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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 ...

  •   (八)
      下朝出宣德门,包拯抬步登轿。顿一顿眼望侧立的展昭,乌黑眼珠,清澈一如当年。使他瞬间有些失神。
      展昭定睛回望,微微一笑。待包拯坐稳,举手正欲吩咐起轿,宫门外匆匆跑出一名内侍,见状连忙叫道:“包大人慢行。圣上口谕,宣御前护卫展昭即刻觐见,钦此。”
      展昭应答毕,转过身包拯已落矫站起,一握他手掌说道:“展护卫且去。如若有话,回府再议。”说时手中紧了一紧,上矫开道而去。

      紫宸殿。赵祯朝服未褪,一袭明黄突现在暗色空间。高广深阔,他是此间无上主宰。展昭跪倒叩拜,赵祯放下手中奏章,和声道:“爱卿平身。数月辛苦,你可清减了。”
      展昭望一望身前暗红冠带,襟袖黼黻纹样,一似怒海翻涛。斯时斯景,皇上岂是闲话家常的心思。他恭谨答道:“谢万岁体恤。臣之本份,何敢多言辛苦。”
      赵祯据案而笑:“你这般任劳任怨,倒教朕无话可说了。闲时想想,挟制人原不必烈火雷霆,以柔克刚,卿家你是深谙此道。”
      展昭心念百转,想撇开情绪,终究觉得气闷。只垂首应道:“圣目如鉴,当知臣心。”
      赵祯一叹起身,负手踱步,行至殿前。天外蠢蠢雷动,如临风雨。半晌,天子缓缓开口,声波撞开,隐隐空洞:“西陲烽烟再起,延州数度告急。朕欲遣一终身监军,协助镇守边关,朝中文臣武将,卿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展昭眉头一紧,随即放松,据实回答:“臣不敏,愿恭聆圣裁。”
      赵祯不禁发笑:“你不敏才怪。顾修德免死开释,包拯叫屈直叫得朕头大如斗。你至今不说什么,可是一早算定了朕心何如?”

      展昭默然。舍利追回,梵天寺一案不了了之。顾修德被拘以来,查无伤人害命的直接证据,免死免得理所应当。揭开这浮面,背后的关键,仍着落于‘利害’二字。朝臣们通晓‘利害’,便懂得了‘勾结’。历来五石散造价昂贵,买家的身份显赫与否,想想便知。顾修德若是那开端的一发,最终收拾全局,责任却落在天子身上。于包拯于展昭,社稷安危,后果仍是黎民百姓来担。此时便再有更多的怨念不平,也须如数吞下。平息动荡,稳固江山,与之相比,证据的多寡有无,早已失却了原有之义。
      那历尽艰辛搜寻证据的人,除了自嘲,还能怎样。因此包拯叫屈,要在天地间排出是非对错。然而当背景混乱,时空扭曲,不过是人如蝼蚁千千万,又将如何判断是非,把握对错。

      所以不是算定,是选择,和接受。展昭坦然道:“陛下宣诏,若因属意于臣,自当万死不辞。”
      赵祯暗叹:展昭啊展昭,你是铁定了要令我无话可说么。只是若不能忍,则我不必为君,你不必为臣。平平淡淡握手论心,再想要,也不是你我今生应有的命数。他一摆头,轻声笑道:“卿家可知,顾修德囤积的资财,这些年挥霍去了哪里。”
      展昭微微一滞,摇头说:“臣不知。”
      赵祯点头道:“便是包拯,也未必尽知。近十年间,前线士兵给养,近一半是顾修德出资襄助。你若是君王,该判他是忠是奸?”
      展昭心头狠狠一缩,似被满把攥住。十年,顾某人所作所为,在君王眼中,竟是公开的秘密吗。那么那些人以生命垒叠的执著、信仰、热血、忠诚,想来又算是什么……一刹那恍惚,顿教他惨然失语。
      赵祯如若不察,继续说道:“此次这个监军,便由他去做。守着自己挣来的家当,即便终生不得还朝,顾大人也大可随缘安心了。”
      展昭此时,心中早不辨冷热酸甜。踌躇满志的年轻天子,可以明断忠奸,之后一视同仁。连自己在内,满阶文武便如盘中棋子,或黑或白,可黑可白,仅是棋手坐镇与操纵的证明。在他眼里,棋子的本身,根本无分好坏,或许从无意志。
      此是天子之幸,抑或人道之哀?从一个仰望的角度,展昭深深体会的仍是悲悯。平民之家,谁见天阶上寒冰万丈,寂寞如雪。

