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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猎取 吃掉他 ...

  •   何今有时很焦虑。

      或许这是向导的本能,因为可以窥视他者的心,从灵魂的最深处得到最准确的答案,于是那些被隐藏的、无法确定的、脱离掌控的空白,就格外难以容忍,令人心焦。

      幽灵电台显然不是什么心地良善的教育者,那些人放纵并鼓励何今的攻击性,只为将他打磨成最锋利的刀。
      他多少还有些自觉,克制着不愿把过激的毁灭欲发泄在同伴身上。但扬汤止沸总难熬,最终他选择将这份无来由的恨通通指向敌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塞壬”就是残酷和噩梦的代名词。

      极端的毁灭欲催生了极端的专注性,一旦认定目标,直至确认目标死亡之前,时刻蓄势待发的猎手绝不会移开他的视线。

      单一的行为方式曾让何今无往不利,然而文明的现代社会并非蛮荒的狩猎场,他想要与过去决裂,就不能放任自己再将这种方式当成问题最便利的解法。

      但过往的惯性已经扭曲何今的思维。不受控的注意力如同调转方向的刀刃割向自己,日复一日的强制性专注让他精神疲惫,不得解脱,深陷在自己带着不安全感的狂躁之中。

      所以陆文绥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

      “用不着,你可以命令我停止。你不是指挥吗?”何今提议,“只要你说。”

      “我不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陆文绥拿着一支带铃铛的逗猫棒在何今面前“丁零零”乱晃,“对谁起杀心很正常,但那不代表对方是需要清理的敌人,你要学会分辨。
      至于单线程处理任务?麻烦小少爷动动你那稀汤寡水的脑袋,这里是A区,不是野生动物可以满地造肥料的废墟。越觉得焦躁就越要沉得住气,越不该怠慢眼前的事务。如果对方真的该被处理,那就把仇记牢,直到抓住出手时机之前,忘掉它。明白吗?”

      何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记你的仇也可以?”

      陆文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好似戏谑,又好似冰冷的审视。过了一会儿,二十岁的哨兵忽地笑了,用逗猫棒的软尖勾了勾年幼向导的下巴:“好啊,你试试看。”

      这个恶毒的男人用宁以恒的托付当借口,嘴上说着会照顾何今,实际上却只有无尽的玩弄和折磨。年纪尚小的何今在恐怖的魔王手下拼命挣扎逃亡,稍有不顺就要被教育被纠正,整日都过得凄惨无比……

      陆文绥说:“不要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是旁白。”

      何今移开视线:“为什么你会知道。”

      “说了我会读心术。”陆文绥答。

      书房的窗大开着,即使在凉风习习,令人倍感舒适的当下,即使陆文绥就在他身边,挥之不去的焦躁感依旧钝刀般时刻折磨着何今的神经。
      但他仍然安静坐在这里,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陆文绥说阿斯特的问题需要面谈,却没有告诉何今什么时候谈。

      ……虽然只是直觉,但何今总觉得陆文绥会等够十天。他好像真的很在意那句话,明明已经在和其他人着手制定具体计划,唯独不肯告诉何今半点,反而要求他去忙与之无关的其他事。

      大概是越缺什么就越喜欢强调什么,陆文绥总让何今原谅他,但当何今踩到他底线的时候,他总表现得一点不大度,非要狠狠报复回来才消停。

      “是你的错,”陆文绥说,“我有事要找冷静的何今谈,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何今的额头:“还在家吗?我回来找你玩了。”

      “……已经冷静了,”何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一定要我写万字检讨书给你才行?”

      陆文绥拿腔拿调:“说说看,打算写什么内容?”

      何今沉默半晌,不情不愿道:“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陆文绥问:“哪种话?”

      “不该使唤你去给我收尸。”
      其实何今觉得这很正常,但求生欲迫使他没有将这句辩解说出口。
      不知道陆言之愿不愿意。

      看来陆文绥实际上并不会读心,因为他还在问:“还有?”

