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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 ...

  •   (七)
      关照被囚的百姓一个一个走出岩洞,弯弯转转下行而去,展昭迈出两步,转头看见倒地不醒的洞口守卫,复又停了下来。
      走过去逐个摸一摸颈侧,先前被自己点倒昏睡的几名喽罗,已没了脉搏呼吸。
      展昭一蹙眉立起。静听之下,满山沉寂,初时盈贯耳内的吃酒喧嚷之声,此时一丝不存。思忖片刻,他举步便往前寨走来。
      路边经过数个防守点,亦见喽罗倒地,醉死如睡。

      至前厅,展昭目不斜视穿堂而入,向座上匪首从容一笑:“当家的要往哪里去?”
      匪首呵呵笑道:“中秋节,自然是回家去。展护卫特来相送的么?”
      展昭微笑:“当家的有心等待,展某岂无心相送。临别寄语,想必是有些金玉良言要交代展某。”
      匪首站起身来:“展护卫何等人物,几句言语留得下你么。请看,”说着一指门外石壁,“藤萝下的机关,等你许久了。”
      展昭随他望了两望,淡淡说道:“杀了这些随从,当家的便需独自走下山去。当真孤单得紧。”
      匪首叹道:“他们不死,下山也让官差捉了。都是有前科的,醉死总好过杀头。”看一看展昭又说:“展护卫来得太快了。你若肯晚一时,这么些人也不至于都没活过中秋。”
      展昭眉心紧了一紧,神情仍是淡然:“当家的想要激怒展某,也不必以一众性命作陪葬。”
      匪首哈哈大笑:“激怒展护卫,不是自己找死么,谁有那个胆子。不过重金之下,亡命之徒总会有的。他日展护卫报仇报冤,可不要找错了对头。”
      展昭缓缓道:“原来当家的是要说这个。展某倒想知道自己值钱几何,顾大人许了你多少银子。”
      匪首摇头说:“多了少了,展护卫听见都难免生气,您还是保重些吧。”说着迈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问:“那个机关,展护卫不想问的么?”
      展昭笑一笑,说道:“问与不问,有何区别。当家的话没说完,焉肯安心离开。”
      匪首点头叹道:“明白人面前,倒真是不需多言。不妨直说,山腹内连片埋着火药,不出半个时辰便炸了。此处山民与矿场里的工人,展护卫忍心看他们送死么。藤萝下有个机关,联动山中水源,拉下来火药自熄。只是机关做得不巧,和崖上几处巨石牵连,扯一扯石头落下来,十丈以内砸死个人足够了。以展护卫的轻功,瞬息间不知可翻得出十丈之外?”
      展昭若有所思地笑:“再一再二,竟是早已帮我预备了。早一天或晚一天,同等奏效。不过当家的,你走得出山下,看得见赏银么?”
      匪首笑道:“不劳展护卫挂心,自己的性命,我向来爱惜。展护卫还有半个时辰,想好再做吧。我就不奉陪了。”

      他人未动,展昭一欺身出手如风,已点了他胸前大穴,微笑道:“不必考虑。当家的下山步步艰难,我岂忍心放你一人离去。”
      匪首惊惶道:“你想怎地?你可是朝廷命官,怎能挟人质……”
      展昭不由失笑:“依你方才所说,我性命都不保了,还讲甚么命官不命官。生死有人陪伴便好。”
      匪首怔了怔,怒道:“展昭你岂是这样的为人?不怕死后名节有亏么?”
      展昭也不知该气该笑。世人眼中,展昭便是这般为节所困,迂阔可欺的么。他摇摇头说:“你听错了。展某的为人,向来不由人说。”说时拽了匪首出来,看也不看那藤萝,径往后山走去。
      匪首真慌了,一径的唠叨不休:“展昭,你不是这样贪生怕死吧?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你真不管了?你带我下山,去不去县衙,打不打官司?县令升堂问案,你也有罪!你,你独自逃生,你见死不救……”
      展昭忽然停步转头,目光如炬。匪首不由打一个寒噤,不敢再说了。
      停了一阵,展昭温和道:“当家的,已经没有半个时辰了。你想被炸死在路上么?”

