年弟子眉头一皱,面露嫌恶:“哪里来的乞人,竟敢闯我青云宗地界?模样这般丑陋,也不怕污了山门清净。”
周遭弟子跟着哄笑,言语间满是轻慢。
这话入耳,楚晚宁终于停下脚步。她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眸扫过眼前几名年轻弟子。这些人皆是百年后入门的后辈,不曾亲历诛仙台旧事,却早已被宗门流言洗脑,张口便是无端诋毁。
她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歪头,目光落在领头少年意气风发的脸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
“丑陋?”她轻声重复二字,舌尖轻轻舔过依旧未愈的腕间伤口,“在九幽百年,日日与恶鬼为伴,我原以为,早已练就一副不怕被打量的皮囊。”
少年见她神态怪异,心底莫名发怵,却碍于同门在场,不肯落了气势,横剑在前厉声呵斥:“速速退去!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剑锋凝起浅薄灵力,朝着楚晚宁直刺而来。
裴妄舟立在后方,指尖微顿。他本可弹指挡下这一击,可目光落在楚晚宁眼底那片苏醒的疯意上,动作终究停住。喉结轻轻滚动,往日清冷的眸底,竟翻涌出一丝奇异的暗火,有怅然,有无奈,竟还掺着几分近乎偏执的兴味。
百年囚笼压住了她所有锋芒,如今枷锁碎裂,他倒想看看,从地狱爬回来的人,会如何行事。
面对刺来的长剑,楚晚宁不闪不避。她只是微微抬眼,漆黑的瞳孔直直对上那名出剑的弟子。
下一瞬,那少年动作猛地僵住。
他眼中的景象彻底扭曲,九幽万鬼撕咬、阴火焚身的画面硬生生撞入识海,正是楚晚宁百年间日日承受的苦楚。凄厉的幻象包裹住他,恐惧瞬间啃噬心神。
“呃啊——”
长剑哐当落地,少年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五官渐渐渗出血丝,七窍淌出暗红血珠,身体剧烈抽搐。不过数息,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其余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楚晚宁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缓步走到倒地的少年身旁,弯腰,指尖轻轻划过对方的脸颊。
“你说我丑陋。”她轻声呢喃,语气轻柔得像在低语情话,“可我瞧着,这张鲜活的面皮,倒是有趣得很。”
话音落下,她指尖戾气微动。皮肉剥离的细微声响在林间响起,她将剥下的完整面皮拎在手中,随手搭在自己残破的肩头,当作一件新奇的披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神情始终平和,不见半分暴戾,可落在幸存者眼中,却比穷凶极恶的妖魔更让人胆寒。
余下几名弟子腿肚子发软,转身就要奔逃去通报宗门。
“别急着走。”
楚晚宁抬了抬手,无形戾气化作屏障,将几人困在原地。“话还没说完,就这样离开,未免太过无趣。”
直到此刻,裴妄舟才缓步走上前。他路过倒地的弟子,瞥了一眼那具失去面皮的躯体,又看向肩头披着人皮、神态安然的女子,周身气息沉凝,没有斥责,没有阻拦,更没有寻常修士的惊骇。
“出手太过张扬,用不了多久,内山长老便会尽数赶来。”他站在她身侧,语气听不出喜怒。
楚晚宁侧过头看他,肩头的人皮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画面诡谲至极。“张扬?我只是回赠他一句评价而已。他嫌我貌丑,我便取他面皮把玩,礼尚往来,不是吗?”
她的逻辑荒诞至极,全然脱离了世俗礼法与善恶标准,彻头彻尾的疯魔心性展露无遗。
裴妄舟深深望着她,眸底的暗火愈发浓郁。他见过她昔年眉眼温柔、心怀善念的模样,也见过她被推入深渊时的绝望无助,可眼前这般漠视生死、行事随心所欲的模样,是百年苦难雕琢出的全新模样。
“你如今,当真什么都不在乎了?”他问道。
“在乎?”楚晚宁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山林里悠悠回荡,“在乎诛仙台上的天雷?还是在乎你亲手布下的封印?亦或是在乎这些旁人的闲言碎语?”
