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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眼泪 于是他下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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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之站在出租屋的门外,小指勾着钥匙串。
有人躲在这扇门后。
陌生又没那么陌生的淡淡香樟气味向内延伸,凝聚成高挑的人形,心跳的节奏却很熟悉。陆言之和何今许久未见,现在下意识回忆起来的不是他某时某刻流露的神态,而是窝在他怀里,侧耳听他心跳直到睡着的,太短暂的夜晚。
他难耐地揉了揉发红的耳朵,打开房门。
已现颓相的夕阳照入屋中,橙红色的海潮淹没了整个世界。
何今揪住陆言之的书包放在旁边,把人拉到沙发上坐下,却一直不让他转过身,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像压大抱枕一样压着,脸埋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好像有些疲惫,也有些憔悴。陆言之默默感受着他的温度和重量,抽出右手安抚地摸他的后脑勺,只问:“怎么了,工作不顺利吗?”
“不,很顺利,”何今说到这,话语断开,半晌才补完后半句,“你没事就好。”
陆文绥卖的关子和诈骗没区别,他说的何今也想到过,那就是凶手的犯案手法太熟练利落,恐怕不止犯过莫磊和刘逸颖两起案子。有了“画框”的线索,就有向上追溯的路径。
至于他们在小区里听到的王乐乐的电话,对面居然是个素未谋面的老熟人,梁文彬。
“梁文彬曾经是王乐乐和刘逸颖的小学老师,”鸩瘫在沙发上,软趴得像煮过头的面条,“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大戏啊。”
十年前的梁文彬拥有和现在截然不同的风评。曾经的同事不约而同地用“文质彬彬”、“爱干净”、“工作认真负责”来形容他,也有不少被他教过的学生至今怀念他,说他“温柔又细心”。
“如果他们没有集体癔症的话,那就只能说明人类真可怕,”鸩回想起梁文彬被抓住时歇斯底里的癫狂模样,真情实感地感慨一句,坐起身,语气转为沉重和严肃,“变态成长史姑且先放一边。队长,副队,梁文彬变成了D级哨兵。”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变成?
何今攥紧水杯,指尖攥得发白:“电台干的?”
梁文彬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至少曾经是。他的履历明明白白,没有可供模糊其词的空间。
精神体并非独立的生命体,说白了只是哨兵和向导的一部分,是与生俱来的特殊器官,长到足够大,固定形状,就能从精神图景中脱离,显现在现实世界。人可能晚熟一点,但不可能晚到四十多岁还没熟。
这只能是后天作用的结果。
“大概率是,”鸩问,“副队,你听说过吗?”
何今摇头:“具体的没有。但电台向来认为哨兵向导高人一等,‘未来’、‘进化’嚷嚷个没完。如果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一点都不奇怪。”
既然如此,王乐乐之前发表的言论也就能够理解了。他才18岁,理论上还处在能够觉醒的年龄段,如果使用电台的手段进行改造,看上去恐怕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现在他与电台勾结的事情败露,也不用想着明年去吃圣所的食堂饭了,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吃白塔的牢饭比较好。
正巧这两者吃起来也没多大区别。
何今身旁,与负责审讯的朱砂开完小会的陆文绥终于放下通讯器:“阿兰谢尔也是被改造而成的人工哨兵。”难怪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受训记录。
鸩扭头:“要上报吗?”
陆文绥垂下眼睛,盯着桌面思量了几分钟:“不。”
“哦吼,又要知情不报呀,”鸩不以为忤,“封口费一个布丁,承蒙惠顾!”
她话音未落便跳起来,冲到冰箱面前,掏走陆文绥新买的布丁。拆开勺子,像品味国宴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抿,极尽细嚼慢咽之所能。
房间内一时无人说话,沉默的人各怀心事,同时也等待着。直到鸩把布丁刮得干干净净,终于无法再拖,她才继续汇报:“还有一件事,王乐乐果然和一个向导有联系。那个向导想要加入幽灵电台,所以想用杀哨兵的方法吸引电台的注意力。”
对方明显不信任王乐乐这个所谓的介绍人,从来没有真正露过脸,仅仅通过某个全匿名论坛交流,无踪可寻,作风十分小心。
陆文绥将手覆上何今的手背,很快又把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
何今的手很冷。
何今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笑道:“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他不知道现在电台已经改换风格了么?”