      江山就在脚下,帝王无需悲悯。赵祯笑说:“朕有时觉得自己像个杂货店掌柜的。今天摆平了这边,还得防备明天那边又要作起来。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想杀谁就杀谁,却是万万行之不得。要当好这个家,守中制衡,方为上上之策。包拯是好,可朝臣们若都像他,朕这个江山,怕也是坐不下去的。”
      他笑望一眼低头不语的展昭,又道:“只是这顾修德闹得也太过了。怎么处置他好?一刀铡了,似乎有些便宜。包拯只与朕论讲律法,卿家也以为,顾修德伏惟当诛,只此一途么?”
      展昭凝视地面,目光渐渐清定:“杀人者死。包大人并未断错。”
      赵祯不由叹息:“开封府劳苦功高,朕也知道。”说罢停顿一下,转身大步归座,轻声吩咐:“展昭,抬起头来。”
      展昭如言抬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对面龙椅上的人,是谁的主宰,也许他永远不能够看得分明。当真如此,这些年甘愿臣服,自己的用心又将落向何处。
      再开口时,赵祯语意宛转:“你的委屈,朕又岂会不知。若无卿家在前,奋不顾身,顾修德之辈肆意横行,朕也莫奈他何。”
      委屈么,展昭再度低头。地砖上雕龙附凤,鳞爪蔓延,吞噬了整个视线。跪在金殿上接受安抚的人,埋在黄土中日渐腐败的人,区别不过是,牺牲有先后。谁能够替谁抱屈不已。

      展昭忽然笑了。笑意如日光漫开,赵祯看见,不禁暗自动容。似有似无之间,他想看见那笑容崩溃,至少有那么一次。虽然也不能确定,他若真正垮掉,又将带给自己怎样的心情。看似简单的展昭,一目了然之间,总能够出乎人意。
      所谓恨爱难明。赵祯向椅背靠了靠,眼帘微阖,等待尘埃中响起那熟稔清音。开口或不开口,向来由他。但如果一切由他,为什么他还要等待别人开口。想到此处,赵祯有些懊恼。不在意的,无关紧要的,从来不值得懊恼。可是一个帝王,除了江山与自己,还应该在意什么呢。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不知不觉已经在等待。常情与习惯,即便是帝王,也难以挣脱得开。

      赵祯此时的心思,展昭不知。或许因为不留意,于是不想知。他笑,赵祯替顾修德设计的前程,果然难为之处,远胜于伸头一刀。埋骨关外,永世不得还朝,惩罚以迁任为名义,端的是冠冕堂皇。这一招杀一儆百,未曾肃清,已然震慑,比大动干戈高明得多。也许。
      他又笑。那么我被摆在这里,却是出于何种设计。皇上总不会仅仅只为宣泄,才将帝王心术对臣子倾囊倒出。只是这一点疑问,解与不解都无所谓了。被设计的人,不如一身懵懂。若要更好,便是无情无义。
      只是懵懂已晚,身在情在。若这是上天给我的路,一蹈再蹈又何妨。

      顷刻间沉敛如初,展昭目光澄澈,似焕出一方天地朗朗:“臣不恭,敢问陛下:顾大人既然脱罪,则梁将军顾府殉难一节,朝廷是如何盖棺定论?”
      诧异神色一闪而过,赵祯问:“卿是替他人向朕讨要名份么?”
      展昭垂首道:“明君贤臣,名份已在,何需讨要。只是为人臣者,侍君而谏,礼不当废,义不容辞。”
      赵祯不觉笑出了声:“你是谏言还是要挟?生恐朕做了昏君,无端使良将令名蒙污。焉知梁臻去时,可是凭一时意气,可有计较身后褒贬?若有,他也不会明知故犯,起兵私闯他人宅邸了。”
      展昭笑了一笑,淡淡说道:“计较与不计较,是他的事。黑白如何论断,是圣上的事。纠君过,臣之责。辜负忠良之举,臣不忍见闻。”
      赵祯将一句“大胆”生生咽回肚里去,箕踞冷笑:“直犯龙颜,浑不畏死。卿家真乃大宋忠良,朕的好臣子。”
      展昭顿了一顿,轻声说:“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生死在天,臣亦未存侥幸。”
      赵祯猛然站起,忍无可忍地低喝:“展昭!你在同谁说话,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展昭退后一步,平静地望着他:“臣多言,臣该死。圣上请保重龙体,祈勿动怒。”
      赵祯一怔,无力坐回椅上,一时也不明白因何而怒。同他比冷静,是不是自己已然输了。只是他可以俯视他,这个格局,用一辈子的冷静也改变不了。

      换一副闲适之态,赵祯伸手撑住额角,慢慢说道:“卿家倒是笃定得很。明了朕唤你来,是为用,非为杀。趁此机会替人出头,可是拿准了朕不得不应?”
      展昭单膝跪地,一字一句,恰如金声玉振:“臣不敢。为社稷所用,臣肝胆涂地,与有荣焉。圣上应与不应,展昭此心,皆可对日月。”
      赵祯点头长叹:“好一个展昭。你不敢,朕说你是没什么不敢的。”停了一停,吩咐道:“顾修德克日押送应天府,朕命你同行,将顾府家产一一查点,悉数充公。其后,”话说到此,忽然沉吟不语。
      静待片刻,展昭接道:“陛下可是放心不下边关战事?”顾修德以文职充任监军,变相发配而已。打仗却是真刀真枪的流血交锋。
      笑意微露,赵祯点头说:“卿家一片丹心,果真可昭日月。”
      展昭低头再禀:“臣不才,愿请缨阵前杀敌,担君之忧。”
      赵祯一笑立起,道:“朕乏了。梁臻敕封护国将军,草诏即出。卿家自回开封府去吧,迟了只恐你那包大人又有话说。”

