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永旦

6、第 6 章 （六）

　　（六）
　　接到通传，展昭片刻不肯耽搁，急换衣往厅中去会王琪。一问方知昨日与自己分开之后，刘衡去找了王琪。
　　据王琪说，民间传闻山有土匪，也非一日两日了。官府不曾出力擒拿，是因土匪占山之后，除去赶走近处山民，甚少听说有劫掠烧杀的举动。县衙原本兵力有限，县官也就不愿多事索战，只求两相平安。王琪做捕头时，侦察工作暗中做过些许，用意不外乎有备无患。此番听刘衡讲出诸般前事，他心里不由暗惊：我道是天下哪有无所图谋的山匪，万万想不到是把刀口对上了开封府。自己还说从此再不问世事，没奈何偏被世事找上门来。王琪是个不存事的性子，官场黑白可以撇清远离，可自己心里的是非忠奸，走到哪里也是避让不开的。安顿了刘衡，也未多想，隔夜王琪便登门来见展昭。

　　展昭听罢仰头想了想，笑道：“肯花费这样的心思，当真是将展某恨之入骨了。”
　　王琪摇头说：“展大人休要动气。这世上利字当头的人多了，不值得与他计较。矿场监工原本是个肥缺，如今却沦落为山匪，以这起小人的心思，什么恶事做不出来。”
　　展昭淡淡一笑，转开话题：“他们盘占的，可是矿场之上那座山岭？”
　　王琪怔了怔，点头说是。迟疑一下问道：“展大人几时离乡？若一走，他还如何兴风作浪。”
　　展昭沉默片刻，慢慢说道：“多谢王大哥好意。此事未了，展某没打算离开。”
　　王琪无由地眼中一热。来之前，曾隐隐地希望着什么。如今他觉得，自己没有来错。展昭值得他为他去说，去做一些事。

　　但王琪并不纯粹只有热血天真。土匪隐忍多时策划的杀人阴谋，动机布局，均不可等闲视之。了结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的沉重与艰难，此时又有谁能预料。展昭若是一走了之，固然会令王琪失望；而展昭留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局势，又使他微感忧虑。失望或忧虑，若不想顺水推舟，择一而从，也许就只有参与了。
　　想到此处王琪说：“展大人是要闯山么？你一人……”话到这里猛然停住。自己如今还不是孤家寡人，手中无兵。能助他什么。
　　展昭似乎看见他心意，微笑道：“将不在多寡，展某也不至于想要玉石俱焚。王大哥此来，展某承情之极。你今归去，亦可心无所虑了。”
　　一字一句，无不是替他在想，要他安心。王琪低头平抑一下激动，涩声说道：“王琪是个粗鲁武人，却也知道义所当为，不敢不先。我先前在县衙时，也曾布过眼线，知道些土匪营寨的底细。那眼线，我早年于他有些小恩，就是土匪山脚的一个猎户。早上来时，已顺道嘱咐他多做探查了。”
　　展昭显然怔了一怔。王琪既离官府，复还清净之身，自己着实无意将他又拖进来。然相交以义者，岂可因虚礼相拒负之。片刻犹疑，他爽快地点头：“如此有劳王大哥，时通消息。”

　　傍晚自县衙返回，想起严县令的尴尬谀词加敬而远之，展昭在暗中无奈的笑。又不能剖开心怀，让人看见对严氏父子，他从来只是就事论事。这条路走到今天，误解但凭它去；古人说行路难，难与不难，也但凭它去。不求人知，不需人随；孤注一心，俯仰无愧而已。
　　伸手扣门时，眼神犹自带笑。展忠开门接过马缰，一句舍不得埋怨，只是叹气连连。展昭听见笑道：“忠叔要骂，骂出来好了。只管叹气，倒教我睡不踏实。”
　　展忠此时不想笑也笑了出来：“我骂你做甚么，白白的自己后悔心疼。一跑又是一天，累坏了么？好歹吃了饭再睡。”
　　展昭说声“是”，笑往灯火连翩处走去。