      “……还有不能轻蔑那些罪犯的能力……唉,实在不行你把我吊起来打一顿吧,”回忆被相似的问句触发,年少时受过的无数次教训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别用这种态度,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

      “是吗?”陆文绥毫不动摇,“脾气暴躁、撒泼吵架、冲动行事的幼稚成年人,还不如十几岁的小孩懂事。”

      “……”何今一如既往,当作没听见。

      “还有,”陆文绥说,“你不该不把自已的命当一回事。”

      何今抿唇:“我没有,这只是不得已。”
      他的心理状态很健康。如果可以的话,何今一点都不想死,只是他懂得取舍的道理。

      每当这样的时刻他便羡慕陆文绥。他赢得足够多,于是相信自己下一次也会赢。

      何今赢的次数太少。
      命运给他的奖惩机制太过严苛。比起得到,他更恐惧失去。

      天平的倾斜总是一目了然,重的那头沉下去,轻的那头就浮上来。抓住两边的砝码撒泼说“我选不出来,我全都想要!”的人才最幼稚。
      最幼稚的人一直是陆文绥,他不明白命运不会永远眷顾他。

      把未来交托给命运会得到最烂的结果,所以何今要更快一步,比命运更先做出选择。
      他要的不多,他只要天平更重的那一边。

      “你不是也说过?”何今哄他半天,唯唯诺诺只换来没完没了的抱怨,终于也忍不住开始翻旧账,“‘如果你或者我死在战场上,我不会对此有怨言’。”
      追踪阿斯特难道比突袭九级影兽巢穴更危险?

      不至于吧,哪来的迷你哥斯拉。

      效果立竿见影。听到那句自己曾说过的话,陆文绥立刻绷住脸,不再笑,也不再言语。

      等陆文绥终于松口,能够参加会议的何今第一时间抓住了鸩:“真相只有一个。撬了我书房的人,就是你,黄棣碧夏!”

      鸩尖锐暴鸣:“不要唤醒那个禁忌的名字!”

      陆文绥拿走戒指的具体时间无从知晓,只能划定在他得知这个房子地址后的某天,或许比何今和陆言之去C区旅游的时间还要早也说不定。他了解何今放东西的习惯,不管是找到还是带走戒指都很简单。字条上的字迹并非新写,但那束勿忘我却不是干花,只能是有人帮忙放进来的。

      何今拧住她的脸颊肉,鸩只顾着嗷呜嗷呜叫,两眼怨怨地盯着陆文绥。

      陆文绥移开视线:“不是我出卖你。”

      朱砂用半透明的投影方式参加了会议,在书房里闪着幽幽蓝光,半死不活的表情也怨念得像个阿飘:“我加班的时候,你们在演吉祥三宝?”
      她连抱怨也气若游丝。

      另外三人瞬间个个正襟危坐,会议的氛围沉痛起来。

      何今的身份牌库里终于又多了一张牌,圣所的医疗助手,诺克斯。

      “讨巧的小角色,存在感很低,不起眼的普通人。性格温柔软弱,没什么主见,喜欢依赖他人。理论上只需要偶尔在校医室值班,为学员的伤口进行最基本的处理,并在疏导时为向导提供协助。那个向导是我的人,诺克斯的‘朋友’,会帮忙遮掩你的行踪,”朱砂的语气中不无炫耀,“诺克斯会是阿斯特最想要的‘助手’。”

      这是个可以接触大量哨兵的特殊身份,对想要狩猎哨兵的阿斯特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而圣所半封闭的环境也有利于隐藏何今的下落。陆文绥打算让何今长期使用这个身份,于是朱砂定制得格外精细完整。

      陆文绥远比何今更大胆,也更贪心。何今只想截断阿斯特这条线,阻止电台进一步扩张,但陆文绥想要利用他反过来撬开电台的壳。

      “天然的棋子,特洛伊的木马,谁会想到阿斯特这样无法无天的疯子也可以是陷阱?”陆文绥轻敲书桌,“何今,这是只有像你这样的向导才能做到的事。如果他有更多的价值,控制他;如果他不可利用,杀了他。保持理智,冷静地去评估,你能做到的,对吧?仅仅让他消失,并非最优解。”

      胃中仿佛静静燃烧着火焰,恰到好处的饥饿感让久眠的欲/望逐渐苏醒。
      他在亢奋。

      何今恬静地笑起来,没有半点虚假地回答:“我很冷静。”

      “我们对阿斯特偏好选择的目标特征进行整合,给诺克斯定制了一个长久欺压他的仇人。如果阿斯特找到诺克斯隐藏的小号,就会发现他已经在网上诉了很长时间的苦,却无人搭理,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

      何今低头读着诺克斯的人设,压缩气场,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软弱:“好阴暗的男人,好憋屈的一生。”

      “毕竟从小到大都被人欺负,又无力反抗,”朱砂笑道,“像阿斯特这样的变态骑士多半有救世主一样的自恋情结,最喜欢这样的人了。”

      诺克斯抬起头,忧郁地蹙着眉笑了笑:“真好,真希望他能快点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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