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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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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王琪清早从菜地返回,晨雾中远远望见有人立在自家柴门外,孤标遗世之态,看得王琪蓦然心动加速。自问交游之中,何来这等人物。纵使相识,却不敢妄攀,王琪放下农具上前唱喏:“展大人,怎地站在露水中?莫非家人无礼……”
展昭举手还礼,说道:“王大哥既隐,复以俗务相扰,展某惭愧。焉能不请擅入。”
王琪连忙开门揖客,口中说道:“展大人此话折煞我了。原本不敢相请,您肯来,当真喜之不尽。”
说话间来至前堂坐下,奉过茶,展昭道出来意,直说县衙差役刘衡失踪,人言王大哥当日为媒,应知其妻娘家何处。问毕又将严树毅贪污原由讲述一遍,严歆无端中毒,疑是与刘衡失踪有莫大关系。
王琪听说吃惊不小。刘衡为人随和本份,县衙内交好甚众,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牵线搭桥,张罗着给他娶妻成家。更想不到严老爷一家曾历此困境,自己当初竟一无所知。只是这个官如今不辞也辞了,是耶非耶,都成定局。当下告知展昭,刘衡原籍河北,被老爷提拔,衙门里当差约有两年。娶妻于氏,是自己内人娘家同村的一个孤女。王琪甚喜他二人敦厚诚实,又年貌相当,两下一问,便代其做主联了姻缘。王琪自从回乡,与刘衡多时不见,消息渐断,竟不知他几时移家,因何失踪,又怎地涉入了严歆中毒事件。
拉杂讲来,展昭问明刘妻婚前居处,起身告辞。王琪送到门外,沉吟一下说道:“小人如今离了公门,别的大话自不敢多说。只是展大人若要办什么案子,本地我还有些得力的耳目。您若不弃,仍旧当我是原先的王琪,有用我之处,小人必效犬马之劳。”
展昭闻言转头,凝视他一双诚挚目光,郑重说道:“多谢王大哥。此情此心,展某绝不敢忘。”
走近磨坊,展昭向门前手持竹匾的后生笑一笑,说:“你是刘衡。”
后生蓦地望见来人,一惊低头,仿佛默认。
展昭转眼打量四周,似有无限感慨:“找来此处,颇费工夫。桃源堪恋,难怪你不愿留在衙门。”见对方依旧不作声,他笑笑又说:“你不问我姓名来意,想必是早已知道了。无需惊讶,任是什么地方,想找总能找得到。”
刘衡心中挣扎半晌,手一松丢了竹匾,双膝跪地求告:“展大人,您放过我,莫要让我回去。”展昭此前往来县衙数次,刘衡当差时远远见过,自是认得。
展昭站着未动,只淡淡说道:“你若非畏罪,何故不告而别?如若有罪,今日却难说放过二字。”
刘衡抬头望他,眼现乞怜神色:“小人犯错,事先自己不知,还求……求展大人从轻发落。定要治罪的话,也不要为难了我的娘子……”说着一阵心酸,不自禁落下泪来。
展昭暗自叹息,点头说:“你做过什么,如实道来。展某还不至于迁怒无辜。”
刘衡断断续续,将前事叙述一遍。他祖籍河北大名府,父母因家贫多子,幼年便将他一纸契书送去铁匠铺做学徒。稍长,随师父流落四乡,打铁为生。来常州不久,师父客死,剩他独身一人,谋生无门,听人说便投身矿山当了苦工。也是刘衡运气好,下矿不到半年,一次山石崩塌,眼看就要伤人,被他快手一推,救了两名监工脱险。其后不到两个月,监工举荐他往县衙做了个差役。此一来,境遇比之苦工自是两重天地。刘衡自幼孤苦无依,做人向知本份,感激之余,自己所知的衙门内外消息,监工们若有问及,他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有时他也纳闷矿监的能量何以影响到了官府,却从未深想此事,只一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半年前由王琪做主娶妻,成家后夫妇和顺,便更觉人生别无他求了。
此次包拯南巡至常州,刘衡本来觉得无关己事。过后才听说矿场被大力整顿,许多个监工驻军发回原处,也有无处收容的,传闻进山做了土匪。自己素有往来的那两个,忽然没了消息,他也无可无不可。心想他两人左右不过是返乡,或另外谋到生路,未必过得不如从前。直到一天,晚上当值出来,在街上三人偶遇。
既遇,便同往酒馆痛饮叙旧。一监工得知刘衡无产,成亲后正欲赁屋而居,便说自己山中有处旧屋,白白空着,若不怕路程遥远,让刘衡夫妇尽管搬去住下。刘衡听后自是欢喜,又想他二人原于自己有恩,今又慷慨赠屋,感激报答的话,也就多说了两句。监工笑道不忙,刘兄弟几时得空看过房屋,再说其他不迟。
如此五日之后,刘衡携妻入住新居。自此监工时来相探,刘衡夫妇千恩万谢,次次留饭,二人也不客气坚辞。一日饭桌之上,许是多饮了几杯,监工们渐渐语生恨意,说起矿场大好的生计毁于一旦,不仅如今流离失所,暮年更有老无所依之忧。说时激愤,虽不指名道姓,也把官府包拯之流明里暗里骂了个够。