      走出宫门回头望,垂拱殿玉柱金阶,连云蔽日。一场雨酝酿得太久,反教人无法期待,再难萦怀。如最初的单纯心愿,一步步堕入暧昧彷徨,终是无可挽回。直待尘埃落定,萧索也成空茫。

      大雨倾盆落下。不急不缓走去,看路人行色匆匆,不由自主的微笑。这一次笑,真个空空荡荡,心无所绕。
      能说什么呢。不过是,世味尝来浑是蜡,莫教开口向人啼。

      马汉立在庭中,正招呼仆役来来往往搬运物品,一抬头望见雨中红色身影走近,急忙跑上前帮他撑伞:“怎地这时候回来?路上避一避,买把伞也好。”
      展昭摇头笑道:“没什么。忘记带钱了。”
      马汉侧头,雨幕中见他笑得漫漶,心中甚感异样:“展大人,皇上传唤许久,有甚要事?”
      展昭不答,望了望庭院问道:“大雨天,搬的什么物事?”
      马汉奇道:“你不知么?宫里送来,说是赐给展大人的。还没拆封,正好你回来,进去自己看吧。”
      展昭又笑,恩威并重么。旋即对马汉说:“不必看了。你散给大家,我一人哪里用得了许多。”说时将到花厅,马汉执伞欲往左行,一见展昭直直向前方雨中走去,连忙叫他:“展大人,换了衣裳再去。包大人此时也不在花厅。”
      展昭闻言顿步,慢慢转头。眼睛望着马汉,心情却似一早落空。飘风骤雨中,惟觉这深红衣袂,湿重难举,似一个恒久的禁锢,密密重重,永绝于飞。
      马汉忽然害怕起来。眼前的单薄躯壳,分明已走失神魂。半晌,他犹犹豫豫开口:“真……真的没事么?”
      展昭摇摇头,才要说话,一张口鲜血激喷。手在中途,不及掩住。
      马汉甩手扔掉雨伞,一把将他揽住,心急火燎往内院奔去。
      血落雨中,瞬间无痕。

      接过手巾,擦去面上雨水,展昭笑道:“不过是些旧伤,紧张什么。休要四处与人说知。”
      马汉不肯信他:“果真不当紧,又何必怕人知道?我可不敢瞒骗大人与公孙先生。”
      展昭略停下手,暗想他日我若走了,看不见时又将如何。
      君臣殿上一席谈,曰谋曰诡,但请命出征,他是深心甘愿的。男儿合当奋铁袖,带吴钩,跨雄关,荡敌寇。这京城繁华地,美则美矣。却未尝不是苍鹰垂翅,游龙蹭蹬之所。
      不甘和积郁,何其多余。清空之后,才好前行。既然前行是必然的事。
      马汉不明,只顾询问下去:“好端端的怎么旧伤犯了,一定有缘故。现在不说,将来还不是一样被问出来。”
      展昭重复道:“将来?”想了想说:“那便等到将来吧。”暗自却道,将来能够大家两地牵念,已属万幸了。

      雨中白昼如夜。霹雳一声,震得烛焰瑟缩两下。张望间,两对目光不约而同集中,一时心绪,都付诸无言。
      烛泪静谧堆积,转眼便是蜡炬成灰。这消耗,看去仍是无谓。光明过,照亮过,都是别人的谈资和记忆。身前身后,于己何干。

      默坐片时,展昭问:“大人不在府中么?去了何处?”
      马汉道:“今日雨势大急,城中低凹街巷积水内涝,几处民房倾毁,颇有伤亡。包大人带张龙赵虎亲去视察了。”想了想又道:“公孙先生早起叫了摇光姑娘出门,不知做什么去。这架势不定被阻在哪里,一时半会儿怕回不来。”
      展昭点头道:“你仍旧在府里。我去接他。”
      马汉迟疑,不能确定‘他’是谁。
      须臾展昭又问:“大人在城中何处?”
      马汉似失了意识,机械应答:“城西,福德巷一带。”
      展昭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深黑眸子,一时锋锐尽去,光泽如丝缎冰韧滑软,一波波回环荡漾,漫没边界。又似燃烧过后,灰烬里流传的清刚晶体,纯粹质感,触目可知。
      反对的心思顷刻成灰。马汉不说话,言语阻止不了这双眼睛。
      展昭举步出屋,笑一笑说道:“且安,无妨。今日事,只恐明日做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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