　　饭罢与摇光穿过庭院，举头见月光将满，展昭便问：“快到中秋了么？”年少起始，颠沛流离，竟不记何时淡漠了团圆之念。他低头又叹：“年来生涯，辜负多少良辰美景。摇光，与我坐坐再去。”
　　摇光不语，随他进凉亭坐下。静寂处草虫喓喓，流萤绕径，一枝月桂横伸梁间，染得衣发皆香。无日不中秋，只为此时的称心如意。
　　摇光半是自语，半对人言：“那些已不见的中秋，我好像总是忘记去看月亮。一个人久了，会与世间发生偏离。那时候，你是不是也一样孤单？”
　　展昭仰头望月，好一会儿说道：“不。我连孤单的感觉，也一并忘记了。甚至忘记有没有去看月亮。”想了想，他自嘲地笑：“一直忘记也好。记起之后，再想忘，就难了。”
　　摇光轻声说：“我想也是。”
　　笑意在静夜里漫开来，展昭轻轻摇头：“从前不知，其实我心盼望记起。想来，或许因此将万劫不复，但亦不觉得会有畏惧。”
　　摇光随他笑起来：“不畏惧就对了。万劫不复，我陪着你。再说，也不一定万劫不复啊。想要忘了又忘，别人做起来是难，可你是谁。”
　　展昭不由失笑：“谁？凡夫一人耳。忘记非真忘，时势使之然。果真看空时，心如止水而非水，又焉能因风起澜。”
　　摇光笑道：“这就是你啊，和其他凡夫还是不一样。从前你的忘记，那是假的，随时会变，一点都不可靠。要变时就由它变吧，心必经历波动，方能真正不动。修到不动时，假忘就是真忘了。如今从假不动到真动，你不去抗拒，已是觉悟了一层。将来又从真动到真不动，还能觉悟一层。小孩儿，你行的。”
　　她说话时，展昭一直笑，最后问她：“又是纸上谈兵？”
　　摇光面无愧色，点头承认：“是的。我谈兵，你练兵。我觉不觉悟无所谓，能跟着你日后升仙就成。”
　　展昭忍不住敲她的脑壳：“打的好如意算盘。只怕升仙难成，握不住龙须跌进苦海里去。”

　　摇光轻轻地笑，问他：“小孩儿，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展昭点点头，由衷说是。
　　摇光握起他手掌，将一块手帕放上去：“早晨换下的衣服，连里面手帕一起帮你洗了。没有干，用这个新的。”
　　展昭望着她，忽然无语。
　　摇光坐近些靠在他肩上，沉默一阵，悄然开口：“其实我还是怕，怕我们真的没有明天。我也是慢慢才知道，一点点时间不够。和你在一起，多久都不够。”
　　展昭闻言扳过她肩头。摇光蓦然低下头去，泪光一闪，像利刃锋缘，割得他心中刺痛：我高兴，那你呢。
　　只是想到云山茫茫，终究无话可说。

　　摇光转过脸，望向水面：“辛苦养了这些时，我只说走前看你好起来，家人安心，回开封公务忙些也无妨。怎地又呕血了，也不说与我知。”
　　展昭想，该说什么呢。说江湖人惯经伤病，些须小事不值一提？或者说，以前也常有的事情，你不要太担心？好像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
　　摇光叹口气靠回他肩上，说：“做大夫的就喜欢拿病情寻根问底。你是不是听得厌烦了，才不想对我说。”
　　展昭轻而坚定地摇头：“你知道不是的。”想了想，他接着说：“摇光，我不是很会说话的人。也觉得有些话，真的不必要说出来。不把心思讲在当面，可能是我错了。但我还是相信，你其实一直都懂。我希望你在身边，让我永远能够看到。只要看到，就已经很好，原本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做。我会厌烦吗？不会。会远离吗？也不会。今天我这样告诉你，以后无论我们是否重提，我都是这样告诉你。用口，或者用心，总有你知。”
　　停了许久，摇光说：“听见你这样说，我好像应该很感动。”
　　展昭摇头说：“不需要。我的心思，你明白就好。”
　　摇光转过身凝视他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笑开来：“我早就明白了。其实你有时候真的很笨啊，你为什么向大夫隐瞒病情呢？大夫会生气的。大夫为什么生气？因为跟踪得不好，病人久不康复，会砸他的招牌的。我就是个大夫，我想照顾你的身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说来说去说到哪儿去了？你说你相信我懂，要是真的相信，干嘛还要说这些？”
　　见展昭瞠目不语，她叹口气收起笑容：“可是说与不说，还是不一样的。我喜欢听。并且，感动了。”
　　展昭释然，莞尔一笑。说与不说，确是不同。我亦是今日才知。他想。

　　中秋节一早，北山脚下的几名猎户挑着担子挨个攀上中峰，喽罗一见熟人，从飞来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打招呼：“唐飞，这么早？媳妇的热被窝留不住你？”
　　打头的猎户掀一掀斗笠笑：“当家的差使，谁敢怠慢。再晚误了节下佳宴，以后还想靠山吃山么？”
　　喽罗哈哈一笑，刚要挥手放行，忽然又说：“诶，这几位伴当有些面生，好似不曾见过。哪里来的？”
　　唐飞笑道：“哪里面生，是大哥你贵人多忘事。都是我同村的猎户，岂能有假？”
　　喽罗一听不再有疑，便令将野味菜蔬直接送到后山交予厨庖，唐飞连连答应，说一声“事毕再向当家的请安”，吆喝一声带着众人去了。

