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人》九阙丰

8、同居秘密 “我只有

　　从那以后，白星就没有回过那个“家”了。
　　也没有什么需要回去拿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她现在住在卉依家里。
　　手臂养好后，白天一起去上学。她还是会害羞，还是不敢主动说话，还是会在体育课的时候坐在操场边看书、偶尔偷偷抬头看一眼。但放学的时候，她会站在教室门口等一会儿，等那个人收拾好东西，然后一起走。
　　不用说话，就一起走。
　　放学后的时间，她用来打工。
　　汉堡店、咖啡店、便利店，三个地方轮着来。卉依问过她一次“累不累”，她摇摇头，说“还好”。
　　其实累的，但累一点没关系，累一点就不用想别的。
　　而且有钱。虽然不多，但够用。
　　够买一点吃的，够攒起来，够……反正先攒着吧。
　　每天晚上十点，她下班回来。
　　钥匙是卉依给她的，她自己开门进来，轻手轻脚的。客厅的灯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如果开着，就是那个人还没睡，或者在等她。
　　她会先去洗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变成猫。
　　三花的长毛猫，干干净净的，蜷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几个小汉堡。
　　香香的，是汉堡店今天剩下的，老板让她带回来的。她每次都会带几个，放在茶几上，如果卉依饿了可以吃，如果不吃，她就留着放冰箱当明天的早饭和午饭。
　　反正不会浪费，今天她也带了。
　　三个小汉堡，用纸袋装着，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
　　她蜷在沙发上，盖着那条小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耳朵。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暖的，照在她身上。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脚步声轻轻的，走到沙发边停下来。
　　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然后她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自己身上，是另一条毯子，比她自己盖的那条更厚一点，暖暖的。
　　“又睡沙发。”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点无奈，“说了多少次了，可以进来睡。”
　　猫耳朵往后压了压，像是心虚。
　　那个人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几个汉堡，”她说，“我明天当早饭。你也是。”
　　猫的耳朵动了动。
　　“……喵。”
　　那个人笑了一下，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汉堡收好，放进冰箱里。她的小猫会打猎了。
　　然后她走回来，又在猫脑袋上揉了一把。
　　“晚安。”
　　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金灿灿的，亮亮的。然后又把眼睛闭上，耳朵还是竖着的。
　　那个人站在沙发边，看着那对耳朵，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地在其中一只上亲了一下。
　　猫的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但耳朵红了。
　　那个人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猫蜷在沙发上，缩在两条毯子里，耳朵红红的，尾巴轻轻晃着。
　　茶几上空空的，但冰箱里有三个小汉堡。
　　明天早上起来，可以和她一起吃早饭。
　　月底那天，白星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
　　九点半，便利店交班的人提前来了，让她先走。她在路上买了点东西，装在塑料袋里拎着往回走。
　　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才拿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卉依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今天这么早？”
　　“嗯。”白星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她在茶几前面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很普通的信封，白色的，封口贴着。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卉依面前。
　　“这个……”
　　她顿了顿，耳朵动了动。
　　“这个月的房租。”她小声说，“一千块。”
　　卉依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白星站在那儿，耳朵微微往后压，眼睛看着茶几，不敢看她。
　　“我知道可能不太够……”她小声说，“但是我现在只能赚这么多。下个月会多一点，我找了新兼职，早上还可以去送报纸……”
　　“白星。”
　　卉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一点光，说不清是什么。
　　“你给房租？”
　　白星点点头。
　　“为什么？”
　　白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住在这里。吃这里的，用这里的，睡这里的沙发。水电费、暖气费、网费，都是卉依在付。她不能什么都不出。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我不能白住……”
　　“我没说要你付房租。”
　　白星愣住了。
　　她看着卉依，眼睛眨了眨。
　　“但是……”
　　“没有但是。”卉依把那个信封推回来，“你拿着。”
　　白星没接。
　　她站在那儿，手垂着，耳朵压得低低的。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有点闷，“我早餐和晚餐都不花钱的。汉堡店管员工餐，便利店也管，咖啡店也管……我花不了什么钱。这些钱……你拿着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卉依。
