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想知道向导的一切》布波布波

31、过去 这是你的过

　　何今和陆文绥之间没有初见可言。

　　在那个天崩地裂一般的15岁，他抱着双膝坐在宁以恒脏兮兮的外套上，满脑子都转着“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的人生究极哲学思考，而还没从圣所毕业，只是区区一届实习生的陆文绥像抱着金条似的抱着他的武器，满脸严肃地跟在前辈身后。

　　他们用余光看见彼此，然后错身而过，并没有诸如一见钟情的感觉，直到很久以后，才想起两人之间还见过这一面。

　　“这才更像真正的命中注定，”那时陆文绥满脸无所谓地对他说，“那种错过一次就会消失的脆弱缘分，没有珍惜的必要。”

　　这句话很有陆文绥的一贯风格。
　　他拥有的东西太多，多得从怀抱的边缘漫溢出来，也不觉得心疼，只会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反倒嫌弃掉出来的东西弄脏地板。

　　家世出身显赫，父母宠爱有加，性格沉稳强势，有S级哨兵天赋，相貌智力同样出众，被崇拜，被嫉妒，被爱慕，被憎恨，被追逐，被贬低，唯独没有被无视。
　　舞台的聚光灯开到最大功率，谁路过都要说一句：“有病吧，这种六边形数值怪居然能活出测试服，你地球online真是没有天理了！”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真正把谁放在眼里，陆文绥能够真正意识到有何今这个人存在，还是靠宁以恒强按头。不懂看人眼色的哨兵把满脸漠然的陆文绥拉到何今面前，乐呵呵地说：“来，小今，叫哥哥。”
　　陆文绥垂着眼睛看他，像一个不爱狗的人等着街边的流浪狗表演摇尾巴。

　　何今仰着头和他对视几秒，扭头问宁以恒：“必须要这样做吗？”

　　宁以恒用一种让何今痛恨的呆傻语气很抱歉地说：“小今，我的收养申请没能通过，以后可能没办法来看你了。但是这个哥哥也在圣所上学，他可以多照顾你一点。”

　　何今想说我不需要人照顾，但看着宁以恒的眼神，他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尽量摆出乖乖的表情，对陆文绥怯怯地说：“哥哥好。”
　　陆文绥回：“嗯。”

　　他说嗯？！就一声，嗯？？！！

　　大蠢货宁以恒还在旁边眼神布灵布灵，感动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两个的性格一定能合得来。”
　　能合得来就见鬼。

　　何今很期待宁以恒来看他，但那天真是过得超级糟糕。他俩分别走在宁以恒的两边，何今心里较着劲，一个字都没肯和陆文绥说，陆文绥当然也完全没有理会他。

　　哦，也不算一句话都没说，何今在陆文绥准备吃巧克力甜筒的时候对宁以恒说巧克力甜筒看起来像屎，被陆文绥用毫无感情的恐怖视线盯了很久。

　　他以为那句话的分量跟“此生不复相见！”差不多，那天之后两人这辈子都不该再有交集，结果陆文绥费尽千辛万苦，锲而不舍就为了折磨他，何今反对就抬出宁以恒来压人，导致他的生活一度水深火热。

　　“指挥和副队长动向好默契，”余亭光笑着对蒋子奇调侃，“他们两个以前谈过？”

　　何今与陆文绥已经往废弃下水道的更深处去，留下其他二人守着退路。余亭光明白这是因为他还没得到足够多的信任，对此并无怨言，只是闲得发慌，想和蒋子奇聊天。

　　蒋子奇的表情并不好看：“谈过。这个话题是队内禁忌，你千万别在他俩面前提。要是把地雷踩炸，我抓你去煲汤。”

　　余亭光茫然道：“我听朱砂说他们已经两年没见面了，闹得那么严重？不会拆队就是因为这个吧？”

　　“是也不是。不用打听，如果能知道你迟早会知道的，”蒋子奇打完哈哈，低头看着脚边的污渍，真心实意地说，“副队的情况有点复杂，你不一定接受得了，行动还是更慎重些比较好。队长并没有那么在意别人喜不喜欢副队，但如果自说自话地进退，处境可能会变得有点艰难哦？”

　　余亭光默了默，点头：“铭记在心。”

　　陆文绥可能会怎么对他姑且不论，看眼神就知道，面前的蒋子奇一定会是让他处境变得艰难的人之一。

　　蒋子奇拍拍手，语气复又变得活泼：“如果你只是喜欢去过前线的向导，我也认识几个。怎么样，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越往里走，脚步声的回音就响得越空洞。

　　陆文绥与何今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说：“那天好像也是这样，你走在路的另一侧，不肯靠过来。”

　　何今几乎不用这么幼稚的方法闹别扭，陆文绥一说，他就对上了号，并且在对上号的一瞬间，就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他太明白怎么让何今主动回应他了。

　　“你觉得这一招每次都会管用吗？”何今说，“只会让我更讨厌你而已。”

　　陆文绥定定地看他：“你对讨厌的人不是这个态度。”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了然，何今几乎要真的狂怒起来，但陆文绥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小鱼，我还爱你，但你了解我，我不会因为爱谁就不要脸地死缠烂打。我不肯放手，是因为知道你还在乎我，所以我不甘心。”
　　他说完，顿了顿，移开目光，声音低下去，呓语般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甘心……”