她抬起手,抚过肩头冰凉的人皮,动作亲昵。“百年前该在乎的,早已随着肉身一同死在了诛仙台。现在活着的这一个,只想着把当年欠我的,一件件,一样样,讨回来。”
被困住的几名弟子瑟瑟发抖,连呼救都发不出声响。他们终于明白,眼前之人根本不是归来的同门师姐,而是一头从九幽挣脱、携着无边恨意的恶鬼。
“青云宗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楚晚宁目光扫过被困的几人,又望向云雾缭绕的宗门深处,“既然如此,那我便一步步走进去。让所有站在高台之上的人,都好好看一看,他们当年种下的恶果。”
她不再理会周遭的人,抬步继续向着山门深处走去。依旧步履虚浮,周身草木不断枯萎,肩头的人皮披风随风微动,勾勒出令人背脊发寒的轮廓。
裴妄舟落后半步相随,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背影上。他清楚,今日这一出,只是开端。她刻意展露非人手段,故意制造杀戮与恐慌,就是要搅动整座青云宗。
他曾用封印护住她的神魂,以为是救赎,到头来却将她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心中那点悔意之外,竟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悸动。
他守了百年的人,终于彻底挣脱了所有束缚。
“你既决意如此,我便陪你。”裴妄舟缓缓开口,“只是记住,神魂根基薄弱,莫要过度透支。”
楚晚宁脚步未停,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陪我?是想继续护着你的宗门,还是想继续看着我坠入更深的地狱?”
“都不是。”裴妄舟应声,“我只是陪着你,走接下来的每一步。”
山道绵延向前,直通青云宗腹地。前方殿宇重重,昔日故人即将逐一登场。林间的死寂被血腥味与寒意笼罩,一场席卷整个仙门的风波,已然拉开帷幕。
行至半途,楚晚宁忽然驻足。
她抬起那道尚未结痂、仍在缓缓渗血的手腕,指尖轻叩下颌,发出笃笃两声闷响。空洞的视线精准锁定身侧之人:“原来当年在诛仙台上,亲手为我落笔定罪的人,是你。”
裴妄舟周身气息一滞,薄唇紧抿。百年前局面错综复杂,宗门施压、暗中阴谋环伺,他那时的抉择,终究成了钉在她心上的第一根刺。
“我以为,你只是冷眼旁观。”
“晚宁,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当年之事藏有隐情,我……”
“隐情?”她轻轻打断,笑声低低响起,在山林间回荡,听不出喜乐,“如今再提隐情,有意思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被困的几名弟子。“我今日归来,不是来听故事的。”
“滚。”
一字落下,裹挟着凛冽戾气。几名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多说一句,慌忙朝着山门深处奔去,显然是要去通报宗门长老。
山道之上,再度恢复安静。
风卷着山间落叶掠过脚边,沙沙作响。
楚晚宁转身,继续朝着青云宗内山走去。“他们去报信了,很快,昔日的‘故人’,便都会来见我了。”
裴妄舟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内山高手众多,长老们修为深厚,你如今神魂尚未完全稳固,不宜硬碰。”
“硬碰?”楚晚宁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笑意浅浅,“我在九幽,和恶鬼、阴火硬碰了一百年。比起那些,青云宗的刀光剑影,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视线望向云雾深处那座高耸的石台轮廓——那是诛仙台,即便隔着重重殿宇,她也能精准辨认出位置。
“我回来,本就没打算安稳度日
“百年前你们给我的罪名,我要一一推翻。百年前你们欠我的债,我要一分一分讨回。”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覆水难收的决绝。“裴妄舟,你一路跟着我,是想再次拦下我?还是说,这一次,你打算站在我这边?”
这是她自破封归来后,第一次直白地抛出选择。
裴妄舟望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心口阵阵发紧。他护了她百年,等了她百年,所求从不是彼此对立。可他也清楚,当年的错已成定局,如今的她,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不会拦你。但我也不会让你肆意损毁自身。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
“陪着?”楚晚宁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陪着我复仇?陪着我把青云宗闹得天翻地覆?还是陪着我,再坠入一次地狱?”
不等他回应,她已然抬步走远。单薄的身影行走在悠长山道上,一步步踏向昔日囚她、辱她的故地。
“不必急着回答。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指尖一弹,一枚松动脱落的指甲破空而出,擦着裴妄舟的耳畔落在他掌心。
“帮我收着。”她背影未转,语调慵懒又诡谲,“待会儿若是打坏了,还能拼回去。”
裴妄舟伫立原地,看着掌心那枚泛着青白的指甲,指尖微微发僵。
他知道,从封印碎裂的那一刻起,过往的温情就彻底消亡了。往后这条路,满是荆棘与仇恨,而他,只能一步步陪着她走下去,哪怕前路万劫不复。
片刻后,他敛去心绪,抬步跟上。
青云宗的风,依旧清凉。只是今日起,这片沉寂百年的仙门之地,注定要被来自九幽的寒意,彻底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