刘衡隐隐也曾听过矿场内有些不法之事,自己现吃着衙门饭,怎敢随意附和,辱骂上官。因此只当听见醉话,敷衍陪笑了事。刘妻席间忙着布菜上酒,寒暄中多嘴问了一句:那么两位大哥现今做何营生?刘衡坐在一旁,登时想起土匪之说,想要阻止,却已不及。幸亏监工们笑了一阵,只是说:有什么营生?不过靠着些家底,坐吃山空,过一天算一天罢了。刘妻听后也觉尴尬,便不好再问。
隔日相见,监工们便说前事不提,如今寄寓这一方水土,往县太老爷面前寻些方便,总有益处。不过今非昔比,只怕反要拜托刘兄弟牵线搭桥,做个引见了。
刘衡一听有些为难,自己一个普通差役,如何能在县令面前说得上话。又不好开口拒绝,因此只是低头不语。监工笑道,我知道兄弟的难处。你也不用说什么,只有几件不成样的家用物什,你替我转交县令夫人便是。说着将一匹衣料并几封糕点,当面装匣,又道刘兄弟看清楚了,这些不值什么。送与县令家中,也是备着以后常来常往,各自得便。最终他收与不收,都罪不在你。
刘衡无由推脱,又想此行确无大妨,便提了礼物,直入县衙内院去找县令夫人。不巧严娘子与两个仆妇出街去了,只留严歆在家读书。刘衡心想监工前日这番话,说与孩童总是不妥,因此放下礼品,只说请公子转交夫人。记挂着外间尚有公务,自思晌午转来一趟,再向夫人说明原由不迟。
谁知晌午回到班房,便听说小公子急病,好端端忽然昏迷不醒。刘衡大惊,想来想去,隐隐觉出是自己送去的糕点出了问题。严歆或者以为糕点是父亲差人买了送来,因此不待母亲回家,自己拆开吃了?这般惶恐了两日,严歆到底未醒,自然无法指认谁是送礼之人。刘衡心里发虚,其后再见到两名监工,也不敢轻易质疑。只暗暗后悔不该贪图房屋的便宜,须知天下哪有白白受人恩惠之事。可惜待得明白,已然身在罗网。有意无意间,言语上便有些疏远了。只思如何找个理由,搬离了山中才是。
他的态度,监工倒似浑不介意,反有一日笑称兄弟你大约可挣个前程了。你那县令公子不是患了重病?我这里有个郎中,是位起死回生的扁鹊华佗,世间有一无二的。如今教你认识认识,带去县衙看病领赏罢。
刘衡至此方知,果真自己被算计了。这帮人的手段想想便知,他哪敢不听?当日自己将礼品亲自交到严歆手中,已经是授人以柄了。本来为图省事,告诉同僚都说如今住着媳妇娘家亲戚的屋子,当真追究起来历,只这房屋一项,联手贼人的罪名如何洗得清白?
悔死也无用处,刘衡只得带了郎中去见老爷。三日后果然领到赏钱,心中却无丝毫欣喜之感。再没有脑子他也知道,下完毒再解毒,事情哪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前些天郎中突然失踪,老爷顿时乱了阵脚。这一厢都快预备后事了,谁留意刘衡暗中叫苦,大呼造孽。又一日听说严歆得救,恩人是前些时来过衙门公干的展大人。不等刘衡庆幸,返回家便见二监工已候在山中,并呼来手下人马于坡段上设置机关,打算塌死夜间路过此处的大仇家。
刘衡听说心惊胆战,实不知这一来又将引发何等祸事。战兢兢试探了两回,监工们哈哈大笑,说刘兄弟,你如今同在船上,还不知我等仇家是谁?便是那毁矿逐人,断绝兄弟们生路的开封府。
是夜展昭坡底遇袭,被刘衡潜在林中瞧得一清二楚。自己把前后事件一连,大约也说得通了。监工一伙先往县衙投毒,以待展昭上钩。上钩前鱼饵不能先死,所以扮个救命的郎中,治严歆没打算治得彻底,只延长了童子的存活时间。当面与展昭叫阵,打是打不过的,就等他此时元气大伤,再奉上致命一击。
没料想展昭还是走脱了,也无人敢于追上去。其中的是是非非,刘衡已经想不清楚,只本能地认为应当逃离。继续待在县衙,保不定哪天被严歆认出来,牵牵连连还不知定个什么罪。人在世间谁不求生,何况他有家有室,只为夫妻恩爱,也不该拖着娘子与自己活活陪葬。
所以跑吧。刘妻幼失怙恃,吃百家饭长大,当年在村中有个乳娘,数年前老伴过世之后便依随远嫁的独养女儿,搬到几十里外山南一个小村庄去了。刘衡与妻子一商量,借外出公干之名,夫妻俩趁夜向南逃走,笨重家什一概不取,只携了银钱前往投奔乳娘。
展昭说得不错,小村与世隔绝,民风淳朴,颇有几分桃源意象。刘衡原本也是打算暂居,等攒够盘缠,再想办法二人回去大名府,远远离了是非之地才好。待安顿住下,渐渐却有些舍不得。白日随乳娘的女婿在磨坊做工,晚晚肩扛夕阳回家,越来越是留恋这山水人情。说到底,大名府对他又算什么呢?繁华却陌生,早已没有家了。小村的安然舒适,令犹疑也变得不复煎熬。那些昨日是非,无论心理上地域上,他都觉得,他是真的摆脱了。
直到看见展昭。若展昭的到来不是个错觉,那么是不是说,此处的生活才是错觉。是一场醉里乾坤,壶中日月。偷来的,终究要还回去。
第一个想到的是娘子。留下一个也好,想到此,他便这么求恳了。
原原本本听完,沉思一阵,展昭说:“那两名监工,一向居住何处?”