　　何今哑口无言。

　　太多说不出口的话藏在心里，他只能哑声说：“你别这样。”

　　陆文绥说：“你用这么心软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只会想再求求你。”

　　大概是连自尊心都多到溢出，陆文绥一旦做出决定，不管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坦然自若，丝毫不会瞻前顾后，也不懂得忸怩。
　　即使在示弱，作出柔软可欺的低姿态，貌似把心都一整个儿捧出来任人蹂躏，他向上看的恳求眼神也并不卑微，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重量。也正因如此，才最让人意识到，他的心很难被伤害，也无法被践踏。

　　小丽的大尾巴欢快地摆来摆去，灵巧地在狭窄的废弃下水道内鬼影般闪转腾挪，看似轻飘地挥下利爪，又有一处战场血肉横飞。

　　“最深处就快到了，保持警戒，”眼见何今的情绪被压迫到极限，陆文绥自如地转换话题，将他的注意力扯回到眼下的任务中，“跟紧我。”

　　何今神色一肃，纷乱的情绪瞬间抽离。

　　老鼠供出的所谓据点，是一间隐藏在下水道的缝隙之中，违规搭建起来的小实验室。昏暗的灯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沉滞的腐臭气味，半人高的硕大空铁笼层层堆叠至天花板，其中几根栏杆上染着令人倍感不祥的深深褐红，敞开的门仿佛择人而噬的深渊。

　　何今聚集起周围看得见的残破纸片，纸片的边缘俱是被火燎烧过的焦痕，目测点火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他在周围细细检视一圈，环境痕迹无一不表现出离开之人的匆忙。

　　陆文绥漠然地盯着铁笼山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抓住铁栏，头也不回地说：“来帮忙。”
　　小丽同样也跑过来。

　　哨兵和向导的力量差距悬殊，何今说是在帮忙，实际上只起到一个平衡着力点的作用。随着铁笼被一个个挪开，他也终于看见了异常：“徐安？！”

　　失踪许久的徐安奄奄一息，枯草一般蜷在由铁笼堆砌出的小空间里，双眼大睁，眼神浑浊，口中不断喃喃自语着什么。

　　陆文绥抓住何今的手腕：“别过去。”

　　确定了，是电台的挑衅。

　　“……我要确认他的精神状态，”何今动动手腕，“松手。”

　　陆文绥没有松手：“我和你一起过去。”

　　再往前走几步，何今终于知道为什么陆文绥的表情带着些隐隐的担忧了。随着他的靠近，徐安在虚空中颤动的视线猛然横扫，钉死在他脸上，口中的呢喃也变得清晰：“塞壬……”

　　何今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

　　陆文绥果断掰过何今的下巴，凑近了，强行夺回他的注意力，安抚道：“这是他们故意留下来刺激你的，别上当。听听他们要说什么，然后抹掉徐安的这段记忆。没关系，这里除了我谁都不在，谁都不会知道。”

　　何今脱下一只手套，为防止徐安暴起伤人，犹豫一秒，还是选择卡住他脖颈的要害。精神触丝探出，阴冷滑腻的记忆仿佛潜在水中的蛇，顺着神经末端上攀，悄然缠住何今的足踝，刺入毒液。

　　“叛徒……叛徒……”它对他耳语着，“我的爱，我的归宿，我的死，我的骨与血……你背叛我，你背叛我……终有一日，你将归来……”

　　精神信息的传输速度极快，电光石火的一瞬，陆文绥已经死死钳制住何今的动作，以几乎捏碎手腕骨的力道，强迫他立即松开了掐着徐安脖子的手。
　　还不够，陆文绥把何今硬生生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对自己。

　　“它说了什么，”陆文绥反复问着，不让何今的意识在恍惚中彻底沉落下去，“告诉我，它说了什么？”

　　意识自滚沸的水中浮起，冷静下来的何今动动手腕，让陆文绥稍稍放松一点，再度伸手，抹去徐安多余的记忆。眼见他的状态恢复正常，眼睛也困倦地紧闭起来，才低声向仍然钳制着他的陆文绥复述了那个人的话：“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被解封过一次的档案失去了保密的意义，他的行踪已经泄露。

　　“或者他知道这份内容最终会交给我，”陆文绥在“我”字上咬了重音，“今晚的行动，我不止安排了一支队伍。”

　　为了排查各个环节可能存在的内鬼，陆文绥将情报分割成了内容不同的三份，梧桐路的地点由余亭光负责，另外两处则交给风寻和鸩。所有的调查结果都会交到陆文绥手上，他们只是刚好中了大奖。

　　“不算意外，毕竟余亭光走了哨兵公会的渠道。看来不只是之前的你，他的身份也暴露了，”陆文绥说，“先不说那些，今晚你住哪？既然知道何沧雨已经盯上你，我没办法再放心让你一个人。”

　　他这话的指向太明显，何今评价：“进度太快。”

　　“先别提那些。我不拿你的安全开玩笑，”陆文绥不接他的话，“你可以去住酒店，我会在你隔壁。”

　　“嗯，让大家都发现你突然跑去住酒店，然后隔壁是我，”何今只觉得头痛，截住他的话，“行了，我先把另外两人叫过来。今晚我们哪也不用去，加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