鸩牵拉嘴角,想要试着露出笑容,脸色却差得可以:“他在留下的消息记录里,自称是‘塞壬’的狂热崇拜者。”
现在是何今用力得让陆文绥很痛了。
他没有挣扎,只是回握,低声道:“小鱼,没事的,别怕。我就在这,他伤害不了我。”
鸩却还没说完,眉心蹙得死紧:“那个嫌疑人——他自称阿斯特——阿斯特原本的目标是陆言之。但王乐乐逼迫他改了人选,所以最终死的是刘逸颖。”
“你吃晚饭没有,想吃什么?”陆言之半张脸压在沙发上,说话声音有点糊,“现做有点晚了,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蜜汁叉烧,你要不要尝尝……”
他住了嘴。
何今在哭。
陆言之在何今面前哭过很多次,什么理由都有。他总是一边哭一边嫌丢脸,所以从来咬着牙不出声。有时他努力忍住了,但没多久情绪又会上涌,结果哭得断断续续,直到真正平静才能停。
而何今的眼泪本身就是平静的。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话都不说,像底部开裂的红酒瓶,液体无声漫溢,血色的红珠沿着桌沿滚动,滴落,碎裂,直至干涸,留下层叠的、伤一样的瘀斑。
如果他是哨兵,现在应该已经被拉去强制疏导了。陆言之想。
他感觉自己说不清楚的某个地方也在细细地刺疼,像失手把五脏六腑滑进了碎玻璃堆。
“想吃叉烧?”何今枕着陆言之的背,一边流眼泪一边说,“叫你二哥买上来。”
陆言之嘀咕:“他怎么又来……”
何今答:“他不放心我。”
“啊?哦,嗯,”陆言之没想到何今这次没用正事搪塞,但看他目前魂不守舍的状态,立刻就理解了,“那我给他发信息。”
发完消息之后,见何今的情绪逐渐平静,他意识到现在或许是个提问的好时机:“哥,你和二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事不过三,别再骗我了。”
何今哑然。
有的事要是真的说清楚,那可就太尴尬了。他和陆文绥的关系缠绕混乱至此,离婚了但又拖泥带水,说决裂却又藕断丝连。要进不能进,想退不能退。任何试图理清这团毛线的人,都要揪着头发嚎叫一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搭档。”何今答。
陆言之立刻露出被背叛的表情:“你以前都跟我怎么说的!”
想不起来!只是认识!只是一起出过任务!谎话连篇!
受不了,现在又改口是前搭档,再过段时间不如改口成前妻吧?
“对不起嘛。”何今说。
他调整好情绪,慢慢撑起身,额前碎发散乱,墨黑的眼瞳湿润,眼尾通红。
陆言之抿起唇,望着他忽然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翻个面,仍躺在沙发上:“但是我翻过白塔和圣所的内部匿名论坛,上面说,陆文绥的前搭档,名叫克拉肯?”
“代号。就像之前带你去调查的鸩一样,鸩也是她的代号。”
陆言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吧,克拉肯先生,我勉为其难的原谅你了。”
何今答:“我的荣幸,小陆同学。”
“所以你的精神体是海洋生物?”
“对。”
没有进一步解释,那就是不太想说。陆言之换了个话题:“鸩和我说,她想做我的实战培训官。”
何今说:“看你的意愿。几年后才有着落的事,不用太惯着她,她连资格证都还没考到手。”
“我还挺想答应的,”陆言之说,“毕竟她是陆文绥的直属,我当她的学员,那就也算半个。如果有机会,还能和你们一起出任务。”
何今诧异:“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在他手底下做事。”
那平常怎么抵触成这样?
陆言之不高兴地说:“一码归一码,他那么强,有好的锻炼机会当然不能错过。而且他性格很公正,应该不至于给我穿小鞋。而且你也在。”
何今道:“我不在。”
“那也至少不会在别的地方,”陆言之用了然的语气说,“你又开始和他搭档了吧?”
之前何今总习惯用薄荷气味的洗护用品,现在他想起来香樟是谁的气味了。
陆文绥打开门,手里提着还热的熟食,随手按亮电灯的开关:“二位,夜视基因觉醒了?”
何今说:“准备转行当红外线侠。”
今夜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平,谁都没有斗嘴的心情。陆言之总算老实巴交地把空房间收拾出来,但在何今的房门关上之后,他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卧室。
陆文绥还坐在客厅,看着外城因宵禁而漆黑一片,仅剩零星灯火的夜晚。
“你也要在这里睡吗?”陆言之半真半假地邀请,“你可以睡我房间。”
陆文绥转回视线,冷淡地打量他:“你要高考了,心态很关键,不能受刺激?”
陆言之噎了一下:“还有大半年呢……何今说的?”
“……”陆文绥垂着眼睛,没有回答,面上有极少量的疑惑,“我考试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
他不需要依靠一场考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坐在考场里写试卷,和写普通的一页作业没什么区别,只因为考场没有空调,周围人汗臭严重而不高兴。
这大概不是挑衅,但陆言之觉得这比挑衅更挑衅:“其实没那么严重,他只是担——”
他还有一大堆解释想讲,但陆文绥已经抓取到有效信息,继续推进对话:“知道他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吗?”
陆言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