      下山途中,展昭似有意若无意,一点点将讯息揭晓给他:官府既然决意剿匪,岂能留着闲杂人等绊手绊脚。因此令矿场停工,方圆几十里,老百姓也早转移了。山腹火药爆炸,后果无非两个,一是毁去匪窝,二是相助矿场,工人们想必有些日子不必自己炸山取矿了。虽也坏了些农田房屋,当家的山上多的是来不及搬走的金银,清场后分一分,足够安置百姓,重建家园了。
      有道是:自欺、欺人、被人欺。一世不过如此。

      当日严歆中毒,恰在其母外出之时,展昭听说,早疑是县衙中内线在暗通消息。方才讲起脱逃,匪首又一脸志在必得,想是算定官兵之中,会有人掩护接应。内中什么详情,且由得严县令自行侦破裁处吧。
      交割的人犯,孤零零一个,谁都始料未及。
      存心激怒,我偏不再叹。展昭打马回还,奔往家中。

      中秋夜,月朗星疏。俟晚膳撤去,刘氏于庭中张几,和摇光带着两个孩子树下打果,焚香拜月。一阵礼罢,结绿往树丛中扑来扑去捉起了萤火虫,院中暗香浮动,笑语时闻。
      门内只余兄弟闲坐。展昭捧茶告曰:“哥哥请此一杯,我先饮为敬。”
      展曜与他一同饮罄,放下茶碗笑:“喝是喝了,还不知你敬我做什么。”
      展昭不由自主微笑:“你是我哥哥么。”停了一阵又说:“哥哥今日山下忙碌,多辛苦了。”白日里疏散四方百姓,多是展曜引乡勇团练一力而行,官差聊做辅助而已。
      展曜闻此笑道:“即起自卫,总胜于坐等外援。闲时练兵,比这个更辛苦的也有。”
      展昭多少有些惊奇:“闲时练兵,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展曜望他片刻,阴影中,目光隐约宠溺:“今日不是说了么。这下弟可放心去了。”
      展昭滞了一滞,轻声唤:“哥哥。”
      展曜笑应一声,接道:“节过完了,终究是要走的。不是么。”见展昭低头不语,他又道:“离别茶也敬过了,我都知。弟原是不需人嘱咐的,只不过怎样决定都好,为人切莫太过委屈自己,到头来伤己伤人,反逆了本心。你果真如此,哥哥也再没有什么不能放心。”

      摇光伏在案上,就着烛光一笔一划写字。
      展昭来她对面坐下,想了想说:“摇光准备好了么?明日好出发了。”
      摇光点头说:“好的。写完就准备。”
      展昭等了一阵,迟疑道:“你没有话要问我么?”
      摇光继续写字,摇头说“没有”。
      她说没有,定然就是没有。不懂遮掩,这个性子倒和白玉堂是一样的。察觉他轻笑出声,摇光诧异地抬起头:“独自笑些什么?大晚上猛然听见,怪瘆人的。”
      展昭笑着摇头:“没什么。你这样子,倒像白玉堂。”
      摇光一怔。很久了,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如此的云淡风轻。迟疑一下,她说:“像白玉堂,不会吧。我哪有那么好看。”
      展昭张口结舌。摇光见他无话,低头又去写字。展昭想了半天,终于明白她那句话问题出在哪里:世间几曾听过女人和男人比长相的。这么一想,不禁又笑。
      摇光再次抬头,忐忑地问:“展昭你到底怎么了?一个人笑了又笑,好像中邪。”
      展昭忍笑摆摆手说:“无事。我只笑自己太笨,你心中一切都知,自然没有什么要问我了。”
      摇光侧头望了望他,说:“什么一切都知,你指什么?真被你搞糊涂了。”
      展昭轻叹一声:“你不问明天与我将去哪里,自是已经知道了。”
      摇光若有所悟,笑道:“原来你是说这个。”她低下头,边写边说:“我知道会和你一起走,这是我在意的。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那是我不在意的。在意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在意的事,无所谓知道不知道。那还问什么?”
      话说完,字也写完。放下笔,双手将素笺送到他面前,她说:“你看。”
      展昭接过,默读:

      菩萨入此门者,
      若见一切净好佛土,
      不以为喜、不贪不高。
      若见一切不净佛土,
      不以为忧、不碍不没。

      读罢抬头,遇上一对剪水深瞳,笑意嫣然。走到哪里去,都无差别。原来心情是这样的。

      西窗烛影,春色无边。相视而笑,摇光忽然说:“这就走了,你问过哥哥没有?”
      展昭怔了怔,待反应过来,禁不住面上隐隐发烫。心起处思绪翻涌,终至无言。
      摇光微笑递来第二张纸笺,上书四句偈语:

      君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
      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她笑说:“若是你的孩儿,必定如月,如玉,如你。不需再问。”

      次日清早,毓辰结绿尚在梦中,展昭便与摇光悄悄出门。谢嫂别兄,奔出十数里,王琪赶上相送。
      并驾而前,絮絮说起刘衡往县衙自首,刘妻自返家守侯;齐郎中投毒一案,亦有受害灾民出面指证;北山匪营既毁,昔日与刘衡常相往来的两个监工,怕是统共与喽罗们化为齑粉了。到如今死无对证,异日结案,又不知是何说法。
      王琪不由询问:“明日升堂,展大人不等听审就走么?”
      展昭摇头说:“不必听。于我而言,此事已了。我该知的,也已尽知。”
      王琪疑虑道:“只不知县太老爷,问得出个什么结果来。”
      展昭遥目地极,淡淡一笑:“看造化罢。天下事,亦非件件能容我过问。”
      王琪听罢慨然。其实也不容他过问了,何必还觉得不甘不愿。不如关心关心灾后收成锐减,如何熬过冬天一季的青黄不接吧。

      午中歇脚打尖,展昭把怀中锦囊交到摇光手里,说:“以后让它跟着你。”
      熟悉的手感,一触而知是堪坏。摇光脱口想问为什么,立刻又都明白了。她不禁微笑,你是要我将它也吃进去吗,像你和冯夷那样。心里想着,却不敢说。不知因这一句,展昭是否又将变成敏感的小孩。
      握住它,真有血肉相连的感觉呢。冯夷也并没有不在,她说:“玉玦就不要给我了,它本来该是男子佩带的。”
      展昭低头沉默一阵,说道:“梁兄有言,孩子将来取名傅说。把玉玦留给傅说,好不好。”
      摇光点点头,轻声说“好”。重轮的外祖姓傅。已经不可能知道,决定放弃顾姓时,他怀着怎样的心情。
      秋风起兮,草木摇落。展昭伸掌接住一片半枯的黄叶,凝目出神:“我时常想,当日他何来万般坦然。仿佛久已走在那路上,于生死全然自知,并无一丝迟疑。这决然,力量源自何方?似乎到今日,方才略有所悟。”
      他低下头,将落叶揉进掌中,放手洒落,使归于尘土:“无关职责,亦不为仇恨。他只是做了一件心里想做的事。”

      结绿遇险,那一晚梦见白玉堂。他嬉笑宛然,教训他说,猫儿今日怒发冲冠,又是为你的公理正义么?你是真把当初都忘了。当初你南侠舍江湖,列朝班,不惜上下里外的被人挤兑,受制于那些陈规陋法,委曲求全为的是什么?为一点侠义仁心,三尺镇妖锋练,能兼济到江湖之外,青天之内。可是看看现在,你多久没见到自己的真心了。什么职守、什么法理,反把这些浮面的东西捧了个高高在上,难怪总不见你一展欢颜。赶紧给我兜回来,别走了歪道儿,连累五爷死也不得撒手安心。

      他不觉微笑。伸手出去,想要抚摸那声音。他在对岸目光粲然。
      ----五弟且留,待我……
      ----笨猫儿,跟来做甚?你给爷好好的,该干嘛干嘛去。
      说时一笑转身,瞬间离远。
      心中大恸。知是梦,知他不会回头。

      天明醒来,腮颊犹自冰冷。心中却有暗流被疏导,于是不再怒,不再恨。
      从心之选,当如他。坦坦荡荡走这条路,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得失悲欢,于己,只思尽力;于天,不问成全。

      站起身,展昭说,我们回汴梁去。
      京城传来消息,顾修德一案审而未决,连连押后。其人尚在,其心不死,那么玉玦和玉玦背后的故事,仍是他心头大患,或者也有大恨。本来谋算妥当,展昭理应同梁臻一起殒命顾府的。
      脱身之后,浑不觉顾大人金钱势力之内,展昭已是暗矢之的。留在任何地方,都会殃及池鱼。走了,身前身后的人,自当无恙。
      既是不能了结,无法放过,便只有对面交锋,各求所终。

      凝眸望一望摇光,问她:“对父亲,你此时可还有恨?”
      摇光默然不答。只觉恨与不恨,都已无关紧要。到头来谁也不能惩罚别人,只是惩罚了自己。或者说结果自种,谁也逃不掉上天给予的惩罚。人的下场,只与自己相关。也许想通了,便不会再徒劳,将心思过多付于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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