　　那双金灿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只有这些。”她小声说，“但是我想给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卉依看着她。
　　看着她那对微微压着的耳朵，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站在那儿、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的样子。
　　然后卉依叹了口气。
　　“过来。”
　　白星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
　　卉依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白星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无奈。
　　“笨蛋。”
　　白星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耳朵软软地垂着。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房租你收着好不好？”
　　抱着她的人顿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好。”那个声音说，带着笑，“我收着。”
　　白星在她怀里蹭了蹭。
　　“下个月还会有的。”
　　“嗯。”
　　“我还可以赚更多。”
　　“嗯。”
　　“……你别赶我走。”
　　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赶。”
　　白星在她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耳朵还是软软地垂着。
　　但尾巴悄悄绕过来，搭在抱着她的人腿上。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把树枝刮得东倒西歪。客厅里的暖气片呼呼地冒着热气，但沙发离窗户近，夜里还是有点凉。
　　白星不怕。
　　她蜷在沙发上，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三花的长毛厚厚地裹在身上，像一件自带的小棉袄。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耳朵垂下来贴在脑袋上，只露出一点点粉色的鼻尖。
　　毛厚，不怕冷。
　　还有窗户挡着风呢。
　　比在外面好多了，还不用挨打。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暖暖的，软软的，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那条厚毯子。
　　她没有睁眼，但耳朵动了动。
　　然后她感觉到那个人在沙发边蹲下来。
　　一只手落下来，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说了多少次了，可以进来睡。”
　　那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
　　猫的耳朵动了动。
　　没睁眼。
　　但喉咙里轻轻“咕”了一声。
　　像是在说“知道了”。
　　那只手又揉了揉她的耳朵，然后收回去。
　　脚步声走远，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猫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脑袋埋回尾巴里，继续睡。
　　耳朵还是竖着的。
　　嘴角好像有一点弯。
　　猫咪体温高，暖呼呼跟小火炉似的，睡醒了伸个懒腰就去冰箱叼汉堡吃，揉揉眼睛想着今天周末不用上课去哪兼职……
　　去哪兼职呢？
　　汉堡店……周六上午人不多，老板说可以晚点去。
　　咖啡店……下午的班，两点开始。
　　便利店……晚上的班，六点到十点。
　　她算了算时间。
　　上午可以去发传单，那个是日结的，虽然钱少但能攒一点。下午咖啡店，晚上便利店，中间有空档，可以回来睡个午觉，
　　不对。她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不太想发传单、睡午觉。
　　她想去……她也不知道想去哪。就是想和那个人一起，做点什么。
　　那个人还在睡吗？
　　她看了看卧室的门，关着。
　　她犹豫了一下，变回猫，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没有声音，还在睡。
　　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沙发，跳上去蜷起来。她闭上眼睛，耳朵还是竖着的，听着卧室那边的动静。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沙发上的猫睁开眼睛。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声音。那个人还在睡。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又听了听。
　　还是没声音。
　　她用爪子轻轻推了推门，门开了一条缝，她把脑袋伸进去。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床上有一团隆起，被子盖着，只露出一个脑袋，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呼吸轻轻的。
　　猫把门缝推大一点，整只猫钻进去，蹑手蹑脚的。然后她轻轻一跃跳上床。
　　落在床尾，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蹲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人。
　　睡着的。
　　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手指细长。
　　猫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往前走，轻轻的走到那个人枕边，低头看着那张脸。耳朵竖得直直的，微微往前倾，像是在仔细打量什么。
　　那个人还在睡。猫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脑袋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那个人的脸颊。
　　软的。温的。
　　带着一点点好闻的味道。
　　她碰完就想缩回来，但一只手忽然抬起来，落在她脑袋上。
　　猫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