　　民以食为天，土匪也要吃饭穿衣，不事农桑，就强占些山林土壤，坐地收租。青天下有地就有人，原先的农家猎户，搬到天边去也被赋税田租压着，左右是为人作嫁，交粮给土匪或给地主，没太大区别。猎户因登山便捷，多受村人委托，时常跑腿上供。往来多了，进山盘查的过场也便一揭而过。
　　逢节供品颇多，交割花了些时辰。张罗毕照例有打赏，土匪也不是全不讲世理人情。猎户们打躬谢赏毕，由喽罗引入前厅，听候布置了下次上山劳务，唐飞陪笑作揖道：“小人还有件私事，想求当家的成全，又怕说出来惹您不高兴。这……”
　　匪首似乎心情颇好，笑道：“说说怕什么。能答应不能答应，还不是由我不由你？”
　　唐飞连连点头：“是是是，当家的就是不答应，小人也不敢怨。小人媳妇娶了倒有三年，一直不曾有后。药汤也饮过不知多少，就是没个结果。如今老娘岁数大了，年后病了一场，天天就是数着日子过，总念叨能活着抱到孙子就好了。小人听得实在难受，今儿个才敢斗胆把心里话说出来。不都说咱山上齐先生是位神医么？您就当可怜可怜我那老娘……”说着眼圈竟自红了。
　　匪首听罢笑道：“原来是个求医的。这倒不难，诊金预备好就结了。出诊费一次五十两，其他另讲。神医么。”
　　唐飞忙将银锭取出来：“小人听说早预备了，砸锅卖铁，也短不了您的。”
　　匪首点头说：“看在你一片孝心，准了。教几个喽罗跟着，天黑前务必把先生送回来，否则杀进你庄里去。”

　　携了药箱，齐郎中随唐飞下山。上来七个，不算随从的喽罗，下去也七个。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齐郎中性喜僻静，住在靠后山一处独门小院。人既外出，不用唤茶叫膳了，多半天辰光也没人往他房里来。
　　细细搜索一番，将各式瓶瓶罐罐打进包袱，展昭轻悄悄出了院子。此时将午，喽罗们大多聚往前厅，明里暗里提前饮宴去了。向后行未出寨门，隐约听见一侧山洞有人声传出，展昭微一顿步，循声探了过去。

　　前日由王琪安排与唐飞会面，当时定下计策，中秋日展昭乔装猎户随同上山。寨前寨后转过一遭，营盘中各处方位已然心中有数。这一厢齐郎中大摇大摆下山去，根本不知道县衙早派兵等在唐飞家里。王琪也推定，几起投毒事件与唐飞口中的这位“山寨神医”难脱干系。又一听齐某人相貌奇特（丑），和此前搭救严歆的走方郎中恰好特征吻合。几桩投毒案早前已经报备，此时官府收到检举，差人前来捕捉嫌犯，自是份内之事。收拾了几名喽罗，差役们便捆了齐郎中先赴县衙去了。
　　王琪帮唐飞运送了家小且往山外暂避，欲待返回，忽然想到展昭留在山上取证据，功夫再好，到底是一个人，自己还是接应一二为妥。想罢潜往后山，伏在林中等待。张望到日中，看见山道上轻捷人影闪动，王琪才算松了口气。

　　迎上前一碰面，展昭略感诧异：“王大哥在等展某么？倒是正好。”说着将打好的包袱交给他：“齐郎中房间里所有药品，尽数在此了。请王大哥呈上县衙作证据。”
　　王琪接过包袱，略感不安：“展大人不亲自送去么？齐郎中已解去县衙了，我如今是个局外人，去了也是说不上话。”
　　展昭摇头道：“展某还需回山上去。土匪为炼毒试药，不知从哪里抓的无辜百姓关在后山岩穴。天黑前齐郎中不归，山上土匪定知事发，一旦恼怒，恐怕伤了百姓。我先去解救他们出来。”
　　王琪惊道：“土匪人众，你带着一帮百姓如何脱身？不如同我先回去，报官差人来救吧。”
　　展昭沉吟一下说道：“不可。后山峭壁，易守难攻，官兵若从寨前攻上，只恐贼人挟百姓性命相逼，平白增添杀戮。还是先解后顾之忧吧。”
　　王琪想了一想道：“话虽如此，可是您身子尚未大好，不如等王琪上去……”
　　展昭不能说‘你上去无济于事’，只是笑道：“对付几个蟊贼，原也用不了十成功力，展某自有分寸。王大哥手中这个包袱，份量也自不轻呢。”
　　王琪叹了一声，抱拳说道：“那么展大人多加小心。王琪这便去了。”

　　展昭笑了一笑，转身再往陡坡上行去。
　　中秋节，答应家人晚上回去吃团圆饭，答应摇光尽量不与人动武。答应得诚心诚意。
　　路上展昭忽然想，今晚定要细细观赏月色。他为自己的想法笑了一下，这么个念头，是想把从前欠下的一次补上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