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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破封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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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寒雾翻涌,百年囚笼悄然裂开缝隙。
那声响极轻,宛若薄卵崩碎。楚晚宁缓缓睁开双眼。
她静静躺卧在黑暗里,身躯纹丝不动。百年炼狱磋磨,早已磨去惊慌与挣扎。恶鬼撕咬筋骨时,她缄默不语;阴火灼烧神魂时,她目无波澜;就连这道封印强行压抑滔天恨意,逼她沦为阶下囚的岁月里,她脸上也从未浮现过半分情绪。
并非无知无觉,是极致的痛楚反复冲刷,让肉身与神魂,都忘了该如何做出反应。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肌肤薄如蝉翼,嶙峋骨相清晰可见,皮下青黑脉络凝滞不动——这具躯体,本就是一具游荡在九幽的残魂躯壳。
她早已死了。
死在百年前那座诛仙台上。天雷贯体,仙门污蔑加身,而那个她曾倾心相待的人,就立在高台之上,玄衣迎风,漠然目送她坠入万丈深渊。
裴妄舟。
她至今记得他彼时的模样,面容沉静,辨不出悲喜,仿佛亲手送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尘物。而后便是这道困锁神魂的封印,他口口声声说是护她残魂不散,实则将她困在此地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受万鬼啃噬、烈火焚身之苦。
如今,禁锢终于分崩离析。
楚晚宁慢慢支起身子,动作迟滞僵硬,似是一具刚刚挣脱棺椁的尸骸。散乱长发遮去大半容颜,残破衣料下,纵横交错的疤痕层层叠叠,皆是百年苦难留下的烙印。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指尖轻轻拂过干瘪的皮肉,眼神漫不经心,如同打量一件身外之物。下一瞬,她骤然低头,利齿径直咬了下去。
齿尖刺破皮肉,触到森冷骨面。温热的血漫溢而出,缠绕魂体百年的阴火,竟在这缕血气中缓缓熄敛。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将百年来蚀骨的苦楚,尽数吞入魂灵深处。
咽下最后一丝血气,她抬眼望向头顶那道裂隙。缝隙之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可她分明知晓,那片天地里,青云宗依旧香火鼎盛,诛仙台兀自矗立,而那些将她推入地狱的人,全都安然活在世间。
她撑着僵硬的双腿站起身,步履踉跄,一步步朝着光亮处走去。行至半途,一缕熟悉的玄色衣香穿透九幽阴风,闯入鼻间。
脚步顿住。
十步之外,身影破空落地。裴妄舟立在雾中,百年光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墨发玄衣,眉目依旧,唯有一双深邃眼眸,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压抑着汹涌的心绪。
“晚宁。”
他声线放得极轻,似是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楚晚宁抬眸望他。脸上没有怒容,没有悲戚,连讥讽也寻不到半分。只是那样安静地凝视,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水井,深得望不见底。片刻后,她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弯,这抹笑意浮在苍白面上,格外诡异,钝冷如未开刃的寒铁,寒意丝丝缕缕渗出来。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血痕。
“一晃,竟已是百年。”沙哑的嗓音如同锈铁摩擦顽石,“看来你这些年,过得十分安稳。”
裴妄舟喉结重重滚动,目光死死锁着她带血的唇角与残破的手腕,指尖下意识抬起,又硬生生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封印碎了。”他艰涩开口,“你……”
“我知晓。”楚晚宁淡淡打断他,手腕轻轻晃动,垂落的血珠悬在半空,凝成点点猩红,“我咬开了这双手,以血气熄了阴火,才能走到这里。”
她微微歪头,长发滑落肩头,露出半边毫无神采的脸颊。
“你是不是想问,痛吗?”
裴妄舟沉默着,眼底痛楚蔓延。
楚晚宁垂眸,视线落在腕间外翻的皮肉上,悬浮的血珠在幽暗里泛着冷光。她抬手,卷过一滴血珠含入唇中,细细品咂,随即再度抬眼看向裴妄舟,目光澄澈得好似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子,内里却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情意。
“这点疼算不得什么。”她轻声道,“比起当年诛仙台上,你伸手替我拭去泪水的那一刻,差得远了。”
一句话落地,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裴妄舟周身气息猛地一沉,身躯微微震颤。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预想过她怒骂、哭闹、挥刃相向,却从未料到,她会用这般云淡风轻的口吻,剖开两人之间最柔软也最刺骨的过往。
“晚宁,我当年……”
“不必解释。”楚晚宁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百年前,一切由你做主。你定我为邪祟,我便背负骂名;你推我坠下高台,我便身死魂散;你设下封印囚我于此,我便熬完这暗无天日的百年。”
她抬起流血的手腕,对着光亮处端详,仿佛在把玩一件新奇器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封印已破,往后的路,该由我说了算。”
说罢,她转身继续走向裂隙,步伐不疾不徐,像在闲庭漫步。
“你要去往何处?”裴妄舟沉声追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楚晚宁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回青云宗。”
“回去做什么?”
她缓缓旋过身,枯瘦的身形在幽雾中摇摇欲坠,空洞的眼眸直直望向他。整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唯有那道浅浅的笑痕,始终凝在唇角。
“当年站在诛仙台上冷眼旁观的人,如今都还活着。”她又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你说,我回去能做什么?”
裴妄舟瞳孔骤然收缩,周身萦绕的灵力悄然绷紧,隐忍与无奈在眼底交织。
楚晚宁不再看他,再度转身前行。残破的背影单薄又孤冷,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散,可那道背影里,却藏着倾覆一切的执拗。
“跟或不跟,全凭你心意。”她的声音顺着阴风飘来,冷得彻骨,“只是记住,从今往后,但凡挡在我身前的人,我再也不会有半分软弱。”
话音落,她一步踏入裂隙。
九幽之内的阴风瞬间平息,天地间只剩死寂。
裴妄舟伫立原地,方才被阴火灼伤的掌心,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他闭上眼,百年筹谋、百年逆天续命、百年默默守候,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自以为的庇护,终究将那个爱笑的姑娘,彻底碾入了地狱。
他算尽天道轮回,算尽阴谋诡计,唯独没算到,她破封而出的第一件事,是咬穿自己的手腕,再对着他,露出这样一抹死寂的笑。
这抹笑,比九幽万年阴火,还要寒凉刺骨。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望着已然合拢的裂隙,抬脚,毅然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