刘衡茫然摇头:“小人不知。只见他们次次从北方山林下来,所以小人走逃时,便想到往南去。”
展昭微笑一笑,教他寻来纸笔。录罢口供,又令其摁了指印,说:“此非公堂,无需画押。展某也没有县衙缉捕的号令,留或去,自有官府定夺。只不过你二人在此,当真安全么?”
刘衡不禁惶惑:“展大人之意,小人夫妇若要安全,该往哪里去?”
展昭笑道:“别的去处,我也不知。若肯随我还家去,尽力护你就是。”
刘衡益发茫然,半天费力地说:“随展大人还家?”
展昭说护他,真假之间,他辨别不清。若是和监工们一样的利用,又不知自己有没有第二个桃源和生天可奔。
收起纸笔口供,展昭起身,顿一顿轻声询问:“怎样?”
他望着他,眼神静得空无所有,因而容纳了所有。空得让世事无所遁形,了知的尽头,惟见悲悯。
这样的一双眼,深深若海,不拒不迎。使一切清浊不自觉被吸附,被没顶,一任此身消长,不惜化于无形。
刘衡于是有了决定。他立正深施一礼:“只求展大人收留小人的娘子。她全然无辜,不会给贵府增添麻烦。小人若一同跟去,却难免牵累众人。我独自一个,往哪里去都没甚紧要处。”
展昭点点头,目光依然宁静:“则你欲何往?”
刘衡迟疑一下,答道:“小人在衙门当差,素来也有几个交好。来日既是难料,趁此时前去探望一二也好。”
费尽唇舌,总算刘妻从了丈夫心意,一步一回头与展昭同去了。归来问过一日无事,家中各人安好,松弛下来,便觉有些疲惫。不待进膳,展昭只说困倦欲眠,出了厅堂便往自己房中走去。
前行愈觉得心里发沉,步子越来越重。暗想怎地精力如此不济,不过出门一日,倒像方自刀山上走下来。烦闷间胸口一紧,逆气连连翻涌,急忙拿手帕来挡,已是吐了。
靠上廊柱,怔怔望着白绢上一滩猩红。如望见生来故去,不从人愿。
碗筷碰撞,‘叮’的一声轻响。展昭睁开眼睛,摇光浴在窗前晨曦里,冲他伸一伸舌头:“吵醒你啦?不知道你还睡着,进来早了。”
展昭一笑,披衣起身。一面口中应道:“早什么,分明是骂我懒。”说时行至盆架前取青盐漱口,含混道:“做什么如此麻烦?还送饭来,怕我自己走不到门外去么?”
摇光一边盛粥一边摇头:“这里面下了药,你南侠才受得住,我们不敢吃。所以嫂嫂让我送来,说不要和大家的饮食搅在一处。”
展昭洗了面来桌前坐下,听罢失笑道:“不但骂我,还嫌弃我。如此甚好,以后我便坐在房中当老爷,只等饭来张口。”
摇光叹气:“喂得胖也好啊。身上一把骨头,硌死了。送饭也送得让人泄气。”
展昭忍笑低头,拿汤匙去搅动米粥。摇光刚想问‘笑什么’,忽然觉得那笑容不怀好意,忙将到口的问句忍回去,一本正经说道:“我说的正事,你不要笑。昨天饭也不吃就睡,定是哪里不妥。你老实说,莫教全家人提心吊胆跟着乱猜。”
展昭从粥碗上抬头,隔着水汽,眼神份外无辜:“累到了,没有胃口。睡了一觉,胃口又回来了。”
摇光瞧瞧粥罐,再瞧瞧他,语气近乎命令:“既然回来了,就连昨晚的一齐补吃进去。一罐不够,我再煮些来。”
粥含在嘴里,忽然咽不下去。展昭顺顺气,央求道:“只回来一半。你不要这样吓它,一会儿吓跑了。”
摇光不作声,只静静望着他。
展昭回望一眼,叹口气放下汤匙:“我说。我昨日错过午膳,胃中不适,因此晚间未食。”
摇光一时又气又疼。待要责备,他大病未愈的人,教她如何狠得下心肠。怅然望向窗外,空气中木犀沁香,转眼又是八月过半。千年祈求,相聚相守,纠结不去的万古长风,是天地愿力的凝结吗?九万里翻转相随,不竭不弃。
世间,可也有这般的决绝和力量。